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 易 羅 昆
(1.安徽師范大學,安徽 蕪湖 241000; 2.中國礦業大學,江蘇 徐州 221000)
中國A股主板市場上高管聯結現象普遍存在,作為一種特殊的治理機制,高管通過在另一公司兼任職位形成網絡聯結關系,并發揮著信息橋梁和學習模仿作用(盧昌崇 等,2009;陳運森 等,2017;陳漢文 等,2019)。盈余管理一直是資本市場、監管部門和學術界關注的重點和熱點,它直接關系到會計信息質量和資本市場資源配置的有效性。然而,盈余管理現象在資本市場上靡然成風,聯結公司高管是否擔當了盈余管理信息的傳播者?社會網絡理論認為,企業鑲嵌在社會網絡中,其決策行為受到其他企業的影響(Granovetter,1991)。當聯結公司盈余管理行為具有可觀的短期收益,良好的股價表現或較低的融資成本時,目標公司高管通過觀察聯結關系的公司,對其盈余管理的方式和運行模式進行考察,同樣會對其盈余管理行為產生影響。這種行為即表現為聯結關系中盈余管理的模仿或傳染效應(Davis,1991;Palmer et al.,1993)。
現有文獻從多個視角對高管聯結的信息傳遞效應進行研究,如并購溢價決策(陳仕華 等,2013;Khatib et al.,2015)、社會責任信息披露(韓潔 等,2015)、避稅行為(田高良 等,2017)、高管薪酬(陳運森 等,2012;李敏娜 等,2014)等,然而,鮮有文獻從盈余管理視角考察聯結關系中盈余信息的傳遞效應。Hens et al.(2009)提出企業財務行為能夠通過社會關系網絡進行傳遞。陳漢文等(2019)認為外部獨立董事聯結機制強化了財務信息共享及溝通。李青原等(2015)驗證了獨立董事的應計盈余信息傳染效應。近年來,隨著會計制度和監管系統的完善,盈余管理的研究視野從應計盈余管理拓展到真實盈余管理,管理層會綜合利用兩種盈余管理工具(Cohen et al.,2008;Zang,2012)。其中應計盈余管理易于操作,能為以業績為目標的高管發揮“應急”作用,但隱蔽性差,被監管當局發現及懲罰的可能性較高(宋璐,2022);而真實盈余管理通過改變經營業務調整盈余,具有任意性和非擇時性,且隱蔽性強,但可能會偏離企業最優經營決策(丁方飛 等,2021)。由于兩種盈余管理存在較大差異,聯結高管對兩種盈余管理方式的選擇,是監管機構關注的核心問題。
與此同時,高管在會計決策過程中,除了遵循一般規律外,還會依賴于既有信息渠道和參照企業的會計政策選擇實踐方式(James et al.,1982;易志高 等,2022)。由于在形成聯結關系過程中高管所掌握的社會資本與信息資源不盡相同,其在盈余信息傳遞過程中可能采取不同的處理方法。那么,不同職務背景的高管將會如何進行盈余管理決策?
