意外死亡

民嘯

熟睡中的男人感到車身搖晃了下，把他晃醒了。早晨的陽光鉆進(jìn)后門車窗預(yù)留的一條用來換氣的縫隙，長刀形的光線恰好落在他睡覺的枕頭上。遠(yuǎn)處傳來“突突突”的拖拉機聲，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溪水緩緩的流淌聲。從窗縫外伸進(jìn)來一雙精瘦的手，跟著出現(xiàn)男孩一對黑亮的眼睛。男孩向他擠眉弄眼嬉笑了一會，好奇地問，喂，你怎么睡在車?yán)铮磕腥藘春莸氐闪怂谎郏鹆司洌瑵L遠(yuǎn)點！男孩猴似的一溜煙跑了。男人接著睡自己的覺。昨晚，準(zhǔn)確地說是今天凌晨，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安心停車睡覺的地方。

沒過多久，車身再次晃動起來。男人一邊嘀咕著臟話，一邊忍無可忍掀開棉被，裸露的雙腿從后座放平、連成整體的后備箱伸了出來。男孩敏捷地聽出車內(nèi)的動靜，迅速跑向車后面的林子里。男人在后擋風(fēng)玻璃上抹掉一塊霧氣望出去，看到幾棵粗壯的銀杏樹，他不確定男孩回家了，還是躲藏在樹后面。男人想再睡會兒，然而失去了睡意，索性穿衣服下車。深秋早晨的寒冷叫他直哆嗦，尤其在這山里頭。男人身穿黑色夾克、牛仔褲、登山鞋，是個神情中帶有幾分落寞的中年人。

男人只知道今天凌晨來到了一個村莊。這個鬼地方既沒路燈，也不見燈火，到處都烏漆抹黑的，但車燈照亮的地方，隱約看得出有人活動的痕跡，并且遠(yuǎn)處傳來了幾聲狗吠，于是他安心地在一塊空地上停車休息。一個多星期以前，他自以為在風(fēng)景秀麗的湖邊睡了一覺，夜晚，他忍著刺骨的寒冷在湖里游了個泳，上岸后，他渾身舒坦地嚎叫一聲，沖進(jìn)車?yán)锖攘吮瓱啤？蓻]想到第二天起床散步時，發(fā)現(xiàn)附近全是墳?zāi)梗铧c將他嚇得魂飛魄散。那之后，夜晚他只在有人的附近落腳。

此村莊在一個四面環(huán)山的圓形盆地里，只有南面有個小豁口，男人就是從那個豁口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柏油路進(jìn)來的。停車的空地位于村莊、銀杏林和稻田的交界處。十一月下旬，正是銀杏葉金黃、晚稻待收割的時節(jié)，一輛冒著黑煙的拖拉機裝著三四個人，正從田埂上緩緩駛進(jìn)稻田。男人呼出體內(nèi)的廢氣，深吸了口山里干爽的晨氣，同時聞到一股銀杏果外殼腐爛后的酸臭味，以及成熟晚稻沉甸甸的穗香。

男人打開副駕駛車門，拿出臉盆、毛巾、牙刷和電動剃須刀，走向銀杏林那邊的溪水。等他洗漱完回來，發(fā)現(xiàn)男孩就站在他的車旁。男孩歪著腦袋沖男人嬉皮笑臉，眼前的男人比他想象中要高大得多，他不確定該不該逃跑。男孩只是好奇男人為什么睡在車?yán)铮y道這輛小車?yán)锩婺芊诺孟乱粡埓玻克X得不可思議，剛才他只看見那道光線和男人的側(cè)臉，并沒看清楚男人是怎么睡覺的。

