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審

編劇 劉永崢

1974年初。

郭稼棟——38歲，造星人。

母 親——60歲，郭稼棟母親。

孫玉鳳——35歲，郭稼棟妻子。

[郭稼棟家。

[母親病重躺在床上。

（唱）婆婆她病情重已有數天，

盼她兒快回來望眼欲穿。

十幾年星來月去難得見面，

他究竟在干啥迷霧一團。

[母親爬起來。

玉鳳，你給稼棟寫信了嗎?

寫了，連寫三封了。

一封也沒回？

一封也沒回。

（忿然地）這個不孝的兒子！

（唱）家門不幸兒不孝，

幾年影兒都抓不著。

家中有老也有少，

從來不說把信捎。

難道他在外面另有家小？

若有這事我絕對不能把他饒！

媽呀，不可能，稼棟不是那樣的人！

不是那樣的人？

不是那樣的人。（羞澀地）他就是有那色心，也沒那色膽！（掩面而笑）

那、那你到單位里去找他！拖，也要給我拖回來！

媽呀，他哪有單位啊，就有個信箱！

連個單位都沒有，難道他住在信箱里不成？怪不得隔壁的小德子經常來打聽他的下落！

媽呀，你快別提小德子了……

他咋的了？

他、他是個特務！

啊？（驚得差點從床上掉下來）

[孫玉鳳急忙扶住。

玉鳳，你剛才說啥來著？

隔壁的小德子是個美蔣特務，昨晚被公安局抓走了！

啊？（后怕地）這人真是沒法看哪！

是呀媽，你看他裝得多實誠、多會說話呀！

（忽然想起了什么）玉鳳，這幾天你聽廣播了沒有？

聽了，怎么了？

這蔣介石是不是又在叫囂反攻大陸了？

媽，這你擔啥心，他那不是白日做夢嘛！你快躺下，啊！

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擔心咱、咱家的稼棟啊！他、他到底在干什么，不把他搞清楚，我、我死了也閉不上眼睛啊！

媽呀，他總是說他干的是正事，讓我們不要多問！

不要多問？他、他在啥單位干的啥工作都不講清楚，還、還叫干正事？不對勁兒，不對勁兒啊！

（望窗外）媽，他來了！

[郭稼棟急匆匆上。

（唱）聞得老母病情重，

急三火四回家中。

兒子不孝難侍奉，

萬般愧疚說不清！

媽，你怎么啦？！

（唱）見我兒面容憔悴現當前，

霎時間看酸了我的心田。

（摸他的臉）你、你怎么瘦成這樣啊？

媽，我沒事，我好著呢！

（唱）媽問你，你的單位究竟在哪？

你究竟在把啥活干？

為什么幾年見不了你一次面？

有什么秘密藏在心間？

媽呀，

（唱）兒的單位不能講，

兒在干啥不能談，

兒是隱姓埋名者，

千萬不能對人言。

（唱）兒呀兒，媽媽得了不治癥，

在世上肯定是活不了幾天。

若讓媽媽閉上眼，

你就跟我實話實說掏心掏肝！

（唱）媽媽有病莫激動，

好好治病咱活百年。

只要你老身康健，

兒在外面心才安。

感謝愛妻孫玉鳳，

替我盡孝恩重如山！

稼棟啊，

（唱）妻我不用你言謝，

得說正題別跑偏。

媽問你，你現在究竟啥單位？

媽問你，你究竟在把啥活干？

這事你不講清楚，

媽媽心里怎能安？

你？（忍耐地）玉鳳，你這不是火上澆油添亂嗎？

這怎么是添亂呢？你既然干的是正事，那你就告訴我們干的是什么事不就結了嘛！

玉鳳，要能告訴你們我早就告訴你們了，不要再逼問我了好不好？

（慍怒地）郭稼棟！你、你是媽的兒子不？

（趕快趨前）媽，我是你的兒子，而且是你的親生兒子啊！

既然是我的親生兒子，你、你到底在干什么，為什么就不能跟媽媽講實話呀？

跟自己妻子不講實話，情有可原，咱們畢竟是隔一層肚皮隔一層山。可你是媽媽身上掉下的肉啊，有事瞞著媽媽，那不是欺天嗎？！

玉鳳，你怎么這么一根筋呢？我對你講過，不能問的事情就不要再問了，怎么，還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嗎？！

你、你這是沖你媳婦還是沖我，啊？十幾年來你就這么神神秘秘地來無影去無蹤，你你你你，你還是媽的兒子嗎？！

媽呀……

（唱）媽是兒的一尊神，

給我身體給我魂。

差事兒我不會干，

身負重任才隱身。

禁口自因有紀律，

不能泄漏半毫分！

（唱）越說越使我心生疑，

他是一個不明不白的人!