本文試圖對上述問題進行理論分析和實證檢驗。基于此,通過手工搜集2014—2019年產生聯結關系的滬深A股上市公司信息,以隨機配對方式構建聯結關系中盈余管理信息的發送組和接收組,檢驗聯結公司之間盈余管理的傳染效應是否存在。同時介于應計盈余管理與真實盈余管理在操作成本和隱蔽性上的差異,深入探索聯結公司對于應計及真實盈余管理方式的選擇問題。進一步地,考慮到聯結高管職務的異質性特征,本文劃分“治理圈”、“經營圈”和“財務圈”三類高管聯結關系,檢驗不同“圈子”聯結關系在應計盈余和真實盈余兩個視角中的信息傳染效應。
本文邊際貢獻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1)兩種盈余管理操作成本、隱蔽性和產生的影響存在差異,且應計和真實盈余管理在我國上市公司中普遍存在,僅以應計盈余管理研究聯結公司盈余管理傳染效應不夠全面和精準,本文綜合考慮應計和綜合盈余管理,分別檢驗兩者在高管聯結公司中的傳染效應。(2)實證探索了聯結公司信息傳遞中對于應計和真實盈余管理方式的選擇。(3)考慮聯結高管職務的異質性,區別了“治理圈”、“經營圈”、“財務圈”高管形成的不同聯結關系對盈余管理的影響,有助于增進監管機構和實務界透視盈余管理方式的選擇及其治理機制,改進監管方法和方向。
Mizruchi(1996)提出公司聯結的概念,當一家公司高管在另一家公司兼任職位時便形成了公司間聯結關系。作為一種特殊的社會關系網絡,高管聯結正在被更多的企業運用到經營戰略中,企業通過兼任的董事、監事等高管建立起公司之間的信息溝通渠道(盧昌崇 等,2009;陳運森 等,2017;易志高 等,2022),繼而享有更多的行業、國家宏觀政策和其他管理決策信息,使其自身決策制定中的優勢得以增強。
已有文獻關于高管聯結研究主要分為兩大類:一是研究社會關系網絡的經濟后果,主要集中于高管激勵(陳運森 等,2012;李敏娜 等,2014)、企業并購(陳仕華 等,2013;扈文秀 等,2016;張洽,2019)、融資成本(王亮亮,2013;陳仕華 等,2013;倪娟 等,2019;湯曉冬 等,2021)等視角,較少考察聯結公司之間的決策傳導路徑;二是研究信息傳遞機制,檢驗聯結關系是否發揮“橋梁”功能,傳遞更為豐富多樣的知識、信息與資源,使得公司之間在行為決策上具有一致性或相似性,從而揭示高管聯結公司之間的行為決策傳導效應。學界主要從企業并購(陳仕華 等,2013;Khatib et al.,2015)、社會責任信息披露(韓潔 等,2015)、高管薪酬(陳運森 等,2012;李敏娜 等,2014)和稅收避稅(田高良 等,2017)等視角進行考察,但較少關注高管聯結這一特殊社會網絡對盈余管理的影響。此外,也有部分文獻從財務欺詐和財務重述等特殊情況視角分析聯結關系對財務行為的影響(Fich et al.,2006;Francis et al.,2014;Kedia et al.,2015)。Chiu et al.(2012)分析了聯結公司之間財務重述行為的相似性,發現連鎖董事增加了企業間財務重述盈余管理的模仿概率。Kang et al.(2008)以董事連鎖為研究對象,發現審計委員會連鎖關系促進了操縱性應計盈余的傳染。李青原等(2015)以獨立董事聯結為研究對象,發現聯結公司之間應計盈余管理具有相似性。以上研究均表明高管聯結確實會影響企業財務行為,但主要以應計盈余傳染效應為研究對象,重點考察獨立董事之間的聯結關系。鑒于目前我國資本市場普遍存在應計和真實盈余管理,僅以應計盈余度量盈余管理可能存在影響的偏差。