男人走近后問，喂，小鬼，這個村子叫什么？

男孩的手不由自主伸到后面，向后退了一步，聲音膽怯地說，楊村。

這兒就是楊村嗎？男人問，這么說，你姓楊？

我不姓楊，我姓——葉。

男人點點頭，隨后問道，你幾歲了，怎么還不去上學(xué)？

男孩反問道，你忘了今天是星期幾嗎？

男人還真忘了，低頭嘀咕了句他媽的。男孩告訴他今天是星期六，你家小孩星期六才上學(xué)呢。男人猛然間想起，他好像不記得出來多久了，半個月？大半個月？可能快有一個月了！他打開副駕駛車門，將臉盆扔了進(jìn)去，隨手拿出一袋壓縮餅干扔給男孩，說，拿著。

男孩出乎意外，接住了餅干，趁男人扭頭時，悄悄塞進(jìn)衣服口袋里。他看起來大約六七歲，長得跟瘦猴似的，穿了件并不合身的、比他身型大出幾號的運動外套，不過衣服是新的。他嘗試著向男人靠近幾步，同時做好拔腿就跑的準(zhǔn)備。

你找不到人玩嗎，怎么不回家去？男人有些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

我不想跟那些家伙一塊玩。

怎么，他們欺負(fù)你？

我在等我爸爸回家。男孩說，你有手機嗎？

沒有。

我爸有個諾基亞手機，是翻蓋的。

是嗎？你爸真有錢。

我能到你車?yán)锟聪聠幔磕泻⒐淖阌職鈫枴?/p>

怎么，你還想研究我？男人砰的一聲關(guān)上副駕駛室門，你不怕上了我的車，就別想再出來了？

男孩先是看了他一會，隨后尖叫了一聲，往村子里跑了，跑得跟猴子一樣敏捷。男人望著男孩跑遠(yuǎn)的背影，臉上詭秘地笑了下。他把朝向陽光一側(cè)的兩扇車門打開，曬曬車?yán)锏某睔猓诙巳ハ锎蛄税雺厮由宪嚴(yán)锏囊苿与娖俊ｋ娏匡@示僅剩9%。水燒開后，他給自己泡了杯熱氣騰騰的紅茶，拆了袋壓縮餅干，此外還有一點昨晚吃剩下的牛肉干，放在一個托盤里，面朝銀杏林坐在放倒的后座上，邊曬太陽邊吃起來。吃完早飯，男人起身拍掉身上的餅干碎末，從副駕駛座椅上拿起一臺相機。

男人的相機看上去挺高級。村里人不是沒見過相機，單反旁軸，長槍短炮，黑色的白色的，膠卷的數(shù)碼的，他們統(tǒng)統(tǒng)見過。每年村里的銀杏樹一到變黃的季節(jié)，許多攝影愛好者便慕名而來，不過來的都是一群一群人，還帶著幾個姑娘，有時打扮花枝招展的姑娘比拿相機的都多。總之很少見一個人來拍照的。此外，他們看到的相機取景器一般在前面，是端在眼睛前從后往前看，而男人的取景器卻在上面，他是低著頭從上往下看。到底哪種相機更高級，村民們也搞不懂，但他們瞧得出來，比起那群嘻嘻哈哈的人，男人拍照似乎更專注。男人很少說話，沉默的男人總會給人一種神秘感，村民們好像有理由相信這個男人拍照更專業(yè)。

男人走到一片正在收割的稻田旁，停下來拍照，幾個村民也放下手中的鐮刀問他，你那臺是什么相機？

男人說，哈蘇。男人給他們拍了幾張，走過去遞了一圈煙。

幾個村民聽出他的北方口音，問他，你從哪來？

男人故意裝糊涂說，不知道，我是一路拍照過來的。

村民說，我問的是你老家在哪？

男人說，哦，外省的。

這幾個村民也厚道，見他不怎么愛聊天，就不問他什么了。再問就是難為他了。

男人抽了支煙，起身拍拍屁股默默離開。一個女人彎腰割稻時朝那邊瞄了眼，發(fā)現(xiàn)男人已不在那里。剛才她聽到那聲沉悶的快門聲時，正好撅著臀部，她羞愧地想，男人應(yīng)該剛好拍到她撅起的臀部。她借著站直小歇一會的間隙，扭頭看到男人蹲在更遠(yuǎn)的田埂上，用鏡頭對準(zhǔn)那些還沒收割的稻田。她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失望的神色，很短暫的一下。她彎下腰，接著割稻子，手腳麻利，速度比那些男的都要快。

