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罕
中餐若想在美國落地生根,就得入鄉隨俗,迎合西方人的口味進行“改良”。總結其一般規律,就是丟掉辣味,醬汁盡量都換成酸甜口,就對味兒了。
在美式中餐體系里,西蘭花和雞肉是最“亮眼”的兩味食材。西蘭花切塊焯水,就是萬能擺盤的配料;牽手牛肉、雞、蝦、魚之中的任何一位,一道硬菜就上桌了。
至于雞肉,大多逃不出油炸的命運。美式中餐界有雞肉“四天王”:左宗棠雞、芝麻雞、陳皮雞、酸甜雞。做法其實大同小異——雞肉切塊,裹上面糊,下油鍋,滾一遍糖醋醬汁。當然,西蘭花的陪伴不可或缺。
大概不會有誰像我這般,有閑情逸致去較真這“四天王”的區別:左宗棠雞帶點辣味;芝麻雞上有芝麻;陳皮雞有橘子醬的微苦;而酸甜雞,顧名思義,有酸有甜。
“四天王”是康奈爾大學食堂絕對的人氣王。若是你遠遠望見,在某個窗口前盤起了蜈蚣一樣的長隊,其他餐臺卻門庭冷落,八成就是某位“四天王”華麗登臺了。
“四天王”的“侍衛”——分餐員可謂恪盡職守。他或她捏起鏟子一抖,五六粒拇指肚胖瘦的炸雞塊,就猶猶豫豫地滾進餐盤。然后“侍衛”就撂下手腕,目光徑直越過你肩頭,示意后面的人上前。有時運氣不好,只得三四粒就要被其攆走,除了走回隊尾重新排隊,別無辦法。
分量如果給得太慷慨了,不就輕賤了“四天王”的高貴身段了嗎?
“四天王”總歸要排個座次。
左宗棠雞大有來頭,是當仁不讓的老大。左宗棠是民族英雄,到了美國,怎么就成了一道菜呢?據說,有一位湖南廚師,他名叫彭常貴,原創了這道菜,并以此款待了美軍艦隊司令。彭常貴想給這雞肉起個響亮的名字,想到同為湖南人的左宗棠,就拿他冠以大名。
不過最初版本的左宗棠雞,可是和酸甜口不沾邊。畢竟是湘菜,不帶點辣椒怎么行?正宗做法要外焦酥、內鮮嫩,講究辣、咸、香。沒承想,它卻在美國變成了這個糖醋里脊似的模樣。辣味失了蹤影,沁著酸酸甜甜。辛辣的棱角盡失,只剩了世故。
提起左宗棠雞,就想到“狀元樓”,這是一家典型的美式中餐館,以價廉、量大著稱,相當地親民,在康奈爾大學鎮可以說無出其右。吃一頓食堂都要十幾美元,在“狀元樓”打兩個菜加米飯,才五六美元。若是囊中羞澀,別怕臉皮薄,去向老板要碗米飯,泡上免費蛋花湯,再接杯熱茶,分文不花,就熱乎乎填飽了肚子。
在“狀元樓”,左宗棠雞只是十幾個大鍋菜中的一員,少了就添,沒一點“四天王”的架子。你點名要它,盛飯師傅大鐵勺一兜,小半斤肉就進了盤子。
只不過,“狀元樓”的左宗棠雞分量不小,但味道卻見仁見智。他家的面糊裹得太厚,雞肉卻時常過柴,嚼到腮幫子生疼。醬汁勾芡也太過黏稠,有一股子甜膩,齁到舌根發澀。
未承想,畢業多年后,我對學校最深切的懷念,并不是苦讀歲月,也不是日益模糊的景物印象,卻是這算不上美味、也不算難吃,中不中、洋不洋的左宗棠雞。
有些人只能共患難,不能同安樂。落到食物上,也是同樣的道理。
人也好,菜肴也罷,有些注定不能陪伴你意氣風發的高光時刻,只能給你細水長流的守候。在你得意和歡喜時,它們的存在反而會有些突兀,顯得不合時宜;但當群星黯淡,那平凡的滋味卻能溫柔地撫平你布滿褶皺的心。
于我而言,“狀元樓”的左宗棠雞,就是一道這樣的菜。
按理說,凡是值得慶賀的日子,儀式感總要給足。康奈爾大學所在的伊薩卡市,絕不缺好餐館。吃正宗中餐,主營火鍋、川菜、東北菜的“故鄉味”是不二之選;喜歡熱情高漲氛圍的,那個日式鐵板燒店“相撲”就很合適,這里現場烹調,火焰沖天而起,噱頭十足;若是追求小資情調,鎮上最好的牛排館“約翰·托馬斯”靜謐而又典雅,能撐得起場面。
“狀元樓”只是個快餐廳,土氣,上不了臺面。誰要是在大日子選擇“狀元樓”,可真有點掉價了。
就算是尋常的周末,起床時,身心尚且是慵懶的,想暫別過去一周的疲憊,享受一頓美味而閑適的“早午餐”,也不會考慮“狀元樓”。大學鎮不大,橫豎只有百步寬窄,小街兩旁卻有各國美味,整整齊齊地站好。周六中午,朋友們常相約“海虹樓”吃早茶,大盤小碟甚是讓人歡喜;或去韓國館子“可可”享用熱氣騰騰的部隊鍋,在日本餐廳“李子樹”來兩客炸蝦壽司;也可以到印度飯店“莫哈克”撕一角蒜香烤馕,蘸滿油潤的黃油雞咖喱,心滿意足地送入口中。
“狀元樓”不是一處精致酒肆,更像是風雪中的一角驛站。一飯一羹便能救贖饑寒交迫的行者,待他們略作休整,便再踏征程。
大學生活,基本可以抽象為“家-課堂-圖書館”這三點一線。圖書館里的時間仿佛摁下了加速鍵,玻璃門一推一拉,白天就切換到了黑夜??的螤柕墓φn壓力很大,學生們對著書本和電腦屏幕,一坐下來就是七八個小時。唯有接連灌下咖啡和濃茶,頭腦方能保持清明。但我受不了太多咖啡因,它緊緊攥著心臟,把血液泵到胸口和太陽穴,令血管脹痛,一跳一跳地,仿佛隨時要爆開似的。
在這身體和精神的壓力合擊之下,就會格外渴望高油、高糖食品。不知為何,我總會鬼使神差走進“狀元樓”,只想快點用肉和糖把胃口塞滿。說來也奇怪,每每頹唐、疲憊,便覺得“狀元樓”臨時換了廚師,其廚藝大增。不然這左宗棠雞,為何外殼如此酥脆蓬松,醬汁酸甜生津,內里汁水滿溢?
