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圖書館（三）

文/楊紫汐 圖/七酒米

皇帝的秘密

大風三下五除二就徹底撕毀了皇帝的新裝。

起先，人群中只有一兩處被拼命壓抑的笑聲，很快，仿佛一場傳播迅速的流感，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肆無忌憚。最后，甚至連陽臺上的公爵夫人都實在無法控制自己的嘴角，她只好打開小綢扇遮住半張臉，讓嘴巴躲在扇子后面使勁兒咧了起來……

巡游慶典就這樣在全城哄笑中草草結束了?；实郾淮蟪己褪绦l們簇擁著，幾乎是倉皇地逃回了皇宮。

不知是穿得太少被風吹感冒了，還是被民眾嘲笑導致精神受到強烈刺激，總之皇帝一回宮就哀嘆一聲暈了過去，被仆人們七手八腳抬進寢室。

“機會來了，現在宮里亂成了一鍋粥，咱們正好趁機溜走。”小梨揉著笑得發酸的臉蛋說，“咱們做的‘三無產品’害得皇帝出了那么大的丑，等他醒過來，肯定會興師問罪！”

騎士十分同意小梨的話，于是兩人躲在餐桌下，等外面嘈雜的腳步聲漸漸平息了，便悄悄溜出來，疾步來到藏衣廳門前。

騎士拿出鉆石鑰匙開門，卻發現手感不對。鑰匙雖然能插進鎖孔，但根本擰不動！他稍一用力，門居然微微開了條縫！

大門是開著的！根本沒鎖！

“噓，里面有人說話……”騎士又將門輕輕推開了一些，小心窺望。

大廳中央，皇帝孤零零坐在地毯上。他頭發蓬亂，身上的睡袍也皺皺巴巴。望著數不清的衣柜和華服，他正喃喃自語。

“衣柜越來越滿……可心里頭怎么反而越來越空呢？明明有這么多華貴的衣服，但寂寞和自卑好像一點都沒減少啊……哥哥，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帝還有個哥哥？

騎士和小梨對視一眼，繼續偷聽皇帝的獨白。

原來，皇帝曾有一個無比優秀的哥哥。當年，大王子是毋庸置疑的皇位繼承人，他散發著太陽般的耀眼光輝，令身為弟弟的二王子宛如一顆不起眼的星星。然而大王子英年早逝，二王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這才意外繼承了皇位。

從小到大，二王子始終生活在哥哥的光芒之下，這讓他的性情變得膽怯而不自信。當他成為一國之君后，便拼命通過華麗衣著來偽裝自己，掩飾內心的自卑與脆弱……

騎士輕聲嘆息：“他不明白，令一個人變得強大的，并非華麗的外表，而是堅強的內心?！?/p>

小梨的心情也復雜起來?！鞍?，雖然擁有整個國家，整天被隨從和大臣們簇擁著，但皇帝他其實孤獨得要命呢……”

“誰！誰在外面？”皇帝忽然回過頭來，嗓音嘶啞。

原來小梨剛才的聲音有點大，被皇帝察覺到了！

既然已經被發現，騎士索性大大方方推門而入。他瞬間想好了借口：“陛下，我們在外面撿到了您的鑰匙?！?/p>

“鑰匙？”

皇帝吸吸鼻涕。當他看到騎士手中的鉆石鑰匙后，目光更加黯淡了。

“那不過是個擺設罷了。這扇門根本就沒鎖，只要輕輕一推就能打開……可是，從沒有人嘗試著推一下，就像我心里的門一樣，從來都沒有誰想要推門進來看看……”

說到這里，皇帝用衣角擤了下鼻涕，大聲叫嚷起來——他又恢復了平日的不可一世。

“你們粗制濫造的衣服害我威儀掃地！簡直罪大惡極！不過我現在沒心情召見司法大臣，沒有他我不知道該怎么定你們的罪，所以，馬上從我面前消失！滾出我的國家！”

小梨沖騎士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趁皇帝沉浸在悲痛中無法自拔，趕緊找到107 號衣柜，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呀！

