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烈
不久前我收到了一本詩集,《微弱但不可摧毀的事物》,這是詩人、評論家、文學教授胡少卿的第一本個人詩選。這本綠色的小書精巧趁手,所以我一直放在手邊,得空就翻一翻。這本詩集喚起了遙遠的從前胡老師刻在我腦海中的一些印象。
我對詩人胡少卿的認識是從讀他的詩開始的。那時候他博士畢業,剛剛步入高校青年教師的行列,相對于在《新京報》短暫的編輯生涯來說,“胡老師”這個稱謂從此就恰如其分、名副其實了。
第一次見面,當我聽說胡老師是一名“詩人”的時候,多少有些吃驚——這不能完全怪我年紀小、眼皮子淺,還因為胡老師本人是一個身高一米八、發型利落、言語爽快的壯漢,跟想象中寫詩的人比起來,反差有點大。我那時候完全無法想象他會寫出什么樣的詩。
于是我在一些文學和詩歌論壇上搜索到了胡少卿的詩。那些詩大部分都是在北大讀書的時候寫的,從現在的角度來看,屬于一個詩人的早期作品。我就是從那些詩里認識了一個早期的胡老師,也可以說是一個早期的人,一個人的早期。
我最早看到的一首詩叫《我不相信北京的雨》,寫于1999年。“我不相信北京的雨/它從未大到足以將我淋濕的地步/雖然有時它也動用雷電粗啞的嗓子/和閃電猙獰的爪牙”——讀到這首詩的時候,我剛來北京一年,對北京的雨、雷、閃電和大風的體會都還不深刻,于是我相信了他的這句話;接下來他寫道,“我也不相信你的怒火/雖然你咬牙切齒,聲色俱厲/我卻在你睜大的眼里/看到了一絲頑皮的愛意”。這首短短的小詩傳達的對北京小規模的愛恨交加多多少少也傳遞給了我。
還有一首《凋謝了的櫻桃園》,關于南方故鄉和外婆的記憶,提到“櫻桃園”“潮氣”“蛛網”“土地”“廢墟”這些熟悉的南方場景。最讓我動容的是這一句,“一張小飯桌,用熱氣/精心算計著我的小胃口”。這句凝聚著對外婆深沉的情感,在這背后還有一種強烈的自我投射,我能感受到寫詩的人內心像當年這個孩子一樣在啜泣,極度渴望返回精神上的幼年,不舍長大,不舍離開被外婆精心呵護的日子。
還有組詩《在路上》。“你的喜悅像鼓脹的紙袋一樣真實/落葉紛紛/它目睹我如何從一個自由的暴君/變為愛情的奴隸”……第一次讀到這段詩的時候我幾乎在電腦屏幕前放聲大笑,我仿佛看到一個陷入消費主義陷阱的年輕人對愛情繳械投降的無奈自嘲。
這些詩讓我快速地建立起了對胡老師的初步了解:這是一個外形跟內心反差很大的南方人。他徒有壯碩(還能有更好的詞嗎?)的外表,內心卻敏感尖銳,猶疑不決,脆弱的同時渴望強大的精神支持,擁有一定劑量的自憐但那不是浪漫。他的詩里很少結晶出浪漫輕靈的意象,卻流露出大量對生活、去向和未來的明確思慮,并在思慮過后奔赴又慘又痛的現實。
我那時候十分幼稚,堅持“文如其人”的陳舊想法,自作主張地認為自己已經十分了解他,所以我也就依照自己根據詩中得來的印象跟胡老師交流。對于我的這些紙上推演,胡老師并沒有作過多的評價,他只是像教學生一樣語重心長地告訴我,我看問題太抽象了。
漸漸地,在這樣一些不乏摩擦的交流之中,我發現了胡少卿在詩人身份之外的閃亮之處——他有一顆真正的師者之心。回憶起十幾年前的我,那時候年輕,不懂處事的道理,我時常興沖沖地試圖跟他辯論一些什么。我能明顯感覺到,胡老師對我掀起的爭論缺乏參與的興趣,但他不僅會耐心地聽我說,并且會真情實意地回應我:“你說得很有道理呀!”或者說:“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呀!”然后我們再把這些“道理”一點一點地聊透徹。他仿佛天生就具備與各種人談話的天賦,讓我天馬行空的思維能安全著陸。于是我們很多次的交流,或者說是爭執,最終都以我這樣的一句感嘆作為結束:“你對我總是這么寬容!”接下來我往往還會補充一句:“你真是一個天生的老師!”
