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情隨處有，信筆自成章”
——陸游別具一格的農家詩

偉大的愛國主義詩人陸游，他詩中寫國事、倡統一、抒心志，金剛怒目式的慷慨激烈總是和悲憤沉郁融合，發出火山爆發般的長嘯悲歌，鄉居卻多菩薩低眉般的淺唱低吟。他描繪風俗民情、生活情景、農村風光、曠達樂觀的心境，則是溪流婉轉般的快意舒心的詠嘆。

清代趙翼謂其“凡一草一木，一魚一鳥，無不剪裁入詩”。乾隆欽定的《唐宋詩醇》評道: “其感激悲憤，忠君愛國之誠，一寓于詩，酒酣耳熱，跌宕淋漓。至于漁舟樵徑，茶碗爐熏，或雨或晴，一草一木，莫不著于歌詠，以寄其意。”清代著名散文家姚鼐評說：“放翁激發忠憤，橫極才力，上法子美(杜甫字)，下攬子瞻（蘇軾字），才制既富，變境亦多。”

陸游詩恰如所評，題材廣泛，變境亦多，其詩中山水、村景、人物、時令、鄉情、逸趣，無不是其追求真、善、美的寄情之筆。寫來或清新，或恬淡，或活潑，或幽默，或輕靈飄逸。口語入詩，明白如話，淺中含深意，平中有起伏，才情躍然。他一生備遭磨難，久歷坎坷，仍深深地熱愛生活，深深地熱愛鄉親，親和大自然。

筆者認為，陸游這類題材的詩作，歷來也被稱為田園詩，是大有商討的空間。竊以為，稱為農家詩更恰切、妥帖。

試看，他在山陰寫的農家詩，與王維、孟浩然的田園詩迥異其趣。王維、孟浩然隱逸之思，寫士大夫眼中之景，陸游則為入世之詠，寫村民眼中之境。王維、孟浩然是身居山水別業，做局外觀，“出入皆鴻儒，往來無白丁”。陸游則是春雨鋤瓜、夜半飯牛、舟中卸糧，參加農村勞動。“少攜一劍行天下，晚落空村學灌園”。一些農活，他做來頗有興致，“臥讀陶詩未終卷，又乘微雨去鋤瓜”。他夜半起身喂牛，“夜半起飯牛，北斗垂大荒。” 平日，常走街串巷，為鄉鄰診病，交往皆鄉民，往來同憂樂。

陸游與王維、孟浩然，是兩種社會環境、兩種生活環境下形成的兩種思想精神境界、兩種風格。陸游農家詩，是另辟蹊徑，獨有發明，這與他有五十八年生活在農村，生活在村民中的漫長歲月息息相關。中國歷史上的大詩人，唯獨陸游在農村生活了半個多世紀，而且他不是隱居遁世，躲進唯我的精神世界，而是在鄉野的風雨中勞作、寫詩、濟民。他心與民通，情與民同，摯愛憫民，休戚與共。鄉風之韻、草根之情、生活體驗，在他的筆下渾然天成，信手拈來：

紙潔晴窗暖，粳新午飯香。

嗜眠為至樂，省事是奇方。

孤蝶弄秋色，亂鴉啼夕陽。

詩情隨處有，信筆自成章。

——《即事》

他獨有的愛鄉樂群之情和曠達樂觀之心，總是在筆端靈動：

兒童隨笑放翁狂，又向湖邊上野航。

魚市人家滿斜日，菊花天氣近新霜。

重重紅樹秋山晩，獵獵青簾社酒香。

鄰曲莫辭同一醉，十年客里過重陽。

——《九月三日泛舟湖中作》

他和鄉鄰相處，親情殷殷，鄰里每有喜事，他必遵鄉民風俗，送酒贈衣，表達心意，交往如水乳交融：

東鄰稻上場，勞之以一壺；

西鄰女受聘，賀之以短襦。

——《晚秋農家東鄰稻上場》

他描繪鄉村的景象與生活，常用白描手法點染出情景交織的畫卷，而且讀來朗朗上口，節奏短促鮮明，似是一首首清新明快的短歌，令人心馳神往，若入其境，如他的《夏日六言》：

溪漲清風拂面，月落繁星滿天。

數只船橫浦口，一聲笛起山前。

再如《柳橋晚眺》：

小浦聞魚躍，橫林待鶴歸。

閑云不成雨，故傍碧山飛。

他在《窗下戲詠》中竟巧妙地寫出這般意趣:

何處輕黃雙小蝶，翩翩與我共徘徊。綠陰芳草佳風月，不是花時也解來。

他寫《秋懷》，句句平白如話，生動活潑，意味雋永：

園丁傍架摘黃瓜，村女沿籬采碧花。

城市尚余三伏熱，秋光先到野人家。

他寫《暮秋》，無歷來文人之悲，倒有怡人心懷的情趣：

舍前舍后養魚塘，溪北溪南打稻場，

喜事一雙黃蛺蝶，隨人來往弄秋光。

再讀他筆下的《牧牛兒》，宛若一幅頗有童趣的牧童晩歸圖：

溪深不須憂，吳牛自能浮。

童兒踏牛背，安穩如乘舟。

寒雨山陂遠，參差煙樹睌。

聞笛翁出迎，兒歸牛入圈。

他的《村女》小詩，寫山村閉塞，天地狹小，村中世代通婚，婦女到老竟不知別村甚樣，陸游的同情與憐憫之心觸動讀者：

白襦女兒系青裙，東家西家世通婚。

采桑餉飯無百步，至老何曾識別村。

陸游也有幽默之作。《阿姥》寫七十歲老婆婆，趕赴社日祭土地神、祈禱豐收的活動前，對鏡化妝，東涂西抹總不成。是出嫁時的鏡子滿是塵埃，不好用，還是不會化妝，難趕時髦？讀來令人啞然失笑 ：

城南倒社下湖忙，阿姥龍鐘七十強。

猶有塵埃嫁時鏡，東涂西抹不成妝。

他雜身老農間，親身經歷農民之苦憂。天旱久不雨，他看鄉民踏水車，心有悲憫，他寫《憫雨》：“黃塵避赤日，苗槁已不遲。踏車聲如雷，力盡真何為！”他說：“我愿上天仁，顧哀民語悲。鞭龍起風霆，尚盡半年詩”。他對貧富懸殊深惡痛絕，“富豪役千奴，貧老無寸帛”。

陸游憂民之所憂，有切膚之痛，“悄愴夜不眠”。春澇，米貴如金，多家無米下炊。鄉鄰老嫗一子饑餓而死，母子長訣，哭聲凄慘不可聞，而尸體竟無尺布可覆。恰逢此時，州府遣人給陸游送來春酒，陸游哪有飲酒心？他在詩中記錄了春澇的慘狀，表達了他內心痛苦：

入春十日九日陰，積雪未解雨復霪；

西家船漏湖水漲，東家驢病街泥深；

去秋宿麥不入土，今年米貴如黃金；

老嫗哭子那可聽，僵死不覆黔婁衾。

州家遣騎饋春酒，欲飲復止吾何心。

慘不可睹，悲不忍聽，陸游和鄉民一起遭受春澇的痛苦與不幸。這樣的詩作，在王維與孟浩然的田園詩中是找不到的。

陸游體恤民瘼，回鄉后，年年種植藥材，不懸壺而濟世，為鄉民醫病送藥。鄉民常見他牽著毛驢，馱著藥囊，穿行街巷，哪家有人病，他聞訊登門，不取分文。人說，陸游是朝廷四品命官，今來為我等醫病，是天賜之福。

鄉民愛戴陸游，每聞陸游來，灑掃門庭，拂床擦幾，有人家還要盛酒備肉款待。他在《山村 經行因施藥》詩中記下了這動人的情景：

耕傭蠶婦共欣然，得見先生定有年。

灑掃門庭拂床幾，瓦盆盛酒薦豚肩。

累月經年，為鄉民診病，救死扶傷，鄉民感激不盡，為不忘陸游的恩情，許多人家生兒起名，常帶陸子字：

驢肩每帶藥囊行，村巷歡欣夾道迎。

共說向來曾活我，生兒多以陸為名。

——《山村 驢肩常帶藥囊行》

王維、孟浩然沒有與鄉民的共同生活經歷和近似骨肉的親情，他們的田園詩自然是遠離農民生活的詠嘆，陸游的農家詩則是陸游的獨創，明顯別于他們的田園詩。

在風調雨順豐收之年，農夫、蠶婦禮讓有加，村民夜晚廟前作場，歌舞娛樂。陸游樂民之所樂，欣喜欲狂的真情跳動在他的心中，表現在詩中，扣動我們的心弦，他是人民的詩人，他的心始終和人民的心在一起跳動！讀他的《書喜》，我們會從他的喜悅中，感受他的憫民之心：

今年端的是豐穰，十里家家喜欲狂；

俗美農夫知讓畔，化行蠶婦不爭桑；

酒坊飲客朝成市，佛廟村伶夜作場；

身是閑人新病愈，剩移霜菊待重陽。

陸游“信筆自成章”的大量農家詩，是他農村生活的親身體驗，鄉土氣息撲面而來，是鄉民憂樂與悲苦的長吟短嘆，是鄉村生活和農村風光的再現之美。民風之淳、鄉情之深、心境之明，寫得簡淡清新，繪聲繪色，真實、真情、真摯，文筆之自然，數量之多，在中國詩史上，找不出第二人的同類同質詩作，風格、特色唯陸游獨有，無人出其右。這是他的一大創造，獨步千古詩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