然而騎士卻清清嗓子，朗聲回稟道：“陛下，請容我再講兩句話。事情發生后，我們進行了深刻的反思，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那件華服之所以沒能達到預想的結實程度，是因為在制作時缺少了一樣工藝?！?/p>

其實皇帝自己也正在懊惱，如此美麗的衣服怎么質量那么差呢？于是他吸吸鼻子，厲聲追問道：“你說說看，缺了哪樣東西！”

小梨完全沒想到騎士會突然搞這么一出戲，她緊張地盯著騎士，看他接下來究竟要如何胡編亂造。

騎士不慌不忙地解釋道：“那樣缺少的東西就是——陛下您的親自參與。陛下，我們經過潛心研究發現，人類高貴的靈性能夠通過他的雙手，傳遞到特定的物品之上，也就是說，如果想做出全世界最完美的華服，就需要全世界最尊貴的人親手賦予布匹靈性。而您，不就是全世界最尊貴的人嗎？”

皇帝想了想，似乎的確找不出比自己更尊貴的人了。于是他重新燃起希望追問道：“那我要怎么賦予布匹靈性呢？撫摸它們嗎？或者裹著它們睡覺？”

騎士微笑著搖搖頭。“如果陛下您真的打算嘗試，我們會為您做好準備工作。”

“很好！我命令你們即刻就去準備！”

皇帝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又恢復了神氣，全然忘記自己身上只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睡袍……

真正偉大的藝術品

騎士帶著小梨趕到一戶老百姓家。之前他們送珍珠時，那位善良的女主人曾將家里最后一點硬面包送給他們作禮物。騎士記得，那家人是從遙遠的外國遷居而來的，他們祖輩以養蠶繅絲為業。

再回皇宮時，騎士給皇帝帶來了兩樣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一群黑線頭般纖細的蠶寶寶幼蟲，以及一批嫩綠的桑樹苗。此外，和騎士一起前來覲見皇帝的，還有那戶養蠶人家的男主人漢斯·李。

在金碧輝煌的皇家大廳，騎士告訴皇帝，漢斯·李是位杰出的手工藝大師，在皇帝“賦予布匹靈性”的過程中，漢斯·李將全程進行指導。

皇帝兩眼放光，躍躍欲試?！澳俏揖烤挂鲂┦裁矗俊?/p>

騎士故作嚴肅地回稟道：“首先，您要在皇宮花園里種下這批桑樹苗，用桑葉飼養蠶寶寶們長大，它們是很嬌柔的小家伙，因此您一定得充滿耐心與細心，精心呵護它們。等它們的身體變得又白又胖時，就會吐出蠶絲，結成一枚繭?！?/p>

“不可思議！我的王國里竟然還有如此奇妙的動物！接下來呢？”

“接下來還有許多工作要做，比如，您要將蠶繭浸在熱水中，用手抽出絲線，把它們纏繞在絲筐上；比如，繅好的生絲要被分成經線和緯線，并按照一定規律相互交織起來，最終形成潔白光滑的美麗絲綢；再比如，您要拿起剪刀和針線，親手對這塊絲綢進行剪裁與縫紉……所有這些都完成后，您就會發現自己擁有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美麗衣服。我敢保證，望著它，您會覺得藏衣廳里那些衣服全都黯淡無光、俗不可耐?！?/p>

皇帝眼中散發著興奮的光芒，仿佛一個孩子突然走進了夢中的糖果花園。他迫不及待地從寶座上站起來，大聲宣布：“太神奇了！我要立刻開始這項偉大的工作！”

然而他臉上很快掠過一絲不自信的陰霾，又跌坐回寶座中。

“不過……我不確定……我從沒做過這些……沒有把握……”

騎士望著想打退堂鼓的皇帝，目光真摯地鼓勵道：“如果世界上的事，我們都要等到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后才去做，那幾乎可以肯定，我們將一事無成?！?/p>

“你真的確定？”皇帝喃喃追問，“只要我做了你說的那些，就能獲得全世界最美麗的衣服？讓裁縫們代替我做不行嗎？”