男人在稻田里拍攝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后走去了銀杏林那邊，沿著溪邊的一條小路邊走邊拍。小溪淺一段深一段，淺的不超過膝蓋，深的他撿起一根竹竿測了下，大約到人的脖子。不斷有金黃色的銀杏葉飄落到溪水中，順著溪水漂浮而下，來到墨綠色的深水區(qū)，漂移逐漸緩慢下來，如同靜止。其實仍然是移動的，只不過看上去像靜止了，會意出一種類似于禪宗的韻味。男人停下腳步，安靜地看了五分鐘，拍了幾張照；繼續(xù)往里邊走，前面有座小橋，穿過橋后路隨之寬敞起來，并且直通村莊的曬谷場。這應(yīng)該是村莊的側(cè)門，男人心想，他停車的位置是村莊的正門。

曬谷場上一字排開坐著六七個曬太陽的老人，老人身后是一家里面黑乎乎的小賣部。門口的遮雨棚下，一群吵鬧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張方桌賭錢，時不時用方言大喊大叫。男人一句也聽不明白，但他聽得出來大部分是臟話。地上扔了一堆瓜子殼、橘子皮、空煙盒，以及小孩吃剩的各種零食包裝袋。一個婦女拿著掃把正在訓(xùn)斥一個孩子。

男人站在曬谷場中間，鏡頭對準(zhǔn)曬太陽的老人、賭博的年輕人，以及小賣部，拍了幾張，隨后在老人們好奇的目光中走進(jìn)小賣部，用小賣部的公用電話打了通電話，順便買了三包煙和一罐口香糖。除了小賣部老板娘問他買哪種煙，沒人主動跟他搭話。他站在賭桌前看他們玩了會，玩的是二十一點，賭注是十元二十元的小錢。他用買煙找的三十元零錢押了一把，莊家是兩張花牌二十點，他多要了兩張牌也才十七點，他輸了。他又拿出一張一百元整的，放在桌上，莊家看了這個陌生男人一眼問，全押？男人點點頭。莊家開始發(fā)牌，他又輸了。第三把他再次加注，這次押了兩百，莊家發(fā)牌的手明顯有點顫抖起來，不過他還是輸了。他感到今天運氣不佳，再說是陌生人的賭局，繼續(xù)玩下去很有可能把汽油錢也輸光，于是他一聲不吭地走了。

那些年輕人在背后議論他，這人誰呀，玩兩把就走了？不知道，腦子有病吧。他手里拿著相機。是的，我看到了，可能是來拍銀杏葉的。沒見過這么稀奇古怪的相機。這些玩攝影的好像都挺燒錢的，我認(rèn)識一個在銀行里當(dāng)小領(lǐng)導(dǎo)的，家里隨隨便便一個鏡頭就好幾萬，光是幾個鏡頭就得十來萬。有這錢老子還不如買輛小車開開。他看起來也不像有錢人，才輸了三百多，這么快就認(rèn)慫了。靠，老子黑杰克，一賠二，快給錢。

