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是一座山的拐杖（組詩）

許長林

高崗

活著的人都會登上去

走一走，看一看

那里視線好

一覽眾山小，便于孤獨

有風徐來，便于吟哦

或者放聲大哭

死去的人愿意葬在那里

人挨著人，人摞著人

也沒關系。最好是陽坡

因為他的身子有點冷

還有，他怕水

怕自己跑得慢

怕淹了一生的功名

包括罪惡

井繩

這些年，一直在挖井

在打水

卻一直沒有打滿

只濕了一個桶底

我總是埋怨井太深

下面太黑

其實，是沒有俯下身來

頭低得也不夠

更沒有死一回

沒有再活一遭

只是顧浮光掠影

還有，我的傷痛遠遠不夠

我要努力編織一根井繩

不管是麻的，還是鋼絲的

像一條嗜血的蛇

要看準目標

要追下去，咬得住

要提得上來

用一生的時間

跟自己的牙齒較勁

直到腐爛

親人

我們知道

森林會倒下，山會哭泣

冰川會流汗，大海會發脾氣

我們點的是一盞燈

有一樣的身影

共用一個祖先

可是，我們的目光在接吻

手里提著刀子

我們忙著喝蛇的血，吃熊的膽

進補虎的骨頭。用鳥的羽毛作毽子

把有血有肉的玩具拆解得

魂飛魄散

有時候，我們互相仇恨

相互殺伐，像持續的比賽

一種疾病，彼此傳染

我們的村莊

成了最后的戰場

找不到收尸的人

瀑布是一座山的拐杖

大山的血液一直是流淌的

無路可走的時候

就選擇一處懸崖

集體跳下去

遠看，像一張白紙

或者一場大雪

有點冤枉，有些悲壯

那么遼闊。有的時候，它很小

只是一條溪流

一條沒有睜開眼睛的小蛇

迷迷瞪瞪，無聲無息

跳到山澗里，無影無蹤了

有的時候，它很細

像一條拐杖

安慰著一顆古老的心臟

它的末端長出無數根須

像一把拂塵

它的子孫在它的目光中

得到洗禮

懂得了感恩，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