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蔚
習慣每天早晨醒來做的第一件事,
是喝一杯溫開水。
我已經擺脫胃藥有段時間,
我的狀態很好,我想保持。
我的身體比衣服珍貴,我的衣服
比房子珍貴。我的車子,那臺遺留的
〇六年產的起亞,在去年十二月的時候,
去見了我父親。它的殘骸停在樓下的草皮上。
之后,我沒有再買車子的打算。
有些地方車子沒辦法去,比如小巷子、田埂。
有些事情駕車做不了,例如散步。
每天下午放學,
孩子們鉆進舊車子里
操控他們的新玩具。
他們坐在我曾經坐過的地方
把玩方向盤,握在我
曾經握過的地方。一個孩子說,
“長大以后我也要
買一輛汽車。”
十月,尤加利樹比夏天時更修長。
邊防工人散落在山頂,山腰上。
越南的山雨飄過來,像上帝用
薄荷葉和水泥調一杯
越式雞尾酒。
傍晚,我從愛店峙浪鄉乘車趕來
支援前線。同事們被雨淋濕
回到公寓里。這是我的新旅館。
當晚越野車在群山之間穿梭
夜里山霧涌動。
我有一絲快樂,并想起
應該忘記一些事情。
陽光在我歸家之前光臨我的屋子,
像一位熟識的客人。
我推開房門的時候,
它已經坐在了椅子上。
空調沒關,靜寂地吹了一整天,仿佛
在迎接我的歸來。還有什么事情
比這還讓人愉快的。
我們緩緩地交談,分享桌子上的
紅茶和餅干。記憶里
我許多房間大體都糟糕。
墻上膩子在掉落,腳下是粗糙的水泥。
整個夏天,只有一臺笨重的電扇
卷著滾燙的風。我也曾在一間
鐵皮圍成的辦公室里度過冬天,
把衣服裹在身上,在墓碑般的夜晚
汲取你夢里的體溫。
人們總是低估自己的過去,
我未曾想過可以逃離炎涼。
但此時的房間里少了一縷發香。
回憶如野草,在地板上叢生。
我在房間里踱步,每一步
都邁入往事的森林。
地鐵忽停那一霎——
一萬匹野馬穿過我的身體。
待我重疊的身影恢復平靜,邁上列車
隨著這條運輸靈魂的暗涌
奔騰在城市下方,
每一個站臺
成為一座水火山。
七月末的夏天,
先是河南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雨,
罕見到可以看見各種機械
和人類的遺體
在水里游泳。
然后
汛情漫延到了廣西。
然而只是連綿地下,
并沒有
考驗城市排水系統的打算。
我還在餐廳里讀布勞提根,
期待著可以把魚鉤扔向
馬路中央。
餐廳角落的那對男女還是沒提分手
他們在等什么呢?
雨都已經
下過了,
該說的都已經
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