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泓澤,黃 暉
(重慶大學 法學院,重慶 400044)
隨著近年來投資者與東道國政府之間的投資爭端頻繁發生,投資爭端解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注。在經濟全球化不斷深入的影響下,跨國間的直接投資行為也日益頻繁,迫使國際投資領域建立起更加多元高效的爭端解決體系,有效解決投資者與東道國政府之間的爭端,維持國際投資秩序平穩運行。當下,以ICSID為核心的國際投資仲裁體系,因其成本高、耗時長、確定性差等因素越來越受到國際法學者們的詬病。在全球范圍內新一輪ISDS機制改革浪潮之下,若能夠建立起一種低成本、高效率并能有效維護投資者與東道國利益平衡,維護國家間投資關系平穩運行的爭端解決機制體系,無疑將會順利推動國際投資爭端解決機制的新發展。
近年來,隨著替代性糾紛解決方式的興起,調解制度以其高效率、低成本等因素,越來越在新一輪ISDS機制改革中受到重視。同時,隨著韓國、巴西以及其他相關南美國家中的投資爭端預防解決機制實踐上的成功,爭端解決也更多地納入了爭端預防的相關內容,有效地從萌芽階段遏制爭端的進一步發展,從而防止因爭端解決中相關國際投資關系的破壞。中國作為一個有著悠久調解歷史文化的國家,應抓住此次ISDS機制改革的契機,充分發揮在調解方面解決爭端的成功經驗,推動調解在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的應用與發展。此外,在當下“一帶一路”區域投資爭端解決機制構建中,作為有著大量雙邊投資協定和共同歷史文化背景的沿線各國,也應該結合自身的投資狀況,建立起相關的投資爭端預防解決機制,有效地維持區域內各國之間的投資關系,并且提高發展中國家在投資爭端體系構建中的地位。為建立起更加適合區域內并有效維護區域內各國關系的爭端解決機制體系奠定基礎。因此,“一帶一路”沿線各國應當將調解和爭端預防機制兩項爭端解決手段進行有效地結合應用,構建起調解先導式的投資爭端預防機制,從而對區域投資爭端解決機制構建給國際社會提供新的藍本。同時,也為“一帶一路”沿線各國投資關系的穩定和爭端的及時遏制與解決提供重要保障。
本文結合“一帶一路”區域投資爭端解決出現的問題,對所涉主要國際投資爭端解決機制現狀進行梳理,分析當下以ICSID為主的國際投資仲裁體系暴露出的問題,以及調解和爭端預防機制在此輪ISDS機制改革的興起與發展趨向。并以“一帶一路”沿線各國投資需求與發展需要為基礎,為構建起調解先導式的爭端預防機制提供具體的方案。從而彌補當下國際投資爭端解決機制中預防性爭端干預措施缺失等問題,為國際投資爭端解決實現新的發展提供切實可行的具體方案。
由1965年締結的《解決國家與他國國民間投資爭端公約》所設立的解決投資爭端國際中心(以下簡稱ICSID),自其設立以來一直在國際投資爭端領域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成為解決投資者與東道國投資爭端的主要國際組織。ICSID在其設立之初,憑借著其相對完善的仲裁規則、專業的仲裁隊伍、專門的人力物力保障和國家的承認與執行,曾在國際投資領域受到廣泛認可和支持。
但隨著當下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發達國家過分干預該機構的運行,以及ICSID在投資仲裁實踐中過度維護投資者的利益,導致東道國的規制權受到越來越多的侵害,部分國家對ICSID產生了信任危機。并且,隨著ICSID仲裁裁決不一致、透明度低、成本高昂等問題的頻繁出現,在有關的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部分國家選擇排斥對ICISD的運用或者拒絕參與ICISD的仲裁案件,給ICSID投資爭端順利解決帶來了極大的困難。此外,“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中有16個國家目前不是ICSID的締約國。即使為締約國國家,也存在著像尼泊爾、阿富汗、白俄羅斯等沿線國家從未運用過ICSID投資仲裁機制處理投資爭端。從而導致ICSID在某些國家的投資者與東道國爭端解決中出現了被擱置的局面。
