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藍
不知是誰放的。
呼啦啦地, 燒過了一叢又一叢枯草。
也不知照亮過誰的冬夜, 驅散過誰的寒風, 灼痛過誰的臉頰,舔干過誰的淚水。
放火的人已不知去向。 那火, 便成了無主的野火。 兀自燃燒著, 噼噼啪啪地唱著歌, 聽上去, 既像是悲傷的哀鳴, 又像是歡快的呻吟。
一朵微火, 若是遇到心懷善意的風, 便徐徐地熄滅了, 趁早結束這沒有結果的燃燒, 好使枯草們安下心來, 順著風, 順著自己的命運, 安安靜靜地榮榮枯枯。
倘若遇到不懷好意的風, 便推波助瀾, 慫恿著火, 一路東奔西突, 愈燃愈烈。 一場燃燒演變為毀滅。 最終, 只留下黑糊糊一片灰燼, 觸目驚心地悔恨著。
不可避免的, 一生中總會有被點燃的時刻。 熊熊火焰, 跳蕩著, 相擁著, 癡纏著, 親吻著, 像要把對方吞下去, 又仿佛要把自己徹底燃燒干凈。 這純粹而充分的燃燒, 是生命中最寶貴的經歷, 它使我們的中年安于平靜、 淡泊和安穩。
回首青春, 總像在看一個個火災現場。 但誰也不能干預什么。
倘若再來, 也許, 我們還是甘愿沉溺于那樣痛苦而幸福的燃燒中, 野火一般熱烈、 孤獨、 虛幻。
常常一個人走向曠野。
曠野荒涼, 除了無盡的荒蕪和寂寥, 似乎也無甚可看。
有樹若干, 不知植于何時。 面相冷峻, 姿態迥異, 猶如藝術家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三月初春, 挺拔的鉆天楊, 樹色漸轉, 青色枝干上, 累累芽苞, 看上去充滿希望。
凝神靜聽, 樹干內, 春水向枝頭、 向藍天汩汩流淌。
喜歡仰著頭看在藍天映襯下, 粗壯的枝干上被陽光照亮的葉片。 葉片閃著光, 斑斑點點, 像極了蝴蝶的翅膀。 想飛, 又不能飛, 如此契合我的心情。
從夏天的碧綠不慌不忙活到秋日的金黃, 它們始終直挺挺地站著, 即使在狂風暴雨中, 也不會彎一下腰。
這, 讓我格外衷愛, 像衷愛著我心里的詩歌王子一樣。
幾棵面目滄桑的榆樹, 站在不遠處。 禿枝老干上皺紋縱橫,像是經歷了凄風苦雨的洗禮, 又像是久被情所困。
相比夏秋的繁茂和喧鬧, 我更喜歡它們冬日的淡泊和寧靜。
有雪的日子, 我總會踩著嘎吱嘎吱的積雪, 緩步慢行來到那處離它們很近的溝渠邊上, 點燃一支煙, 靜靜地欣賞著它們。 虬勁的枝干, 錯綜細密的枝條, 零落的枯葉, 偶爾飛臨的鳥雀……像是一幅水墨畫, 茫茫雪原, 因為有了它們, 而顯得生動又俊秀。
在溝渠邊上轉身向西, 可見兩棵并肩而立的槐樹,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五月, 它們開滿潔白而芳香濃烈的槐花, 此時, 雖已落光了葉子, 但依然枝條挨著枝條, 根莖握著根莖。
時常, 它們化作我詩歌中相親相愛的伴侶。
一起迎著風, 一起沐著雨, 一起生死輪回。
二月。 那尚未被教訓過的青春期的風, 開始蠢蠢欲動。
在曠野里撒歡, 像一匹剛剛學會奔跑的馬駒。 試探著, 沖突著, 跌倒又爬起。 偶爾, 還沖著虛空, 嘶吼上一陣, 表示不服氣。
三月。 風, 成群結隊地經過曠野, 像是吹著口哨騎過廣場的少年。 揮舞著青春的旗幟, 閃耀著青春的光輝, 哼唱著青春的歌謠, 將人間吹拂得花花綠綠后呼嘯而去, 既無心機, 更無憂愁。
四月, 情緒依然不穩定。 剛剛它還輕柔地撫摸著麥苗和梨花,還在樹梢上蕩秋千, 轉眼就變得狂躁起來, 抓起黃沙, 就往人臉上扔。 它使勁地搖動著曠野里那幾棵命運多舛的樹, 像蒙克畫里的那個吶喊者。
野風, 這西北的漢子, 浪蕩成性, 狂野不羈。 裹挾著北方大漠的黃沙, 以摧枯拉朽的氣勢浩浩蕩蕩而來, 瞬間, 就將天地攪得一片混沌。 過不了多久, 它便軟沓沓倒下來, 昏昏然地睡起了大覺, 第二天, 便又是一個響晴天。
有時候, 也像西北的婆姨, 熱情又豪爽, 盲目又沖動, 熱辣辣地吹過來, 直把五月的曠野吹得暈暈乎乎地沉醉著, 像是喝多了甜酒釀。
什么也擋不住野風的腳步。 見墻翻墻, 見洞鉆洞, 見山頭就爬上去。 常常是, 它悠悠蕩蕩甩著衣, 不知去了哪里。
久困水泥叢林, 不禁生出叛逆之心。 常常也想學一學這野風,放下一切, 遠天遠地地走上一遭,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 野卻是骨子里生就的, 學不來。
我只能安于現實, 繼續讀書、 生活。
天空的藍有些困倦。
風, 不管來自哪個方向, 都已經放下了刀子, 撲在臉上, 涼絲絲的, 像小羊羔冰涼的舌頭。
曠野依然荒涼, 但我知道, 睡了一冬的蟲蟻和小獸們早已舒展熱乎乎的身體, 爬出洞穴, 悠閑而警覺地翻曬著春日的陽光。
向陽的田埂上, 水渠邊, 黑色的灰燼里, 野草們率先發表了嫩綠的詩行。
那初露的鋒芒, 是否戳痛了春風柔軟的手掌呢?
闊廣的田地里, 細密而勻稱的犁溝, 像春風吹開的漣漪, 輕漾著希望的喜悅; 又像初為人母的少女所懷的甜蜜與咸澀。
這永不厭倦的母親啊, 從不抱怨生活的乏味, 也不悲嘆日子的單調。 該休息時, 就安安靜靜地修養; 該勞作時, 就勤勤懇懇地勞作。 熱愛每一個季節, 也衷情每一次日升月落。
更多的荒地被拋棄了。 嶙峋的石頭就要撐破憋悶的胸腔。 荒草們昂首挺胸, 仿佛凱旋的戰士。
野地里, 高大的榆樹見證著一切, 它從來不言不語, 偶爾隨風唱著歌兒, 既像是祝福, 也像是追憶。
又或許, 只是一些無詞的謠曲。
我們在這三月的田野上走著, 仿佛被命運拋撒的種子。
人到盛年, 才漸漸明白: 無論走到哪里, 都是走在自己心靈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