這回，騎士并沒有直接回答皇帝的問題。

“在短時間內，不勞而獲也許會令人愉悅，可那感覺注定不會長久。我們的靈魂是一種很神奇的容器，能讓它滿足的一樣最重要的東西，名叫——創造。創造，帶給我們至高無上的幸福感，而正是對這種幸福感的追求，在推動著我們的世界不斷進步、向前?！?/p>

皇帝從未聽過這樣的言論，他認真望著面前的藍眼睛“裁縫”，只聽到對方的聲音繼續回蕩在這華麗而空洞的皇家大廳。

“陛下，其實您一直是位‘裁縫’，而且如果您愿意，可以嘗試著去成為一名偉大的‘裁縫’。王國里的各種資源就是您工作臺上的布匹、剪刀和針線，如果能夠巧妙合理地運用它們，您就可以做出美麗的藝術品——一個百姓富足、國家強盛的偉大國度。”

皇帝被騎士的話深深震撼了，他臉上露出罕見的沉穩和思索表情。揮揮手，他示意大家離開。

“你們先退下吧……我要一個人好好想想……”

騎士行了個禮，深深看了皇帝一眼?！白Ｄ缛兆龀鍪澜缟献蠲利愖顐ゴ蟮乃囆g品?！?/p>

說罷，他便領著小梨和漢斯·李離開了皇家大廳。

沉重而奢華的金色大門徐徐關上了，寶座上的皇帝還在沉思著……

進入紙宮殿

告別了漢斯·李，騎士和小梨悄悄溜進了空無一人的藏衣廳。

107 號衣柜很快被找到了，拿開那件綴滿茶色水晶的黑天鵝絨長袍，一扇半人高的小拱門出現在小梨面前。它和衣柜內壁一樣被涂成了暗金色，不仔細看很難發現它的存在。

“穿越出口找到啦！”

小梨大感慶幸，老鼠館長還算“仁慈”，沒把出口設在集市茅房之類的地方！

拽著騎士，小梨彎下腰，一頭鉆進了那扇金色小門。

門后是《堅定的錫兵》的世界。根據老鼠館長之前提供的信息，這個世界的出口位于錫兵小主人家的壁爐里。當體驗完成之后，小梨他們可以從那個出口返回現實世界。

“咦？咱們是不是走錯地方啦？”

門內光線暗淡，展現在小梨眼前的是一座“白雪宮殿”的大廳！

雖然“宮殿”里沒有燈火，但月光透過優雅的拱形窗戶照進來，純白的地面，純白的墻壁，純白的穹頂……放眼望去，這里的一切都仿佛被一塵不染的白雪覆蓋著。

小心翼翼踏進“宮殿”，小梨這才發現原來周圍不是“雪”，而是白紙。她恍然大悟——在《堅定的錫兵》中，那位紙做的芭蕾小姐身后有座紙宮殿。看來，他們眼下正是在紙宮殿里。

等等！我們居然小到可以走進玩具宮殿？

小梨趕緊低頭檢查自己。

“鴨子！我變成了鴨子！還是蠟做的鴨子！”

“什么眼神啊，明明是天鵝好吧。你都是小學生了，居然連鴨子和天鵝都分不清？”

這一次，騎士很滿意自己的變化——此刻，他是一位身體健全的錫兵，筆挺的紅制服下配著寶藍色軍褲，加上頭頂烏黑的軍帽和肩上扛著的毛瑟槍，別提有多威風了！

小梨哭喪著臉，她很不習慣用禽類的長長嘴巴說話，總覺得自己嗓音滑稽?！拔蚁氘敻叩葎游铮∥乙斎?！”

“你這個觀點有些偏激?！彬T士俯身望著面前蠟制的小天鵝，誠懇地說，“你們人類現如今有些自大得過了頭，自封為‘萬物之靈’，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可以肆意蔑視和踐踏其他物種?？晌沂冀K覺得生命是平等的，每一種生物都是大自然創造的奇跡之作，不存在高低貴賤之分?！?/p>

被一只貓咪這樣教訓，小梨有些汗顏，耷拉著腦袋嘀咕道：“知道啦,我不抱怨了還不行嘛……”

這時，宮殿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是誰在我的宮殿里？”

“哎呀，好像在說咱們倆。”小梨邁著八字步，一扭一扭地緊跟著騎士走出了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