近年來,隨著投資爭端領域替代性糾紛解決方式的興起和南美洲國家預防機制實踐的成功,眾多學者開始將投資者與東道國爭端解決的目光視野重點放在了以調解先導的預防機制的構建上來。試圖采用和平的方式,將有關爭端的萌芽及時地進行遏制,避免爭端的進一步擴大。而伴隨著中國“一帶一路”建設質量不斷提高,投資爭端不斷產生,以調解先導及時預防投資爭端的擴大,對“一帶一路”在國際投資爭端解決領域實現新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因此在傳統ICSID為核心的投資仲裁衰落背景下,探索新的調解先導式的預防機制,對于中國乃至國際社會在投資爭端解決領域實現新的發展都具有重要價值。
目前,在以ICSID為核心的國際投資仲裁體系飽受廣泛國家的詬病以來,調解制度越來越受到國家與國際組織的支持與關注。國家之間通過新簽訂BIT的方式,加強了調解在爭端解決中的應用。相關的國際組織也通過制定專門的調解規則規范調解制度的運行。如ICSID在2019年8月16日公布的《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心規則修訂草案》第三份工作文件中,調解,尤其是強調雙方主體之間處分協商的meditation調解模式又重新受到了ICSID的重視。此外,在中國與瑞士、新加坡、烏茲別克斯坦等國家簽訂的雙邊BIT條約或是自由貿易協定中,也都強調了調解作為替代性糾紛解決方式的應用問題。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也分別制定了雙邊投資協定范本,確認了調解制度在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的重要價值。可見,以調解為代表的替代性糾紛解決方式逐漸在國際社會興起。
在新一輪ISDS機制改革下,調解以其自身的自愿性、靈活性、高效性等優勢,打破了傳統以仲裁為核心的投資爭端解決模式。并且調解以爭端雙方充分協商交流、平等交換意見,充分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不僅能夠有效解決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經濟爭端,還能夠有效緩解經濟爭端背后投資者母國與東道國之間的相關政治問題,在解決爭端的同時,維護投資方面的友好伙伴關系,從而對實現投資關系的長期穩定發展具有重要意義。作為國際爭端解決舞臺上有著傳統東方歷史經驗的調解制度,更應該有效地運用到“一帶一路”區域投資爭端體系的構建上來,以沿線各國共同的歷史文化背景為基礎,維護沿線各國投資貿易往來關系為目標,和平穩定地解決區域內的投資爭端為目的,充分發揮調解在區域投資爭端解決的重要優勢,推動調解在國際投資爭端領域的興起與發展,為國際投資爭端解決注入新的活力。
當下,調解在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的應用比較靈活,大多數國家會通過雙邊BIT協定,將調解和磋商作為爭端解決的前置性程序進行應用,避免爭端的進一步擴大。此外,部分學者也看到調解在投資爭端解決中的獨立價值,伴隨著UNCITARL制定的《國際商事調解示范法》促使國際商事調解制度成為一項獨立的國際商事爭端解決方式,學者們也企圖借鑒國際商事調解制度的經驗,通過建立起國際投資調解中心,及時地將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投資爭端提交中心調解解決,通過專業化、制度化的調解方式,化解投資爭端,避免后續ISDS對抗機制的運用。以調解先導式的投資爭端解決構思逐步在國際社會興起發展。
國際投資爭端預防機制又稱作投資爭端預防政策(Dispute Prevention Policies,簡稱DPPs),是指東道國政府在投資爭端萌芽階段提前采取措施,通過相關國內行政、司法救濟,或者是通過積極地與投資者進行協商,有效地解決相關爭議問題,避免投資爭議轉化為國際投資協定項下的投資爭端。相比于投資仲裁的高昂成本以及調解等替代性糾紛解決方式解決結果的不確定性,投資爭端預防政策及時發現投資活動過程中的潛在爭議,在萌芽階段阻止爭議的進一步擴大從而發展為相關投資爭端。通過及時地監控、反饋等相關措施維護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良好的投資關系。