男人回到停車的空地上，發(fā)現(xiàn)男孩又站在那。男孩伸開兩只手臂，好像在丈量車身的尺寸。他悄悄走到男孩身后，出其不意地問了句，你在研究什么？

男孩嚇了一大跳，一溜煙跑到了車尾。我什么也沒干！

我說你干什么了嗎？

你剛才說啦，你說我在研究。

男人懶得理他，目光投向那條溪里，往深處移。

男孩指指他手里的相機問，你也是來拍銀杏葉的？

男人順便望了會兒銀杏林，搖頭說，銀杏葉有什么好拍的？

我也這么覺得，銀杏葉有什么好看的，拍它干嗎？我們只吃它的果子，用鹽巴爆熟，可香了。

男人笑了，說，你一小毛孩懂個屁。

你是個攝影師咯？

拿相機的不一定是攝影師。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你是什么人？

男人沉默了一會，陰沉地笑了下說，我是個逃犯。

什么是逃犯？

就是殺了人，不想被警察抓到，逃跑的人。男人想嚇唬他一下，聽明白了沒，我可是個殺人犯，你居然還敢靠近我，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男孩卻沒有表現(xiàn)出一丁點害怕他的意思，目光充滿天真地問，你殺了誰，那人是個大壞蛋嗎？

男人忍不住笑了下，他沒料到男孩會問出這種問題。男人笑完立刻目露兇光說，殺一個好人和殺一個壞人都是殺人，殺人就是殺人，懂嗎？

男孩搖頭。男孩第一次向他搖頭。男孩臉上消沉了片刻，隨后像知悉了一個天大的秘密，興奮地喊道，不對，你說得不對，殺壞人的人是英雄。

男人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xù)浪費時間，轉(zhuǎn)了個身，雙手護(hù)住風(fēng)，用打火機點了支煙吸起來。風(fēng)一陣一陣卷起他從鼻孔噴出來的煙，那些煙就像被風(fēng)吃了，沒一會就消失了。男孩小心翼翼走到他身后，背靠在車門上，嘆了口氣。

你一個大人為什么睡車?yán)铮磕泻枴?/p>

你管得還挺多。男人說。

我能不能去你車?yán)锟匆幌拢?/p>

不能。

真小氣。

男人吸完煙，踩滅扔在地上的煙頭。割稻的村民比早上多了許多，村里除了老人小孩、幾個好吃懶做的年輕人，可能還有幾個帶孩子的婦女，應(yīng)該都出來割稻了。他心想，白天割了一天稻，晚上應(yīng)該都精疲力盡了。

唉！男孩靠在車門上嘆了口氣。

你小小年紀(jì)，怎么老嘆氣？男人不解地問。

男孩看了看四周，確認(rèn)沒人后，抬頭凝視著男人。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男人好奇地問了句，幫什么忙？

男孩用審視的目光望了他一會，似乎在琢磨眼前這個男人是否可靠。男孩冷靜地說，幫我殺個人！

幫你殺個人？男人詫異地問，你想殺了誰？

楊——忠——民。男孩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了他仇人的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男人猛地鎖緊眉頭，表情嚴(yán)肅地問，他和你有什么仇，為什么想殺他？