企業間盈余信息傳染需同時具備兩個條件,即信息傳遞渠道和動機(盧昌崇 等,2009)。兼任的高管為公司之間搭建了信息溝通渠道,使企業間盈余信息傳遞成為可能,并且高管也存在模仿被聯結企業盈余管理方式的動機。社會心理學研究表明群體中的個體具有跟隨他人的傾向,由于存在集體懲罰機制和社會隔離機制,未實施某行為的個人或企業會受到其他成員行為的影響(Cialdini,1998)。當聯結公司出現盈余管理行為時,特別是該行為未受到監管部門懲戒時,管理者會在道德層面提高對盈余管理的容忍度(李翔 等,2017)。作為理性經濟人,盈余管理行為是高管權衡成本和收益的結果(Cohen et al.,2008;Zang,2012)。一方面盈余管理為公司帶來比實際更好的財務表現,繼而降低融資成本,取得市場競爭優勢,為高管帶來薪酬的提升(陳運森 等,2012;王亮亮,2013;陳仕華 等,2013;李敏娜 等,2014)。Healy(2001)研究發現管理層通過改變應計會計政策有利于獲得薪酬獎勵。Defond et al.(2010)提供了管理層為減少債務違約風險進行正向盈余操縱的證據。另一方面,基于聲譽激勵機制,高管將正向經營業績的信號傳遞給外界,可以獲得人才市場對其經營能力的肯定,幫助其積累社會資源,獲取更多的兼職機會(肖萬 等,2022)。而盈余管理成本主要來自監管市場懲戒的嚴格性,即盈余管理行為被發現及被懲罰的聯合概率。高管對該聯合概率預期很大程度上受到聯結公司盈余管理被發現及被懲罰的影響(李翔 等,2017),當聯結公司盈余管理未被嚴厲監管時,高管模仿此行為的可能性增加,進而產生盈余管理信息的傳染。基于此,本文提出:
H1:盈余管理在聯結公司間具有傳染效應。
會計盈余傳染效應表現為不同公司對會計方法選擇的一致性,導致盈余管理方式存在相似特征。盈余管理按照利潤調整是否改變未來現金流,分為應計盈余管理和真實盈余管理。應計盈余管理是管理層通過會計政策選擇或會計方法處理調整會計利潤,從長期看不改變企業經營活動,不會對未來現金流量造成影響。真實盈余管理通過改變企業真實經營活動如減少酌量性費用或過度生產存貨等方式操縱盈余,會計利潤隨之增加,同時改變了當期企業現金流量。
應計盈余管理易于操作,當高管面臨以會計業績為基礎的契約約束時,應計盈余管理能發揮“應急”作用。但其盈余管理空間狹小,僅改變盈余時間分布(李春濤 等,2016;朱凱 等,2021;宋璐,2022),且隨著監管的嚴格和會計準則的完善,訴訟和審計風險逐漸加大。真實盈余管理改變企業真實經營活動,其操作空間較大,具有任意性和非擇時性,管理層可根據目標企業需求隨時調整日常生產和交易活動,其訴訟和審計風險較小,但不能發揮“應急”機制。長期來看過度的真實盈余管理可能會扭曲企業生產和經營行為,對企業長遠利益產生負面影響(李增福 等,2014;王宏濤 等,2022)。
高管聯結為目標公司學習和模仿被聯結公司盈余管理決策提供了信息溝通渠道(盧昌崇 等,2009;陳運森 等,2017)。當監管環境變化,目標公司盈余信息管理需求隨之改變,目標公司繼而擇機綜合進行盈余管理(賈巧玉 等,2019)。當管理層為了實現預期盈余目標,避免未達標使股票價格下跌或是管理層薪酬制度是建立在會計業績基礎上時,目標公司高管會綜合模仿聯結公司應計和真實盈余管理。Bhojraj et al.(2009)發現為達成預測目標,公司會綜合運用真實和應計兩種盈余管理方式。劉啟亮等(2011)、林芳等(2012)將異常應計水平和運營活動操縱互為解釋變量與因變量,發現兩者間存在正相關關系。當目標公司面臨較為嚴格的監管時,如良好的司法系統,會計準則嚴格執行等,此時應計盈余管理被監管機構、股東、債權人、審計師發現的概率增加,而真實盈余管理隱蔽性強,且其改變真實經營活動的盈余管理行為并不違背公認會計準則(袁知柱 等,2015),聯結公司高管會轉而采用真實盈余管理。