目前,以秘魯、巴西為代表的部分南美洲國家在UNCTAD的幫助下,已經著手實施了相關的投資爭端預防政策,并積累了一定的成功經驗。國際投資爭端解決實踐證明,在投資者與東道國投資爭端解決中,有效構建起預防機制,投資者不僅能夠及時地獲得相關的經濟補償,還可以通過向東道國國內政府相關部門及時反饋在投資管理活動中出現的透明度低、執行力差等相關投資問題,及時地要求東道國政府修改相應的投資管理政策,享受更多的政策優惠。當下世界各國以及爭端解決機構都在積極探索預防機制的構建與運用。而作為世界范圍內具有投資活動范本意義的“一帶一路”更應該有效地構建起爭端解決的預防機制,并有效運用其寶貴的調解經驗,從而實現區域內一帶一路投資爭端解決路徑的新發展。
綜上,可以看出隨著當下國際投資規模的擴大和國際形勢的變化,傳統的國際投資仲裁模式雖然跟隨著時代的步伐不斷地進行自我完善與修改,但也仍面臨著一些實質性的缺陷無法進行有效解決。而隨著近年來調解等替代性糾紛解決方式和預防機制的興起,引發了國際社會對新的國際投資爭端解決方式的關注。構建起以調解先導式的爭端預防機制,不僅僅可以有效彌補當下投資仲裁所面臨的預防性缺失和國際投資關系破壞等問題,同時其也為國際投資爭端解決提供了一種全新的和平解決的新思路。推動國際投資爭端解決在全面、及時、有效性等方面更進一步。事實與實踐證明,構建調解先導式的爭端預防機制對于國際投資爭端解決具有重要意義。
黨的十九屆六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中曾表述:“我國堅持共商共建共享,推動共建‘一帶一路’高質量發展,推進一大批關系沿線國家經濟發展、民生改善的合作項目,建設和平之路、繁榮之路、開放之路、綠色之路、創新之路、文明之路,使共建‘一帶一路’成為當今世界深受歡迎的國際公共產品和國際合作平臺。”伴隨著當下“一帶一路”沿線各國經濟活動尤其是投資活動往來日益密切,有關投資活動產生的糾紛頻繁發生。就目前的國際投資爭端解決機制以及“一帶一路”區域內的爭端解決機制來看,尚存在著缺乏綜合性、統一性的爭端解決機制體系。因此,為了達成建設世界國際合作平臺的范本,需要注意“一帶一路”爭端解決機制中現存的下列問題:
“一帶一路”沿線各國由于共同的歷史文化背景以及鄰近的地理位置優勢,大量國家之間簽訂了與投資有關的BIT條約來約束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投資活動。雖然在這些大部分BIT條約中都設立了協商前置程序或者是磋商談判程序,試圖運用調解手段提前化解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產生的糾紛,但是在實踐中,往往由于缺乏中立的第三方機構來促成和保障實施,導致上述預防機制條款往往被處于架空狀態,無法得到有效實施與運用。并且伴隨著“一帶一路”沿線各國投資雙邊BIT數量不斷增加,投資爭議解決機制“碎片化”發展傾向越來越明顯,各種投資爭端解決機制交叉混合,在缺乏沿線各國對投資爭端解決協同化的情形下,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因投資產生的法律爭端往往會通過在國際范圍內具有影響力的ICSID投資仲裁或者其他國際組織爭端解決程序來解決糾紛。從而導致通過調解化解糾紛的預防機制被擱置,進而導致糾紛進一步擴大。“一帶一路”是一條倡導各國合作,實現互利共贏的開放包容之路。過多的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投資爭端被提交到國際機構進行仲裁不僅影響國家之間的投資貿易往來合作伙伴關系,也會影響“一帶一路”最終目的的實現。因此,彌補當前調解先導的預防機制不足,實現對糾紛的及時合理化解,對于有著特殊經濟利益和政策利益的“一帶一路”沿線各國具有重要意義。