他——他老是欺負(fù)我媽媽！男孩眼睛一紅，委屈地低下頭。

他怎么欺負(fù)你媽媽了？

半夜里他把我媽媽壓在床上，用力地撞她，打她，還掐她脖子。我媽媽哭了，可她不敢哭出來。男孩捏緊了拳頭模仿他媽媽不敢哭出來的叫聲，就像這樣，嗯——嗯——

男人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憋著笑問，你都看見了？

男孩點點頭，我從門縫里看到的。

你為什么不進(jìn)去阻止？

我不敢。

姓楊的經(jīng)常晚上去你家？

姓楊的昨晚沒來，前晚也沒來，但是大前晚來了。

你爸爸呢？

我爸爸去省城打工了，他是個木工。

這件事你還對誰說過？

媽媽不許我告訴任何人，連我爸都不可以說。

男人充滿同情地伸出手摸了把男孩的腦袋，溫柔地說，想不想到我車?yán)镒鴷海?/p>

男孩笑著點點頭。

男孩總算搞明白男人是怎么睡覺的。他脫了鞋，樂呵呵地滾上被子，腳嗖的一聲伸進(jìn)后備箱里平躺下。你的床可比我的床大多啦，就是底下有點不平，還有股腳臭味。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嗖的一下把腳收回來，盤腿坐在上面，眼珠子一個勁地轉(zhuǎn)，這看看那瞧瞧。副駕駛座椅上放著電飯煲、電水壺、米袋以及兩三袋其他食物。你在車?yán)镒鲲埑詥幔磕泻枴４策叿胖粋€衣服擠出外面的大箱子，另外有個黑色的包，男孩猜測是放相機用的。相機包旁邊有個手電筒、一本封面上印著裸體女人的雜志，男孩伸了下舌頭，目光從女人裸露的胸部移開。男人坐在駕駛位，雙腿擱在方向盤上，通過后視鏡打量著男孩。之后，男人打開手套箱，從里面翻出一張有過折痕的照片。

過來小鬼，男人轉(zhuǎn)過身說，看看照片上的這個人，是不是你說的楊忠民？

就是他。男孩指著照片里的半身像說。

你肯定是他嗎？

那還用說。男孩幅度很大地點了下頭，看著手套箱里的一小捆尼龍繩問，你就是用那根繩子勒死壞人的？

別瞎說。男人緊張地關(guān)上手套箱，隨后將照片拿到窗外，用打火機點燃。

男孩很好奇他為什么要燒了照片，大人總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他問，你會幫我殺了姓楊的吧？

男人沒回答，下了車，打開后車門，命令男孩也下車；隨后打開副駕駛車門，從座椅下面拎出那臺笨重的電瓶，同時拿了兩袋薯片出來給男孩，說，薯片給你，你帶我去你家，給我這臺電瓶充會兒電，成交嗎？

男孩抱著兩大袋薯片爽快地答應(yīng)了，跟我走。

男孩的家在穿過曬谷場的第三排，離小溪僅隔著兩棟房子。堂屋門沒鎖，大約村里人白天沒有鎖門的習(xí)慣，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正經(jīng)人家誰鎖門，好像鎖上大門就不是正經(jīng)人家似的。男孩上前直接一腳踢開堂屋門，先是砰的一聲，然后嘎吱響了兩聲。男孩回頭自豪地向男人一笑，仿佛做了件大人才能干的事。男人站在門口看了會兒二樓上的陽臺，水泥欄桿靠外側(cè)的扶手上擺放著兩個陶瓷花盆，盆里的植物看不出是什么，已經(jīng)枯死了。

地面是水磨石，打掃得還算干凈。門角落里堆著兩麻袋新鮮的番薯，一股新鮮泥土的氣息。墻上掛著一幅相框，塞著舊照新照，黑白彩色的，一寸六寸的都有，有一張是在照相館拍的三口之家合影，照片里的父親看上去老實巴交，母親年輕漂亮，懷里抱著大約剛滿周歲的男孩。客廳在隔壁一間，沙發(fā)、茶幾、電視，所有客廳的擺設(shè)都差不多。茶幾上的果盤里放著炒熟的花生和瓜子，看上去放了有些時日，另外有幾個蔫了吧唧的橘子，一瓶喝了一半的瓶裝白酒。

男孩指指電視柜左邊說，插座在那。男人走過去充上電，坐在沙發(fā)上等。男孩問他口渴不渴，男人搖頭，不渴，你媽媽呢？

割稻子去了。男孩坐下來看了眼亮著紅燈的電瓶問，那個東西干嗎用的？

男人點了支煙，回答，煮飯，燒開水。

在車?yán)镏箫垷?/p>

是的。

那東西要充多久？

一會兒就行。

你留下來吃中飯嗎？

不了。

你可以留在我家吃晚飯。

男人想問他為什么讓一個陌生人來家里吃飯，他就不怕被媽媽責(zé)怪？不過聯(lián)想到男孩請他幫忙殺楊忠民，他似乎明白了男孩的用心良苦。家里有個男人在，姓楊的就不敢肆無忌憚。他對男孩說，傍晚我就要走了。