在盈余管理收益遠大于成本時,相對于聯結公司應計盈余管理,目標公司高管更傾向于模仿其真實盈余管理。當監管環境較為放松或采用更為靈活的會計準則時,應計盈余管理只需承擔更低的操作成本,尤其當聯結公司應計盈余管理行為未被發現或受到懲罰時,以業績為導向的高管模仿聯結公司應計盈余管理的可能性增強。Barton(2001)、Cohen et al.(2008)、Zang(2012)和袁知柱等(2015)以應計、真實盈余水平為因變量和自變量,通過模型檢驗發現兩者之間存在雙向或單向替代的關聯。Cohen et al.(2008)和Zang(2012)指出不同盈余管理工具的選擇是管理層操縱成本和時間特征權衡的結果。
基于此,本文提出如下競爭性假設:
H2a:聯結公司應計和真實盈余存在替代關系;
H2b:聯結公司應計和真實盈余存在互補關系。
本文以2014—2019年存在高管聯結的滬深兩市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其中,高管聯結數據根據CSMAR數據庫高管ID識別出每個高層管理人員,并匹配同一年度存在高管聯結的企業,若同一高管于同一年度在兩家或兩家以上公司任職,則形成聯結關系,并將存在高管聯結的企業兩兩配對,納入研究樣本。在剔除金融業上市公司、ST公司、數據異常、重復與缺失的樣本后,本文最終得到31480對有效配對樣本。
1.盈余管理的度量
本文從應計和真實兩個角度對盈余管理水平進行度量。
(1)應計盈余管理的度量
在現有對盈余管理的實證研究中,主要采取Jones模型、DD模型、修正的Jones模型等來度量應計盈余管理水平。Dechow et al.(1991)通過比較發現運用修正的Jones模型來估計操縱性應計盈余水平的效果最佳。因此,本文采用修正的Jones模型來估計操縱性應計盈余管理水平,用其絕對值Aem來表示操縱性應計盈余水平。具體測度公式如下:
(1)
(2)
其中,TACj,t指的是第j個公司在t年總應計利潤;TAj,t-1指的是第j個公司第t-1年期末總資產;Δsj,t指的是第j個公司第t年相對于第t-1期主營業務收入增加額;PPEj,t指的是第j個公司第t年固定資產凈額。Aemj,t反映的是應計盈余操縱水平。
(2)真實盈余管理的度量
本文借鑒Roychowdhury(2006)真實盈余管理模型,從真實盈余水平視角測度盈余管理。具體而言,真實盈余操縱通過銷售操縱、生產操縱和酌量性費用三種方式予以實現。在銷售操縱方式下,企業放寬信用政策,增加賒銷收入,達到增加當期盈余水平的目的,但是這種操作以經營現金流量低于期望水平為代價;在生產操縱方式下,企業通過過度性生產,降低單位固定成本,整體銷售成本降低,盈余水平增加,然而這類操作會導致存貨和生產成本高于期望水平;在酌量性費用操縱下,企業減少當期費用開支,如研發、人員培訓,廣告投放等,使得管理費用和銷售費用低于期望水平。因此,把握經營現金流量、生產成本與酌量性費用真實值與期望值之間的差額即可度量真實盈余操縱水平。本文計算方法如下:
首先,對式(3)、(4)和(5)分年度、分行業進行OLS回歸,得出樣本公司該年度經營活動現金流量、生產成本和酌量性費用估測值;然后,取該樣本所在年度真實值與估測值之間的殘差,即得三個分指標異常值。具體公式如下:
(3)
(4)
(5)
(6)
(7)
(8)
其中,CFOj,t代表j公司t年經營活動現金流量,PRODj,t代表j公司t年生產成本,為營業成本與存貨變動之和,DISEXPj,t代表j公司t年酌量性費用,為管理費用與銷售費用之和。abCFOj,t、abPRODj,t、abDISEXPj,t分別為j公司t年的經營現金流量、生產成本和酌量性費用的異常值。
