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瑤
(無錫學院,江蘇無錫 214105)
“ChineseAmerican Literature”在中國學者圈中,大體有兩種界定和翻譯方法:1.華裔美國文學;2.美國華裔文學。兩種譯介方式對于這種文學形式及其翻譯特征的理解有所不同,華裔美國文學傾向于表現其更具體的文化種族指涉性,即“華裔性”和其語言學上的“偏正結構”。李貴蒼教授在《解讀當代華裔美國文學》中寫道,“華裔美國文學首先屬于美國文學這個大范疇下的一種少數族裔文學,是美國多民族文學繁榮共存的一個重要方面或分支。”以及“在語言學意義上,這屬于一個偏正結構,華裔是限定修飾成分,表明他們的民族和文化的根源所在。”同時,華裔美國文學涵蓋面更廣泛,不但包括用英語寫作的華裔美國英語文學,也包括一部分用中文寫成的華裔美國華文文學。對此特點,李貴蒼教授的界定為:“這個術語是指由出生于美國或移民美國并具有華人血統的作家用英語或漢語創作的并完全進入美國文學界的文學作品。”隨著研究的深入,為了保留其更廣闊的作品范圍以及更多層次的含義,也有一些學者把“華裔美國文學”改稱為“華美文學”,其中的“華”,既可以指華裔也可以指華文。
支持后一種譯介方式,即“美國華裔文學”的學者們認為在美國的華裔創作的文學作品屬于美國文學的組成部分,是其重要分支,發展歷程和美國華人移民史有著密切的關聯。郭劍英教授在《美國華裔文學作品選》中,也對“ChineseAmerican Literature”做了明確的定義和詳細的研究說明。“具有中國血統的美國人(即華裔)用英語創作的文學作品。這里的華裔不僅指在美國出生的本土華人,也包括在美國本土以外出生后來到美國的移民作家。美國華裔文學的題材不僅僅局限于反映華裔在美國的經歷,也可以是關于中國乃至世界的故事。”
兩種譯介方式有其不同的側重點和關注點,相比之下,華裔美國文學較美國華裔文學有著略廣的作品涵蓋面。國內的不同學者根據其自身的理解對于這兩種不同術語都有廣泛的使用。在下文,筆者就以華裔美國文學來討論“ChineseAmerican Literature”。
20世紀60年代,隨著美國黑人民權運動的興起,其他少數族裔也開始加入大規模爭取權益的社會活動中。20世紀70~80年代,美國多元文化開始繁榮,由于美國移民政策的改變,使得前往美國的華人移民數量增多。這一時期到美國的華人大多是為了工作或者學習,不像之前早期的華工在美國靠出賣體力為生并慘遭白人社會的排擠和無情拋棄。第一批移民作家加上生于美國本土的華裔作家的共同努力和耕耘,迎來了華裔文學的第一次創作高潮。比如,在美國文壇取得最早期成功的黃玉雪所創作的自傳體性質的小說《華女阿五》,可以被認為是美國早期移民作品的代表作,黃玉雪也被湯亭亭稱為“美國華裔文學之母。”小說中描述了一對華人移民夫妻的第五個女兒,在美國成長并且通過自己的努力克服重重困難并實現了美國夢的歷程,讓她從飽受社會和家庭父權歧視的“邊緣人”變成實現自身價值的被美國主流文化接受的“佼佼者”。
緊隨其后獲得關注的如出生于美國的華裔作家任璧蓮,譚恩美,趙健秀,湯亭亭等,以及移民作家哈金,嚴歌苓等,創作出了《喜福會》《女勇士》《扶桑》《唐老亞》等經典的代表作。這些作品中普遍反映出的身份焦慮與認同,少數族裔被邊緣化的形象,不同文化的沖突,第一代移民和其在美國出生的子女間的思想和觀念的沖撞,華人在美國所遭到的不公待遇與艱難處境,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父權和女性身份等問題,為重塑華人形象和為華人女性發聲及爭取權利起到了積極的推進作用。那一時期的作品中會頻繁出現讓西方人感覺新奇的東方元素和中國特有的習俗美食等。