目前,在國際社會中對于國際投資爭端有效解決的國際機制主要包含WTO框架下的DSB諒解程序、ICSID項下的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投資仲裁體系以及ECT項下的能源問題投資爭端解決機制。對于DSB諒解程序其只能處理國家之間的投資爭端問題,并且處理的事項也被限制在了與TRIMS協定項下的與貿易有關的投資措施中的業績要求問題。通過國家之間解決外交關系等手段解決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投資爭端,無疑增加了投資者爭端解決的時間和經濟成本。而ICSID規定的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投資仲裁制度,截止到2021年,“一帶一路”沿線主要的65個國家中仍有12個國家尚未加入到《華盛頓公約》中來,無法運用ICSID投資仲裁解決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投資爭端。即使沿線各國加入了該公約,也存在某些國家在國內尚未批準該條約,如吉爾吉斯斯坦等,從而導致仲裁裁決在國內執行問題上產生了法律約束力方面的缺失。綜上,導致沿線各國適用ICSID投資仲裁程序有效解決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投資爭端產生一定的困難。此外,伴隨著ICSID高昂的經濟成本和長久的時間消耗,以及發達國家的過度操控導致裁決的公正性受損,ICSID的投資仲裁體系也越來越受到國際社會的批判。以《國際能源憲章條約》為基礎建立的ECT爭端解決機制其所建立的強制投資仲裁程序也被限制在了有關能源投資的領域。而“一帶一路”沿線各國之間存在著各種類型的投資經濟活動,ECT為代表的強制投資仲裁程序不能順應解決復雜綜合類型的投資爭端的需要。并且作為“一帶一路”發起國的中國目前還不是《能源憲章條約》的締約國,而只是以簽約觀察員的身份參與到該項條約規定的相關活動中去。所以,以ECT為代表的能源投資仲裁體系也很難適應全面解決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投資爭端的需要。
綜上,我們可以看出,就目前“一帶一路”區域內以及國際上的投資者與東道國爭端解決機制尚不能夠完全匹配適用“一帶一路”區域內投資爭端解決需求現狀,并且區域內的投資爭端解決機制還存在著體系性差、預防性缺失等問題的產生。因此,伴隨著近年來“一帶一路”投資活動數量增加和標的額的逐步變大,對“一帶一路”區域內的爭端解決機制進行完善和發展迫在眉睫。
作為國際投資爭端解決領域新興代表的調解和爭端預防機制,在高效解決投資爭端、維護地區之間良好的投資關系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在國際投資爭端解決領域越來越受到重視。隨著習近平總書記2021年在第三次“一帶一路”建設座談會上提出加強沿線各國的互聯互通,推進投資貿易領域的政策溝通,深入加強沿線各國的交流合作,作為世界范圍內在國際投資合作領域具有示范性作用的“一帶一路”,勢必要建立起高效運行、維護區域內良好關系的投資爭端解決機制來有效解決投資者—東道國之間的投資糾紛,從而讓世界范圍內看到“一帶一路”在國際投資領域的活力與生命力。因此,完善區域內投資爭端解決機制,構建以調解為先導的區域投資爭端預防機制具有重要意義。
構建以調解為先導的投資爭端預防機制,歷史與當下都為這一機制的建立提供了經驗與建立基礎。早在漢朝時期,中國就與中亞、東歐各國開辟了絲綢之路,作為連接國與國之間經濟貿易往來的重要通道。在明朝時期,鄭和率領船隊下西洋,開辟了中國與東南亞、西亞、東非各國經貿往來的重要海上道路。伴隨著沿線貿易往來的增多,中國也曾建立起“天朝禮治”的朝貢體系制度來和平化解與沿線各國產生的貿易引起的相關爭端,避免了地區內武力沖突的發生,維護沿線各國長久穩定的經濟往來關系。時至今日,“一帶一路”又被帶入到世界舞臺上去,具有悠久調解歷史和傳統“無訟”觀念的中國,更應該依托與沿線各國長久的經濟往來基礎以及合作伙伴關系,建立起和平解決投資爭端的體制機制。伴隨著2020年中國與大多數沿線國家簽訂了《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egional Comprehensive Economic Partnership,RCEP),沿線大多數國家簽署《新加坡調解公約》以及中國國際貿易促進委員會與“一帶一路”參與國商協會共同推進的國際商事爭端預防與解決組織的成立,標志著“一帶一路”沿線各國正在為投資等商事爭端的解決謀求更為規范便捷化的出路。同時,其也標志著沿線各國正在加強以調解為主的替代性糾紛解決方式和投資爭端預防機制的運用,順應了ISDS機制改革的新一輪熱潮,謀求投資爭端領域和平高效解決的新出路,從而建立起區域內投資爭端解決機制的新范本。