因此真實盈余操縱水平計算公式如下:
Rem=
abPRODj,t-abCFOj,t-abDISEXPj,t
(9)
為驗證我國存在高管聯結關系的公司間是否存在盈余管理的傳染效應,本文借鑒李青原等(2015)、Zang(2012)等的方法,利用聯結關系隨機生成信息發送公司和接收公司,通過檢驗發送組盈余管理水平對接收組滯后一期盈余管理水平的影響,驗證聯結公司間會計盈余質量的傳染效應。建立如下模型:
模型一:
R_Aem=α0+α1S_Aem+α2Size+α3Lev+α4Loss+α5Sale_vol+α6Num+
α7Dua+α8SOE+α9Board+α10Mb+α11Inst+α12Mshare+
α13Hhi+α14Out+αi∑Industry+αj∑YEAR+εt
模型二:
R_Rem=β0+β1S_Rem+β2Size+β3lev+β4Loss+β5Sale_vol+β6Num+
β7Dua+β8SOE+β9Board+β10Mb+β11Inst+β12Mshare+
β13Hhi+β14Out+βi∑Industry+βj∑YEAR+εt
模型一中因變量R_Aem表示接收組公司t+1期應計盈余水平;解釋變量S_Aem表示發送組t期應計盈余水平,用修正的Jones模型計算出的殘差表示。模型二中R_Rem表示接收組公司t+1期真實盈余水平,S_Rem表示發送組公司t期真實盈余水平。
為進一步檢驗形成聯結關系后,信息傳遞過程中被聯結公司應計及真實盈余管理方式的選擇,借鑒Cohen et al.(2008)、劉啟亮等(2011)、林芳等(2012)的方法,以發送組應計和真實盈余水平為解釋變量,接收組應計或真實盈余水平為被解釋變量,構建如下兩個模型:
模型三:
R_Rem=γ0+γ1S_Rem+γ2S_Aem+γ3Size+γ4Lev+γ5Loss+γ6Sale_vol+γ7Num+
γ8Dua+γ9SOE+γ10Board+γ11Mb+γ12Inst+γ13Mshare+
γ14Hhi+γ15Out+γi∑Industry+γj∑YEAR+εt
模型四:
R_Aem=δ0+δ1S_Aem+δ2S_Rem+δ3Size+δ4Lev+δ5Loss+δ6Sale_vol+δ7Num+
δ8Dua+δ9SOE+δ10Board+δ11Mb+δ12Inst+δ13Mshare+
δ14Hhi+δ15Out+δi∑Industry+δj∑YEAR+εt
控制變量選擇參考劉永濤等(2015)、李青原等(2015)的研究,在研究模型中控制了接收組應計盈余的影響因素,具體包括:公司規模(Size)、風險(Lev)、虧損(Loss)、波動性(Sales_vol)、聯結強度(Num)、兩職合一(Dua)、產權性質(SOE)、董事會規模(Board)、賬面市值比(Mb)、機構投資者持股(Inst)、管理層持股(Mshare)、股權集中度(Hhi)、獨立董事比重(Out)。
變量定義見表1。

表1 變量定義
表2列示了各個年度樣本分布情況。本文將高管團隊界定為由董事、監事與高層管理人員組成,并從任職職務視角將高管形成的聯結關系分為“治理圈”、“經營圈”和“財務圈”三類聯結關系。“治理圈”指由獨立董事和監事形成的聯結關系。“經營圈”由總經理、副總經理、董事長、副董事長、總裁兼任形成。“財務圈”由財務總監、總會計師兼任形成。由表2可知,2014—2019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出現高管聯結公司配對樣本共31480對,各年度配對樣本數呈上升趨勢。“治理圈”聯結關系形成的配對樣本共25624對,在總配對樣本中所占比重相對平穩,占比約81.4%。說明我國上市公司絕大多數以獨立董事和監事身份形成聯結關系。“經營圈”高管形成聯結關系共4680對。“財務圈”高管形成的聯結關系較少,共1798組配對樣本。