而我們認識的時候,胡老師僅僅是教師崗位的一名新手。我們并沒有因為觀念上這樣那樣的差異心生隔閡,可以說完全就是得益于胡老師的師者特質:傾聽,包容,認同,引導。這些閃亮的性格特點及其營造的語言氛圍很多時候都讓我感到如沐春風。在這些方面,確實與他壯碩(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詞了)的外表無法建立直接的聯系。
距離這樣的交談已經過去了十幾年。后來我寄居廣州,不知從哪年開始,我寫起了小說。我的第一個讀者總是文學教授胡老師。作為涉足寫作的新手,我又開始向他尋求意見與幫助,我內心知道,胡老師必然不會敷衍我。毋庸贅言,對于新手的創作來說,我跟胡老師之間也存在不小的分歧,但他樂見其成,并以堅定的師者之心維護我作為初學者的脆弱尊嚴。他會提出具體的問題,然后在合適的地方毫不吝嗇贊美之詞,總是用平實的、誠懇的語言進行評點、討論,這與我讀到的他的文學評論的文章風格是表里如一的。
作為北大曾經風云一時的“我們”文學社的發起人之一,胡老師從進入中文系再到成為文學教授,浸淫文學和文學理論的世界已經將近三十年,但他很少在評論文章中羅列一些陽春白雪甚至佶屈聱牙的理論來包裹自己的觀點,他也并不試圖以專業人員的視角來輸出一些讓人克化不動的學術成果。胡老師細讀文本、靜水流深的評論語言,讓我經常在讀到他的文學評論之后感覺很充實,如同在一堂理論課上真正地聽進去了一些東西。
最近胡少卿在網上發表了一篇《柔和的力量》,將自己跟一個遲交作業的學生之間的交流以及由此引發的一些感慨娓娓道來。這篇文章在網絡上獲得了超出他個人預期的閱讀量,留言區不乏讀者對于為人師表該向學生傳達何種價值觀的慨嘆,以及對胡老師“柔和力量”的廣泛支持。
而我心里的角落則翻滾著一個快活的聲音,這樣溫柔寬容的胡老師,我早就知道了!
他就是這樣一個外表和內在反差很大的詩人,一個天生的教師。
對一個人的認識始終是沒有盡頭的,也不應下定論,沒有一個人會在同一條河流里過多地停留。2015年以后,詩人胡少卿在混沌的生活中醞釀著新的秩序。他立誓“要挖出命運許諾給我的五十首詩”,使用“一件終生的桌子”,希冀達到尤瑟納爾“別無他求”的境界……而《坐》這首詩,鋪陳出他內心真正的寧靜:“坐一千年/外面下著雪也坐/坐成敬亭山和我/把飛鳥坐成銀絲/浮云坐成石頭/坐一個高山流水/相敬如賓/在飛馳的世界里/用坐篩選出與你對稱的事物。”
如果說早期的胡老師在詩里是一個“自由的暴君”、焦慮的囚徒,那么人到中年之后的詩人胡少卿已經在心中錘煉了一萬場“靜”的修行。我注意到詩集中的幾個日期,在2016年12月31日這一天,胡老師連續寫下了兩首關于寺廟的詩,而2017年2月的一天,他又寫下了第三首。“大覺寺”“龍泉寺”“柏林寺”,光是這幾個名字看起來都讓人心神和緩。這與胡少卿早年情緒炸裂、詰問不止的詩歌話語也產生了巨大的反差。
當然生活不只是泥足深陷再與造化和解,胡老師的詩中也時不時閃爍著他的珍視之物。《青年十誡》《監考》《畢業十誡》是將金子般的心交付給了學生;《夢》里看見路邊一只“溫暖,柔和”的鴿子,“一片南方的風找過我”;“暗色的大海”“古代的珍珠”讓人聯想起月光溫柔的北京夏夜……
寫詩與不寫詩的區別,可能就在于詩作有時候能讓人毫無保留地窺見另一個人的心緒和行跡,這是一種不著痕跡的溝通,也是對相互氣味的捕捉和確認。胡老師寫過一首《自畫像》,詩中說“我的名字寫在水上”,于是我這一篇文章算是對這一句的化用,把“他的名字寫在紙上”。我相信,寫下就是真實,“寫下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