除此之外,縱觀當下現存的主要投資爭端解決機制,大多數爭議問題的焦點都在于爭端的解決過程方面,而極少關注爭端早期爭議問題的解決等爭端預防方面。從糾紛解決的方式來看,大多數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投資糾紛也會通過仲裁等帶有準司法性質的對抗性手段進行解決,從而使得糾紛一旦解決也往往使得各國之間友好的投資貿易伙伴關系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壞。而“一帶一路”倡導國與國之間實現“共商共建共享”,謀求國家間建立并維持起和平友好的投資伙伴關系,中國與沿線各國應當充分發揮其經濟往來、歷史文化、地理位置等方面的優勢,依托寶貴的東方經驗的調解手段與爭端預防機制構建相結合,在完善區域內投資爭端解決機制的同時,為國際投資爭端解決提供新的思路;在區域內投資爭端和平解決的同時,維護國與國之間良好的投資關系并提高廣大發展中國家在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的重要地位,以實現“一帶一路”在區域爭端解決中的國際示范價值。
在當下“一帶一路”投資者與東道國區域投資爭端解決機制構建中,學者們提出了以下三種觀點:第一種通過沿線國家積極地進行與會、談判、磋商形成區域內統一解決投資問題的多邊投資條約,來規范投資者與東道國的投資爭端解決的相關問題。第二種是依托現存的亞投行、絲路基金等金融機構,構建起類似于ICSID的區域爭端解決中心(有的學者將其稱為RCSID)。第三種則是將區域爭端解決中心的構建與國際社會中現存的爭端解決機構或者組織進行聯盟合作,在現有的國際投資爭端解決大框架下,完善區域內投資爭端解決機制建設。就當下“一帶一路”區域內發展現狀來看,由于國家間經濟發展狀況的差異和國家利益的不同,在不同的國家之間達成統一適用的多邊投資公約尚存在較大的困難。因此,應當選擇替代性的糾紛解決方式合理解決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投資爭端。而無論是選擇第二種或是第三種解決方案,都應當認識到爭端預防機制在當下解決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投資糾紛、維護國家間良好的投資關系中起到的重要作用。
筆者認為,在“一帶一路”區域內投資爭端解決中心的構建當中,應當將調解制度貫穿于爭端產生、發展、解決的全過程,并且爭端解決中心應當在投資者與東道國問題產生之時,就應該引起重視與關注。通過將雙方的問題及時向對方進行反饋溝通,并通過爭議雙方在中心調解人員的主持之下按照規定的內容進行協商調解,有效地及時阻止糾紛的進一步擴大,避免糾紛成為國家間雙邊條約規定的投資爭端,及時化解相關問題。此項制度的構建是將現存的投資調解制度應用到當下迅速發展的投資爭端預防制度建設,將調解制度作為投資爭端預防機制解決的核心手段,在調解中有效解決雙方之間的投資糾紛,在問題產生初期,雙方矛盾糾紛并未發展之時,通過雙方之間良好解決問題的意愿并借助專業的調解人員,有效化解投資問題,并實現良好的投資關系的維護。
目前,國際投資爭端預防機制在國際投資領域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引發了學界的關注。韓國設立了投資監察員制度,及時反饋投資者對東道國的投資意見,有效預防糾紛的進一步發展。巴西等南美洲國家也通過國家間的BIT范本,設立了聯合委員制度,及時安排國家相關人員反饋投資者與東道國投資活動中的問題進行協商會談,及時化解矛盾,避免糾紛的進一步擴大。此外,歐盟2017年通過的《初始影響評估》報告,將調解作為糾紛預防和化解的核心措施,使得調解在投資糾紛預防和化解中取得了重要的成功,有效地避免了仲裁以及司法方式的運用。據此,“一帶一路”國家可以借鑒上述國家的成功經驗,在構建區域爭端解決中心時,實現調解先導式的爭端預防機制的建立,具體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入手:
1.設立專門主體
在現有的國際投資爭端預防機制構建中,大多數都是由國家設立專門的機構,組織專門的人員,專項負責處理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初期投資問題。據此,“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在建立起爭端預防機制時,可以依托區域內的投資爭端解決中心建立專門的爭端預防部門,或者是由相關沿線國家委派專業人員組成專門的爭端預防專家組。上述人員應具備專業的調解經驗和專業知識。在必要的時候,可以組建爭端預防調解人員名冊,供投資者與東道國及時進行選擇。上述人員應當對區域內投資爭端解決中心或者是“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群體進行負責。秉持誠信原則開展相應的爭端預防調解活動,沿線成員國應當對其進行監督,發現上述人員有失職、濫用權力等違反誠信原則要求的,可以及時向區域內的投資爭端解決中心提出罷免意見。從而促使爭端預防的調解人員規范化行使職權,公平合理及時地解決糾紛,避免糾紛的進一步擴大。
2.設計爭端預防調解前置程序
在建立起專業的爭端預防調解隊伍的基礎之上,應跟隨當下各國際組織和爭端解決中心的發展趨勢,制定與完善調解在程序與實體方面的規則,規范調解制度在爭端預防機制中的運用。目前中國與大多數沿線國家的雙邊BIT條約中都規定了協商前置的程序。此種程序的產生,也表明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在投資者與東道國糾紛產生時,更希望通過和平的方式及時化解糾紛的意愿。因此,在設立區域內爭端解決中心時,“一帶一路”國家可以借鑒當下WTO框架下DSB中的磋商前置程序。沿線國家之間可以將爭端預防調解程序作為后續程序開展的前置程序,設立相應的等待期條款,在糾紛產生的初期及時組織投資者或者投資者母國委托的代表與東道國在中心專業調解人員主持下及時進行糾紛的調解。同時,調解人員也應當就相關的事實和法律方面的意見向爭端雙方及時進行闡釋說明,明確雙方在糾紛中的權利義務關系。如果調解失敗,調解人員也可以為爭端雙方后續程序的開展與實體規則的運用提供一定的意見。從而為爭端雙方后續程序的開展奠定基礎。在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簽訂投資協定與貿易協定時,明確投資預防機制和調解制度應當作為一種前置性的解決手段,從而為“一帶一路”投資爭端的友好解決創設制度性的前提條件。
3.形成決策信息共享平臺
許多投資問題的產生,究其根本原因在于國際對于投資準入和準入后的待遇規定問題不明確,相應的投資事項及其規制手段缺乏透明度,從而引發了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爭端。此外,國際投資爭端的解決因大量雙邊投資條約和國際投資協定的存在從而產生了碎片化的發展現象。許多投資者在糾紛產生之后,因缺乏及時明確的救濟方向,從而錯失了糾紛解決的最佳時機,導致糾紛進一步擴大上升為國際投資爭端。因此,“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應當加強信息決策共享機制建設,在爭端預防調解中心或者專門的爭端預防調解機構中建立起信息共享平臺。信息共享平臺應當盡可能地詳細,列明相關國家國內處理投資者與東道國投資爭端的專門機構,并及時梳理出在投資糾紛發生時,投資者可以采取的行動,以及相關國內機關應當采取的行動。在爭端預防調解中,由調解人員及時公布相應機關在處理投資者意見時可為和不可為的行動。以及及時公布涉及投資者母國和東道國之間的雙邊投資協定或者是與糾紛有關的國際投資協定,增強糾紛處理的明確性與透明性。從而為投資者在糾紛產生之初提供明確的救濟方向,并且順應當下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用盡當地救濟”規則的發展趨勢,保障東道國在投資爭端解決中的規制權,平衡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利益關系,實現國際投資爭端解決領域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地位的平衡。