男孩垂頭喪氣地嘆了口氣。過了一會，他一臉委屈地用懇求的目光看著男人，男人躲開了他的目光。男孩更委屈了，踢了腳沙發(fā)說，姓楊的在沙發(fā)上也欺負(fù)過我媽媽。

姓楊的怎么在沙發(fā)上欺負(fù)你媽媽？男人表情有些邪惡地問。

姓楊的把我媽媽壓在沙發(fā)上打她。

你媽叫了嗎，她是怎么叫的？

嗯，嗯，這樣叫。男孩憤怒地咬著嘴唇說，她還讓姓楊的輕點，姓楊的還笑了。

姓楊的除了打你媽，還干了些什么？

姓楊的還脫掉了我媽媽的衣服。

褲子呢，也脫了嗎？

男孩似乎在回憶……

你也是從門縫里看到的？男人接著問。

不是，我就在另一張沙發(fā)上睡覺，他們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沒睡著，我不起來，偷偷地流眼淚了，后來我媽媽把我抱到二樓的床上，我才睡著。

男孩說著說著眼睛紅了。這時堂屋門嘎吱響了聲，是男孩的媽媽，她來到小客廳門口，臉上露出一絲訝異，隨后用責(zé)怪的眼神看著眼睛紅紅的男孩。也許是干活累了，她并沒注意到兒子有什么異常。

不好意思，我的移動電瓶沒電了，借你家的插座充下電，充完電我就走。男人不自在地站起來說。早上去稻田里拍照時，他見過這個女人，卷著褲腿，穿紅白格子外套。當(dāng)時他還感到挺納悶，怎么這個女人割稻比男人都快，原來是男人不在家，那么大一片稻谷，全靠她一個人割。也許有好心的村民會給她搭把手，他心想。

你就是那個攝影師吧。女人摘下袖套對拍了兩下說，沒關(guān)系的，你充電吧，我去做飯了，中午留下來吃飯。

不用麻煩……男人的話還沒說完，女人已經(jīng)進(jìn)了廚房。他苦笑了下，心想這一家子可真夠好客的。男孩拿起遙控板打開了電視，正在播《還珠格格》，可惜看了不到五分鐘，響起了片尾曲。接著是一款洗發(fā)水廣告，男孩轉(zhuǎn)了個臺，看起了《水滸傳》，看得津津有味。

米飯和霉干菜肉早上出門前已放入電飯鍋設(shè)置好定時，青菜也一早就洗了，女人只需翻炒一下。家里突然來了個陌生男人，女人額外又炒了盤蔥花炒蛋。不到半小時，女人洗完手，過來喊他們吃飯。男孩拉著男人的手說，我媽做的菜可好吃了。男人盛情難卻，何況肚子也是真餓了，于是跟著男孩來到堂前的八仙桌坐下。女人給他盛了一大碗米飯，他說了聲謝謝，便大口大口吃起來。好久沒吃過這么香的家常飯菜了。為表示感謝，他給母子倆在門前拍了幾張合影，又單獨拍了幾張，讓女人寫下姓名地址，說到時一定把照片郵寄給她。

臨走前，他摸了下男孩的頭，在男孩耳邊輕聲說了句，是個男子漢就得勇敢點，保護(hù)好家里的女人。男孩剛想解釋他還只是個孩子，可男人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

楊忠民被人發(fā)現(xiàn)背部朝天漂浮在溪里的深水區(qū)時，是男人走后的第二天下午，但也可能是當(dāng)日。天曉得男人什么時候走的。那天下午村里來了三輛車，走下來一群中年攝影師和穿旗袍的中年艷婦，兩只身穿紅色毛衣和藍(lán)色毛衣的貴賓犬。一群人先是風(fēng)風(fēng)火火去稻田里拍攝了一圈，然后又談笑風(fēng)生走進(jìn)了銀杏林。林中光線斜射且充足，金黃的銀杏葉離別樹枝飄向空中然后落到地上，攝影師們抓住落葉的瞬間充當(dāng)背景，給那些艷婦們拍照，按他們的專業(yè)術(shù)語來說叫寫真。村里人常常納悶拍照和寫真的區(qū)別是什么，他們笑出深邃的眼角紋說，不就是男人拍女人嘛。艷婦們不斷發(fā)出嘖嘖的贊嘆聲，也不知道是因為眼前迷幻的秋色，還是攝影師們精湛的技術(shù)，或許兩者兼而有之。那兩只貴賓犬突然狂吠起來，這時不知道誰發(fā)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聲：