例如,《華女阿五》中的女主人公在大學期間,音樂會上通過制作“糖醋菠蘿肉”和“豆芽炒牛肉”征服了美國同學,獲得了美國白人同學的認同和關注,拉近了與同學間的距離。《喜福會》中在對于幾個不同的中國家庭的描寫中,基本都出現了比如房子里面布局和風水,預言命運,看相等元素以及討論到了中國傳統母親對于子女愛的表達形式。“中國的母親們以此種方式表達對子女的愛,不是通過擁抱和親吻,而是將蒸餃子、鴨盹或螃蟹硬塞給你。”在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那個時期一些作品的成功可以部分歸結于書中的內容滿足了或是迎合了當時的西方人對于東方和中國的好奇心和窺探的心理。比如《喜福會》中反映出了舊中國的封建傳統對于女性的束縛和人性的壓抑,仿佛作家是站在文化霸權中并無意識的幫助美國主流社會來樹立“他者”形象。對此趙健秀猛烈地抨擊了這些刻意迎合西方主流社會的內容,甚至把和他自己同時代的一些華裔女性作家視為“偽作家”。趙健秀在自己的作品中就表現出了很多不同的主題,比如努力重建中國人特別是中國男性的形象,批判東方主義以及讓西方認識到中華民族的優秀文化和傳統以及華裔為美國社會做出的貢獻。在黃哲倫的戲劇作品《蝴蝶君》中,同樣批判了西方人的話語強權,以及他們所秉持的東方主義和對中國男性陰柔化和女性化的意圖,“從內心深處,西方相信,東方在骨子里想要被支配——因為一個女人不可能獨立思考。你們希望東方國家向你們的槍炮屈服,你們西方希望東方的女人屈從于你們的男人。這就是為什么你們會說她們會做最好的妻子。”這一時期華裔男性和女性作家在作品里所表現和突出的主題也有所不同,女性作家們傾向于表現中國女性的堅韌,不屈,比如嚴歌苓筆下的《扶桑》這個中國女孩形象,她是在墮落和骯臟當中生出的一朵純潔堅韌之花,她默默承受又包容一切。男性作家們集中抨擊西方主流話語權現象,關注被邊緣化的亞裔者們的生存狀態,力圖打破刻板印象,對亞裔男性進行全新的身份建構。
但不論是哪種主題和書寫方式,這一時期的華裔作家的作品都在很大程度上讓西方了解了中國文化,讓西方世界看到了華人的努力和不屈的精神,并且在中西方文化的巨大反差中尋找我們的“根”和確立真正的自我。為中西方文化的交流和互通起到了積極地。
從進入20世紀90年代以后,老一代的華裔作家的新作品不斷問世,移民二代以及移民N代華裔新一代作家們迅速成長,更加促進了華裔美國文學的興盛。例如,移民二代作家任璧蓮在1991年出版的小說《典型的美國佬》(Typical American),講述了華人移民一家在美國的奮斗歷程,實現美國夢過程中的種種遭遇以及在中美兩種文化中的自我身份建構和文化認同。小說中,用“典型的美國佬”這一說法反諷了文化分裂,追求美國文化的極端個人主義和實用主義,摒棄中國傳統優秀文化的行為,最后給主人公一家帶來了悲劇。作者在其后出版的《莫娜在希望之鄉》,進一步探討了華裔在美國的文化和身份的認同問題,表達了對文化多樣化訴求的呼吁。這一時期,由于寫作群體的改變和在美華裔作家們身份和社會地位的不斷提升,被描寫的華裔形象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從過去的主要從事體力勞動或者底層工作的華人刻板印象中脫離出來,很多作品中的華裔主人公都普遍受過高等教育,從事社會地位較高的工作,樂于接受美國主流文化和強勢話語。