表2 樣本年度分布表
表3列示了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由表3可知,發送組應計盈余均值為0.397,接收組為0.370,與Francis et al.(2014),周曉蘇等(2017)的統計結果基本一致;發送組真實盈余為0.944,接收組為0.764。配對公司間聯結高管人數平均值為1.062人,最大值為18人,最小值為1人,配對公司間聯結關系強度差別較大。
1.盈余管理傳染效應的檢驗結果
為檢驗聯結公司之間盈余管理傳染效應,本文控制了年度和行業效應,采用OLS方法對模型一和模型二進行回歸,結果如表4所示。由列(1)(模型一)可知,發送組應計盈余水平絕對值對接收組應計盈余水平絕對值回歸系數為0.013,且在5%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發送組應計盈余水平顯著正向影響接收組應計盈余水平。列(2)(模型二)采用發送組真實盈余水平對接收組真實盈余水平進行回歸,發送組真實盈余水平系數為0.008,在10%水平上通過顯著性檢驗。說明聯結公司之間在應計和真實盈余管理水平上均通過聯結關系形成了信息傳染渠道,驗證了本文假設1。

表4 盈余管理傳染效應檢驗結果

(續表4)
2.應計盈余與真實盈余管理關系檢驗結果
模型一和模型二分別驗證了聯結公司之間在應計和真實盈余水平上的盈余信息傳染性,接下來進一步分析信息傳遞過程中被聯結公司應計及真實盈余管理方式的選擇。模型三以接收組真實盈余水平為被解釋變量,發送組應計盈余水平為解釋變量,表5列(1)(模型三)結果表明:發送組應計盈余對接收組真實盈余產生負向影響,系數為-0.029,且在5%水平上顯著;發送組真實盈余仍顯著正向影響接收組真實盈余水平。一方面說明聯結關系建立后,被聯結公司真實盈余水平同時受到聯結公司真實及應計盈余水平的影響;另一方面,應計盈余影響系數為負,說明聯結公司應計盈余削弱了被聯結公司真實盈余水平,應計及真實盈余之間存在替代關系。
反之,模型四以接收組應計盈余水平為被解釋變量,發送組真實盈余為解釋變量,表5列(2)(模型四)結果表明:發送組真實盈余的影響系數為0.015,顯著為正;發送組應計盈余影響系數為0.477,顯著為正。說明被聯結公司應計盈余水平受到聯結公司真實及應計盈余的影響,聯結公司真實盈余促進了被聯結公司應計盈余水平,應計及真實盈余之間存在互補關系。這與林芳等(2012)的結論基本保持一致。應計及真實盈余雙向檢驗結果表明兩者之間存在互補、替代的雙重關聯,盈余管理兩種方式的選擇是管理層權衡監管懲戒成本、聲譽損失成本、盈余管理預期成本、盈余管理短期收益和決策時間的結果(Cohen et al.,2008;Zang,2012;李翔 等,2017),且管理層可能同時使用多種盈余管理方式。

表5 應計盈余管理與真實盈余管理關系檢驗

(續表5)
3.進一步分析
前文回歸結果表明,高管聯結的公司具有盈余管理傳染效應。公司高管的決策不僅是個人決策行為,同時受到社會網絡中聯結公司信息渠道和會計政策選擇的影響(Chiu et al.,2012)。聯結公司因聯結高管職能不同,其形成的盈余管理傳染效應以及盈余信息傳染手段也會有所不同。