死人，溪里有個死人！

大伙的目光一致向溪里看去，幾個女人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躲到了攝影師背后。那幾個攝影師朝村里大聲喊起來，有人嗎，村子里有人嗎？來人啊，溪里死人啦！只喊來了兩個手里拿著竹片當(dāng)寶劍玩的孩子。攝影師隔著溪問他倆，村里的大人呢？倆孩子指指稻田的方向，都干活去了。趕緊去叫大人過來，溪里死人了。倆孩子看了看漂浮在溪里的死人，矮個子對高個子說，那不是你爸的衣服嗎？高個子說，別瞎說！可眼神明顯是慌了。兩個孩子互相看了眼，一個往村子里、一個往稻田里跑去。

最先跑來的是小店門口那幾個好吃懶做的青年，他們合伙將尸體拖上岸，平放在青石板上，發(fā)現(xiàn)全身已經(jīng)浮腫的楊忠民右手仍捏著一個白酒瓶，拽都拽不下來。尸體散發(fā)出一種令人惡心的怪味，同時摻雜著變了質(zhì)的酒精味。有個家伙忍不住笑出聲說，肯定是昨晚喝得醉醺醺的，不小心掉進(jìn)溪里的深水區(qū)淹死了。一個胖墩墩的女人牽著剛才那個高個子孩子號啕痛哭地朝圍觀的人群跑來，村民們自覺地給她讓出一條道，胖女人撲上去跪在尸體旁，沒一會就哭昏了過去。就在胖女人被送往醫(yī)院時，男孩和她媽媽也來了。男孩看到那個高個子的孩子時，挑釁地沖他笑了一下，仿佛心里在說，活該。母子倆好不容易擠進(jìn)人群里，男孩看到楊忠民手里的白酒瓶有些眼熟，好像是他家客廳里的酒瓶。他剛想抬頭問女人，女人捂住了他的嘴不讓他出聲，強行將他拽出了人群，匆匆往家里走。

那天深夜男孩像平時一樣，悄悄從門縫里窺視母親的房間。靠著窗外銀色的月光，他清晰地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床沿上發(fā)呆，眼角好像哭過，好像又沒哭。母親不知所措的側(cè)臉使他感到了一絲寒冷，同時也讓他渙然冰釋，姓楊的再也不會來欺負(fù)母親了。他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房間，窗戶沒關(guān)，隱約能聽見從楊忠民家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哭泣聲，以及和尚敲木魚的念經(jīng)聲。他想到了那個睡在車?yán)锏哪吧腥耍[隱感到楊忠民的死可能與那個男人有關(guān)，男人是個信守諾言的好漢。他有些害怕，但更多地是暗自竊喜。姓楊的本來就該死。

葬禮是在第三天的早晨，那天是周四，陽光晴朗。男孩像往常一樣喝完稀飯去上學(xué)，走到村口的空地上，剛好碰到披麻戴孝、拿著花圈的送葬隊。隊伍需一直走到村外的大馬路，再坐靈車去火葬場，村里只要一死人，都是這條路送走的。他看到高個子捧著遺像表情悲傷地走在棺材前面，胖女人由兩個婦女?dāng)v扶著，哭哭啼啼地走在兒子后面，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路敲打木魚、口中念念有詞的和尚，那是個腸肥腦滿的胖和尚。男孩忍不住笑了下，因為這打破了他對和尚最初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