進入21世紀之后,隨著全球化進程的推進,多元文化融合的加速,中國在世界影響力的進一步增強以及中國文化向世界的滲透,這時期出現的華裔美國文學作品,題材也不再拘泥于華裔傳統以及典型問題,轉向了更有深度和廣度的題材。比如戲劇家謝耀,以及詩人小說家、加州大學英文系教授梁志英,他們作品的關注點放在了被主流社會和文化疏離并孤立的“異質群體”“流散華人”等。謝耀用自己更加直觀的身份來為華裔同性戀群體發聲,呼吁社會脫離二元對立狀態。梁志英在2000年出版的小說集《鳳眼及其他故事》,用離開,輪回和天國這三部分賦有哲學思考和宗教領悟意味的獨特視角,書寫了在美國的華裔特別是被社會和主流價值觀拋棄和邊緣化的人物的故事和心路歷程。批判了主流話語和社會權力結構,反映出了深深的人文關懷,這種關懷超越了種族和文化,作者試圖用另一個獨特的突破口讓世界看到被權力和主流話語壓迫的邊緣人的生存狀況,放置于世界各個角落都具有普適性。21世紀第一個十年之后又涌現出一批優秀華裔作家和作品,其中代表人物伍綺詩分別于2014年和2017年出版了《無聲告白》和《小小小小的火》兩部轟動了美國文壇的小說。第一部作品中描寫了一個混血家庭的自我成長和完善的旅程,內容不再拘泥于用單一視角反映華裔的生活以及華裔在美國的生存問題,她用美國白人女性的第一視角來批判當時美國社會中非常嚴重的性別歧視和男女不平等等一系列問題。“望子成龍,望女成鳳”這一現象也不再是中國父母的專屬,作者在書中用美國母親瑪麗琳強烈期盼女兒成才和強勢規劃女兒人生最終導致其崩潰的視角,為文化增加了共性,多角度探討了什么是真正的自我。她的第二部作品《小小火》延續了第一部中討論的主題—如何尋找真正的自我。小說主要描寫的是兩個美國家庭,兩家人因為租房問題彼此產生了交集,雙方在多層面表現出了行為的沖突,思想的碰撞,階級的對立。作者為多元文化以及對于邊緣人物和世界對于“特立獨行”的包容和接納等問題尋找出路,可以看作是華裔作家們不再拘泥于描寫華裔在美國的生活,他們的視野開始放眼世界來探索人類的共性,為更多元的文化和族群尋找更大的包容性不斷的努力。作者意欲通過反復描寫不同社會階級、東西方文化、自由與束縛、夢想與現實等問題之間二元對立,來呼吁社會消除二元對立,在一個尊重和包容差異性以及多樣性的世界里,追求真正的自我才會被賦予更大的可能性。
這一時期的作家表現出了更廣闊的寫作視角和更高的人文關懷,正如張龍海教授所說,“進入21世紀后,華裔文學創作更加趨于多元與融合。之前作品中所關注的身份歸屬疑惑已經淡化。此時,華裔作家將創作主題擴展到更為寬泛的層面。他們更多的是關注多元文化背景下華裔人物的自我發展和成長,對美國當今社會問題的探討以及對世界主義發展的思索。”其他類型的題材也有越來越多的華裔作家在進行嘗試,例如科幻作家特德·姜,代表作《你一生的故事》,后被美國導演翻拍成電影《降臨》搬上大銀幕。新一代移民作家劉宇昆的作品《手中紙,心中愛》和《物哀》,獲得了雨果獎短篇科幻小說。在他醞釀多年的長篇巨作《蒲公英王朝》中,除了豐富的想象力,作者更是在書中運用了大量的中國歷史、人文和哲學觀,為小說增添了豐富的文化內核以及獨特的文化傳承和思索,《蒲公英王朝》“主張順應自然、注重歷史、承認多元,構成了對西方進步論技術觀與現代性經驗的反思”,[是科幻界的一次跨文化跨國界的極具價值的嘗試。除了自身的小說創作,在國內外,劉宇昆還因為譯介了劉慈欣的《三體》和等國內優秀科幻作品而被大家所熟知,為國家間的文化交流做出了突出的貢獻。
從20世紀70年代華裔美國文學開始繁榮至今,不同時期的作品反映出了不同的社會背景、意義和價值。老一代華裔作家們的經典作品主要集中出版于20世紀90年代之前,如《喜福會》《女勇士》《雞舍的中國佬》等,大多表現出華裔群體在美國的生存和身份焦慮以及民族文化沖突和認同問題,讓西方世界了解到了中國文化以及華人抗爭、奮斗和不屈的精神。20世紀90年代之后特別是21世紀的到來,隨著全球化浪潮的深入以及多元文化主義的滲透和中國經濟文化影響力的強勢復蘇,華裔文學作品主題和寫作形式發生了質變,通過新一代華裔作家以及移民作家的共同努力,讓華裔文學從過去比較單一和傳統的寫作角度,逐漸轉變為了多視角,跨文化跨地域的主題。包含了對人類共同命運的思索和深切的人文關懷,對未來文化大融合和世界主義提供了重要的啟示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