說來有趣,有一年過生日,我不想特意慶祝,索性早早睡下。沒承想,零點剛到,十幾個好友擠進屋里。為首的捧著“蛋糕”,唱響了生日之歌。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那哪里是蛋糕,分明是一整盒“左宗棠雞”,在搖曳燭光的映照下,它變得格外地紅燦燦、油汪汪。拿“左宗棠雞”當生日蛋糕,這個主意大概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了。
康奈爾大學的艷夏和盛秋,美得令人恍神。
但七個月的漫長雪季,動輒零下二三十度的刺骨寒冬,才是底色。在每個尋常的冬日深夜,我總是裹緊羽絨大衣和厚厚的圍巾,戴好毛線帽子,努力醞釀好情緒,深吸一口氣,才能走出圖書館,撲進那漫天的飛雪之中,向溫暖的宿舍走去。
若是過了午夜,不管從哪個方向步入大學鎮,在十字路口的一片灰黑中,我總會忍不住望向狀元樓。透過水霧,它那白饃饃般瑩潤的燈光,從迎街的玻璃落地窗映出來,護住門前一方溫暖如春的空間。我推門進去,喝口熱茶,跟老板寒暄幾句,焐熱麻木的手指和臉頰,吃幾口“左宗棠雞”,補充些能量,就能重整旗鼓,走完最后一段回宿舍的路。
“狀元樓”的地方不大,容得下四五條暖黃色的長板桌,和兩三張單人座。到了飯點,就圍滿了絕不挑三揀四、只想實打實吃飽肚子的食客。這家小館子沒有驚艷絕倫的口味,也沒有值得拍照修圖的擺盤,更沒有精致的文藝氛圍,當然也沒有衣著考究的侍者。它像一個憨厚樸實的泥瓦匠,不整花活、不跟潮流、勤勤懇懇、踏實本分。這個地方似乎只懂得砌磚抹墻,但保證是橫平豎直、安安穩穩的,讓你感到溫馨舒適。
“狀元樓”無疑是大學鎮最勤奮的商戶。他家開張最早、打烊最晚,凌晨一兩點都還燈火通明。我不曾在白日見過這家館子未睡醒的模樣,每次路過,里面總是早就忙忙碌碌了。但守著它結束營業、熄燈進入短暫的夢鄉,倒是記不清有多少次了。
有一趟學校往返紐約的大巴,每次都在“狀元樓”前落客。大三大四的時候,我忙于求職,周末常搭這班車返校?;貋淼臅r候很是疲憊,帶著或順利或不順的訊息,還要馬不停蹄去填補落下的功課。每當我抬頭望見“狀元樓”那熟悉的招牌與燈光,都會在百感交集中,多了一份前行的勇氣和充實的篤定。
我總覺得,店和店主人是氣質相若的。正如“狀元樓”和老板一家人的一心同體。二十多年前,他們從廣東來到美國打拼,張羅著這間小餐館,也有十年有余了。
老板搬來伊薩卡,也是為了讓家人過上更安寧的生活。大叔和阿姨總是上下透著一股子爽利勁兒。他家兒子是瘦瘦小小的,整天頂著個鴨舌帽,模樣兒還挺酷。他講起英文來,那個吐字節奏,總像是開始了一段即興匪幫說唱——小時候住過紐約治安一般的街區,他自然也沾染了些痞氣。
“狀元樓”的英文名字,可直譯為“阿波羅中餐廳”。阿波羅是古希臘神話里的光明之神,放到這間小餐館頭上,分量似乎有點兒重。但在諸多康奈爾大學的中國游子看來,“狀元樓”像是我們人生旅途中的一座小小驛站,它更勝過冬日里的一縷暖陽,照耀著各自的前路,追逐一個個“狀元夢”。
美式中餐館有個傳統,隨餐附送“命運餅干”。
空心小脆餅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句諺語或是祝福。我掰開過無數次“命運餅干”,盡管不會真正去在意紙條的內容,也不信命運真會如其所寫。但每次掰開餅干前,我其實都有個念想,祈愿——事遂人意、不負初心。
誰又能說,“狀元樓”里出不來“儀式感”呢?
凡是旅途,就有終點。
“狀元樓”沒有挺過疫情。盡管諸多中國校友募資力挺,但創始人也到了退休的年紀,辛苦半生,也該去安享天年了。
“狀元樓”普通卻又不平凡。
就算忘記曾經滾瓜爛熟的知識點與公式,忘了每棟教學樓的名字,忘了那些不眠之夜的緣由,我也難以忘記,在康奈爾大學鎮有過一家美式中餐館。他家的“左宗棠雞”不算好吃,卻見證我四年青春歲月的日日夜夜。
在那里,我一直存放著一些護佑、福星、情思和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