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時與農事（組詩）

張中海

好消息或蛛絲馬跡

剛翻過的土地，農人想曬曬

再耘，整麥田畦子

剛一個時辰，坷垃與坷垃間，憑空就

結滿蛛網

不是八卦陣，卻把

滿野秋陽都扯過來

絲絲嚷嚷，閃細碎的光

如果一早，還掛滿露水，風也

搖它不斷

這時，犁地的農人，就

把牛喝住，讓它坰溝里趴趴

自己也從從容容，抽袋煙

來年麥子收成

攥把里了

農人不習慣張望眼皮底下之外

世界風云，不草梢上跳，自己稱自己

老粗。但他知道，如果他

不和土地打成一片

頭頂高粱花，兩褲腿泥，他

就不會在類似蛛絲馬跡中，發現

重大跡象。蛛絲怎么憑空

滿地都是了？針尖樣大小的

紅蜘蛛，并不是

每年都有

年 景

元宵節燈籠，不是如今電燈泡子

扯進去的那種，桑皮紙糊的

南瓜樣大小

燈芯蠟燭

朦朦

朣朣

多像農家的心

照不遠

心里明

關鍵有雪。紛紛揚揚，落在

正月十五燈籠上，落在

燈籠竿子頂的柏枝上，落進

孩子脖頸，仰臉就落上

睫毛，撲簌簌

無聲

好啊！出了節也不用先出工了

麥子還沒醒呢

今夜大雪一床被

年來枕著饃饃睡

打 囤

二月二，龍抬頭，小孩子盼的是

炒鍋里亂蹦的豆粒

開門頭等大事，天井里，大人則

打囤

草木灰，撒一圈又一圈

圈里，再撒幾粒糧食，那就是

苞谷囤、麥子囤、紅薯干囤了

土里冒出來的

行為藝術

有的囤還踅上了摺子，搭上了梯子

老爹喊，快過來幫忙

老娘應，這么高，挖瓢糧食也愁得上

好像她已抖抖索索，從梯子上

跌下來一回

話這么說，農人并不貪

他們知道，開春下地，就是

糧倉里挖糧食

豆子麥子好糧食

丈母娘是好親戚。好的，就

不能是多的，因此

豆子囤、麥子囤打的

都小，都

一個

一樣的月亮，不一樣的望

一人一小份，六分之一塊的月餅

剛塞塞牙縫，打不了饞蟲

小孩子不抱怨，還忽有雅興

望月。大人卻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實際上，大人的眼睛一直沒離開

漸上中天的那輪，只是相反

不要月明！如果月亮根下那塊云彩

不彌漫，他心頭陰影，就

散不開

“八月十五云遮月”？不指望了

“等到來年雪打燈”？可能

眼瞅著秋分到，種子還沒下地

如果明春再沒有雪，麥子

又怎么返青

盹——打草苫子

一百個不情愿，也還是老老實實

爹身邊坐了，麥秸，一把把遞過去

一個草苫子

很快就出來了

類大獸教幼崽捕擊游戲

卻乏動物兇猛的刺激，所以就

盹

大人也不是不打盹

打著打著，手就慢下來了

就停了。逃跑的機會來臨

剛起身，一把，又被

拽住了

山草苫子比麥秸的耐實，但也不會

永垂不朽。土墻怕淋，禾垛上的也

兩年沒換了，要緊的是新麥

立馬上場，不多準備幾個，心里就

透風撒氣

打草苫子不是整裝農活

不能占下地生產時間

只能在夜里，或下雨天

打個盹，也就完了

“淹鐮”

趕集上店，多是女人的活

這一次，卻是男人。鐮刀

三把，斗笠兩個，架子筐里還

蓋了塊披肩。披肩下

三只黃瓜，一斤小咸魚

怕別人看不著，就又遮遮

這回可淹濕乎了

淹它不濕，那鐮刀就總掉頭

草腰子也沒勁。熟人搭訕

漢子只笑不語

明日就開鐮了——這重大農事來前的

儀式，早已讓他

磨刀石也蹭蹭

麥子啊，滿懷滿抱

幸福地倚倒他

懷里

坰 情

剛出土的禾尖

細嫩，勁頭有多足

一場急雨過后，板結的地皮

生生頂起來

這時候下鋤就不能深了

也不要太淺。新耘一遍的田壟

不干也不濕，踩在腳丫下

就是細面。這時候

農民的心，也開始變得

又暄又軟

不是不放心腳下的土地

沒有草也還要鋤，土地從來都

實的，知情，達理，但

不受哄。“人哄地皮，地哄肚皮”

只能你下足功夫

要個尖，她就給你個

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