（唱）莫非說他干的是見不得人的事？

莫非說他也是美蔣的特務隱藏深？

（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你，給我坐下。

哎。（欲坐，又站起）不，媽，您坐下，我站著。

（嚴厲地）我叫你坐下你就坐下！

（不解地望著她）哎，我坐，我坐。

我問你，隔壁的小德子你認識嗎？

（懵懂地）小德子？不、不認識。他怎么了？

他、他是個特務！

啊？特務？你們怎么知道的？

他昨晚被公安局抓走了！

（驚詫地）哎呀，是嗎？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說，你跟他有沒有聯系？

（苦笑地）媽，我跟他有什么聯系呀。

那他怎么經常來打聽你呢？

（突然站起）哎呀，你們跟他說啥了沒有？

（逼近他）你怕我們跟他說啥？

（松弛地）啊，你們也不知道我那啥……

那啥？

啊，你們不知道我是干啥的。

（突然厲聲地）說！你到底是干啥的？！

媽，我這是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的事，請你們理解我，我確實不能跟你們說呀！

明白了，你跟那小德子是一伙的，一伙的！

哎呀媽，啥一伙的，我跟他是兩股道上跑的車，走的不是一條路啊！

這么說，你們都是單線聯系的？

逆子！我不能讓你這個逆子越陷越深吶!（暈厥欲倒）

[郭稼棟和孫玉鳳急忙扶住：“媽！”

（張口直喘）玉、玉鳳，快、快去找、找警察，把、把……把他給我抓起來好好審！

不，不行啊媽，那就把事情鬧大了，搞糟了啊！

你、你怕把事情鬧大了？

對，別把事情鬧大了。

你、你怕把事情搞糟了？

對，別把事情搞糟了。

你、你這個特務！（狠狠地打了他一個臉蛋子）

媽，您打錯人了！

我不打好人！

您兒子是黨的人啊！

哪個黨？

共產黨！

共產黨？

對呀，你兒子是貨真價實的共產黨員啊！

撒謊！我不信！

我也不信！

[郭家棟看表。

（警惕地）你看表干什么？

媽！玉鳳！走，到外面去看一顆星！（同孫玉鳳扶著母親往外走）

[一顆星在天空移動著，邊走邊播放著“東方紅，太陽升”的樂曲。

媽，看見天上的那顆星嗎？

看見了，它在天上邊走邊唱“東

方紅，太陽升”呢。

太奇怪了，星星怎么會唱歌呢？

這是我們國家自己設計的人造衛星啊！媽，玉鳳，你們快聽廣播！

[廣播里忽然播放：“1970年4月24日，我國自行研制的第一顆人造衛星——“東方紅一號”準確進入預定地球軌道，一曲‘東方紅’傳遍世界。中國成為世界上第五個自行研制和發射人造衛星的國家，這是中國航天事業的新紀元，也掀開了中華民族向浩瀚宇宙進軍的璀璨篇章。”

[郭稼棟在一邊偷偷擦淚。

（忽然大悟）稼棟，我的兒！這顆星是你們造的？

（急忙用食指豎在嘴上，低聲暗示）媽，這是國家秘密！

（唱）我的兒原來是個造星人，

十幾年忍辱負重不分心。

媽媽我冤屈死了孩子你（反復摸著他的臉），

打在你臉上疼煞了老娘親！（甩哭腔）

（撲通跪下）媽呀，兒子不孝！

不，你這是大孝！齊天大孝啊！媽媽現在死了，也能閉上眼睛了！

媽，你要活，要長命百歲，咱們國家還會有好多奇跡要發生啊！

好，好，我要好好活著好好看。兒呀，該干什么就去干吧，媽媽保證再也不問了！

（緊緊地抱住他）稼棟，我也不再問了！

（將母親和玉鳳攬在懷里）媽，玉鳳，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伴唱：東方紅，太陽升，

天上唱亮一顆星，

那是赤子一顆心，

燦燦星空分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