砥礪品格熱愛人生
——汪曾祺散文賞析

⊙ 霰學芳（山東省淄博市沂源縣石橋中學）

“夏天的早晨真舒服。空氣很涼爽，草上還掛著露水（蜘蛛網上也掛著露水），寫大字一張，讀古文一篇。夏天的早晨真舒服。”初夏的早上讀汪曾祺的散文，習習涼風、淡淡文字，真是舒服。

汪曾祺的散文是典型的文人散文，詩情畫意、閑情逸致、平和可人、安于平常，絕于空泛的說教，鮮少宏大的主題，字里行間充滿了文化人的情趣，一粥一飯，一花一葉，一藤一樹，文字優美、清淡、隨和、簡單，與世無爭，卻意蘊豐富，口齒留香，特別有味道。

散文講究“形散而神不散”，讀汪曾祺的散文，時刻能感受到融進他文章的這句話。如《葡萄月令》，疏朗的文字，有詩詞的節奏，有畫面感、律動美的語言，輕靈生動，觀察細微，把繁瑣沉重的勞動化成了美、變成了畫、作成了詩。“葡萄喝起水來是驚人的。它真是在喝哎！”葡萄在汪曾祺的筆下成了一個可愛的孩子，汪曾祺對他充滿了感情，小心翼翼地愛護著他，看著他成長，看著他成才，心中充滿了勞動的快樂和滿足。

說到汪曾祺，繞不過去的一個話題就是“美食”。“四方食事，不過一碗人間煙火。”美食，在他筆下是故鄉的風情、人生的溫暖。茨菰、蔞蒿、薺菜、枸杞、菠菜、楊花蘿卜、羊肉、苞谷、豆汁、豌豆、咸菜湯、鰣魚、河豚在他的筆下精彩紛呈，饒有趣味。汪曾祺十分熱愛自己的故鄉，很多作品寫的是食物，是歲月，是經年的時光：“……烏青菜與蟹油同煮，滋味難比……陰天下雪，喝咸菜湯。”讀這些文字，你會不知不覺走進那段歲月，灰灰的院子，舊舊的時光，人們慢節奏的生活，是舊時大家庭的一日，也是那個年代安靜自足的寫意。人們總能在平凡中感知細水長流、寧靜安心的幸福。這種幸福不是激動、振奮的，是舒心、閑適的，一切不著急，慢慢來、慢慢品。

汪曾祺在《家常酒菜》中說：家常酒菜，一要有點兒新意，二要省錢，三要省事。主人卷袖下廚，一面切蔥蒜、調作料，一面仍可陪客人聊天，如果主人手忙腳亂，客人坐立不安，這酒還喝個什么勁！這就是汪曾祺性格的真實寫照：安閑自得，從容不迫，若無其事。

這就是生活的藝術或是藝術的生活吧。需有深厚的文化底蘊做基礎，一器一物，在藝術家的手中自是調停得與眾不同；還要有性情的包容、從容，凡事了然于胸。“做菜待客，需看對象。”汪曾祺給美籍華人作家聶華苓做的“煮干絲”，聶華苓吃得“非常愜意，連最后剩的一點湯都端起碗來喝掉了。不是這道菜如何稀罕，我只是有意逗引她的故國鄉情耳”。行云流水，水到渠成，一切看似不經意，但是這種不經意，經過了多少生活歷練后的信手拈來，舉重若輕，也是深諳人情世故后的歸于簡單明澈，直擊心底。

汪曾祺是沈從文的得意弟子，汪曾祺對沈從文也是敬仰備至。沈從文說：“新作家聯大方面出了不少，很有幾個好的。有個汪曾祺，將來必有大成就。”師生之間惺惺相惜，很多人了解沈從文也許是從汪曾祺的評價開始的。汪曾祺在《星斗其文，赤子其人》中寫道：“這樣一個人，就這樣地去了。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汪曾祺之所以考西南聯大是沖著沈從文去的，并且沈從文開設的三門課全都選了，可見汪曾祺對沈從文的崇拜之情。

沈從文對汪曾祺的影響不僅是學業上的，更是生活上的。在汪曾祺最困難甚至想自殺的時候，沈從文教導他“你手中有一支筆，怕什么”，這番話不僅讓汪曾祺不再氣餒，而且潛心創作。汪曾祺曾經給沈從文寫信傾訴自己的委屈，沈從文給汪曾祺回了一封六七千字的信，“應當好好活……一個人生命的成熟，是要靠不同風晴雨雪照顧的”，汪曾祺一生對沈從文崇敬有加，念念不忘，把對老師的真摯深情寫到了一篇篇文章中，得以流傳。

汪曾祺那種安然順適、樂觀豁達的生活態度和開闊的眼界胸襟，讓我們對生命有重新的認知和體悟。他寫的生活瑣事中，洋溢著濃濃的生活氣息，文字清新質樸，婉約深遠，總有一種暗暗的淡淡的情懷映在胸際。

汪曾祺用一字一句，給現今的我們帶來人性的美好和生活的慰藉，尤其在當下的疫情時期，讀他的文字可以讓我們遠離塵世的喧囂，得到片刻的沉靜。

我們要感謝汪曾祺的文字，他以一儒士之氣，和自己和解、和他人和解、和世界和解，即使在困境下也有超然的人生態度，進退有節，這是從心底生出的對生活本身的熱愛和尊重，讓生活變得詩情畫意，進入一種精神的意境，做有益自身、有益社會的人。他對人生是理解和樂觀向上的，傳達創造的真性情，引領我們到達精神世界的凈土。

我們現在的生活節奏太快，被生活擠壓、推拉著，很多人忙于生計，精神趨于迷茫、僵硬、麻木，今天讀汪曾祺的文字，深深體會到平淡質樸、心境淡泊、達觀超脫。精神上的堅強，要有強大的信念，面對人生的逆境，不要妥協，而要選擇堅強，目標和信念給人以持久的動力。他是人們的精神支柱，這個時代，很多人不甘于平淡，羨慕別人豐富多彩的生活，汪曾祺讓我們明白，無論怎樣，不必抱怨人生，我們可以和汪曾祺一樣做一個甘于平凡的小人物，努力過好自己的生活，用心發現那些平凡而細小的美好。

人們焦慮的背后，往往是對無知的恐慌和深藏的自卑。欲緩解這種內心的焦慮，讀讀汪曾祺的散文吧，字字句句顯示的是個人情趣，沒有苦心刻意的經營，也沒有宏大玄奧的賣弄，他的文字給人的感覺不是寫出來的，而如淙淙流水慢慢淌出，是對自己生活的一種記錄。

讀汪曾祺的散文，我們感受到的永遠是一種平靜，端上一杯茶，慢慢地在暮色中享受當下吧，沉靜、踏實地做人做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