4.對接后續程序
當下,就國際投資調解在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的應用問題,大多都圍繞著調解協議的執行力欠缺,以及調解失敗后通過仲裁等其他救濟手段所產生的雙倍時間風險和經濟風險問題。除此之外,國際各大爭端解決機構目前尚缺乏調解與仲裁相銜接的配套規則,導致在糾紛產生之初通過調解手段及時進行化解糾紛問題的意識與能力欠缺,進而導致糾紛上升為有影響力的國際投資爭端。而隨著中國等國家在2020年簽署了《新加坡調解公約》,調解制度在國際商事調解領域執行力的問題進一步得到了保障,有效地彌補了調解制度在國際爭端解決中的執行力、拘束力不足等問題。目前,學者們對《新加坡調解公約》第1條第1款適用范圍進行了分析,認為應當對其進行擴大性地說明解釋,理應包含著投資者與東道國調解制度的應用問題。因此,應當進一步重視調解制度在爭端預防階段中的價值,規范調解制度與后續程序的銜接問題。
在預防階段的調解人員與后續仲裁程序的仲裁庭人員選拔上,在當事人并無合意的基礎上應當及時地對調解人員和仲裁庭的組成人員進行更換。在爭端解決的內容方面,爭端當事方在預防機制中反饋的投資的相關問題或者是確定的投資法律爭端相關的事實判定問題,經爭端雙方確認后可以作為后續程序進行事實判定的基礎,從而節約相關時間和經濟成本。目前,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簡稱“CIETAC”)制定了相應的調解規則來規范調解制度與后續仲裁程序的對接問題。因此在構建以調解制度為核心的爭端預防機制中可以以CIETAC為藍本,加強糾紛解決中的調解制度與后續程序對接問題的制度規范建設,從而和平化解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投資糾紛,維護沿線各國良好的投資伙伴關系。最后,在調解協議的執行力上,爭端預防中心的工作人員應當將爭端當事方所達成的調解協議內容及時反饋給相關國家,督促相關國家的機構部門認真執行爭端當事方所達成的調解協議。必要時,可以通過《新加坡調解協議》的規定,保障調解協議的執行。如果遇到相關國家無正當理由拒不執行調解協議內容的,應當通過爭端預防機構進行及時的預警,在達到一定次數的預警之后,應當通過一定失信懲戒機制在國際上強烈譴責相關國家的違法失德行為。
綜上,以專業的調解隊伍運用到爭端預防機制中去,加強糾紛產生初期實體規則與程序救濟信息共享,為當事方提供有效的溝通交流平臺,及時化解糾紛。并在糾紛無法及時有效解決從而上升為國際投資爭端時,保障預防機制能與后續爭端解決機制的行使進行有效銜接。從而建立起一套完整的以調解為先導的帶有濃厚東方色彩的投資爭端預防機制,在有效維護“一帶一路”區域內投資伙伴關系穩定的同時,也為國際社會投資爭端解決提供新的思路與參考價值,從而實現爭端解決領域的新一輪改革與發展。
作為當下最具有活力和發展潛力的“一帶一路”,在目前被世界范圍內的國家關注的情形下,更應該依托沿線各國之間的歷史文化基礎、地理位置優勢、經濟貿易聯系等,構建起適合“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并極具“一帶一路”沿線國家色彩的和平的投資爭端解決程序。為此,應當抓住新一輪ISDS機制改革的浪潮,重視帶有寶貴東方色彩的調解制度的價值,在當下倡導的“一帶一路”區域爭端解決機制構建中建立起爭端預防機制,并將二者進行有效地結合應用,從而為國際投資領域爭端解決提供新思路。而作為“一帶一路”發起者與倡導者的中國更應該主動擔當起區域投資爭端機制的構建責任,發揮自身豐富的“調解”制度經驗,并有效借鑒吸取當下國際投資預防機制經驗,完善區域內投資爭端中心建設,從而進一步提高以中國為首的廣大發展中國家在國際投資爭端領域中的地位,掌握更多的國際話語權。因此,推動“一帶一路”區域投資爭端機制改革,加強調解和爭端預防機制在區域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的應用勢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