基于此,首先本文對不同圈子形成聯結時應計及真實盈余管理進行單變量差異檢驗,發現 “治理圈”和“非治理圈”、“經營圈”和“非經營圈”T檢驗和Z檢驗均顯著。“財務圈”和“非財務圈”除了真實盈余管理并未通過Z檢驗,其余均通過T檢驗。考慮到“財務圈”樣本較少,由表2可知,四年總樣本量為1798組,T檢驗結果更為合適。檢驗結果說明不同聯結關系形成的盈余結構具有較大差異。
隨后,檢驗形成公司聯結時異質性的高管團隊在盈余管理上的異同。“治理圈”高管由獨立董事和監事組成,對聯結公司盈余信息負有監督和知識傳遞雙重作用。一方面獨立董事和有外部任職的監事均具有一定獨立性,不必依附于一家公司,較強的獨立性和話語權強化了監督職能,能更好地對財務報表的真實性、合法性、合規性予以監督,抑制盈余信息在聯結公司間傳染;另一方面因聯結關系形成,獨立董事和監事獲取盈余信息的積極性和主動性增強,從而加深對聯結公司盈余管理信息的理解,通過股東大會及董事會向目標公司提出建議,促進聯結公司盈余管理信息傳染(賈巧玉 等,2019)。
表6列(1)和列(4)表明“治理圈”高管形成聯結關系中,發送組應計和真實盈余均在5%水平上顯著正向影響接收組,系數分別為0.012和0.008,說明“治理圈”高管聯結關系促進聯結公司間應計和真實盈余信息具有相似性。聯結高管數量(Num)對應計盈余和真實盈余水平產生正向影響,系數分別為0.010和0.011,說明隨著聯結高管人數增多,聯結關系更緊密,以獨立董事為代表的“治理圈”高管提高了接收組盈余水平的傳遞。
“財務圈”高管主要負責財務信息生成與報告,并對財務報告合法性、合規性負責,是企業會計政策選擇的主體。聯結的“財務圈”高管兼具財務高管與聯結高管特性,更有能力強化會計信息傳染(肖萬 等,2022)。尤其是面對準則更新速度滯后于會計實踐和經濟業務發展速度時,“財務圈”高管能有效通過信息渠道模仿學習聯結公司的現實做法,從而使聯結公司間會計政策選擇具有相似性。因此,預期“財務圈”高管促進了聯結公司之間盈余管理傳染。由表6列(2)和列(5)所示,“財務圈”高管形成聯結關系時,發送組應計盈余在10%水平上顯著影響接收組,系數為0.054;但發送組真實盈余并未對接收組產生顯著影響。可能是因為“財務圈”高管在會計政策變更或會計估計的選擇上更有話語權,主要體現在應計盈余項目的變動上;而真實盈余活動主要基于實際經營活動調整而達到盈余操縱的目的,企業真實經營活動的開展,如研發支出或銷貨信用政策的改變,“財務圈”高管較少參與其中,因而對真實盈余信息傳染作用有限。

表6 聯結關系異質性回歸結果
“經營圈”高管全面負責企業經營活動,尤其是在另一家公司兼任的“經營圈”高管,對公司運營情況、行業環境和國家政策發展變化更為熟悉,實施盈余管理手段更加靈活多樣和隱蔽。Demerjian et al.(2020)研究發現基于自身和股東利益進行應計或真實盈余管理,可能增加管理層的權力。當聯結公司盈余管理未被監管時,管理層對目標公司擇機進行盈余管理的可能性更強。加之,我國現階段公司治理機制有待完善,經理人市場對高管盈余管理制約作用有限,“經營圈”高管通過模仿其他公司盈余管理獲得的收益大于潛在聲譽受損成本的可能性更大(畢曉方 等,2022)。Osma(2010)研究發現信息不對稱環境下,有權力的高管可能通過隱瞞相關重要信息,使得真實盈余管理不被發現。
表6第(3)和列(6)表明“經營圈”高管形成的聯結關系中,發送組應計和真實盈余均對接收組產生正向影響,系數分別為0.027和0.020,說明“經營圈”高管產生了信息傳遞渠道,使得聯結公司之間盈余具有相似性。從聯結高管數量來看,聯結高管人數對應計和真實盈余水平影響均不顯著,考慮到“經營圈”高管由總經理、董事長構成,聯結公司間兼任的“經營圈”高管較少,繼而不具有統計上的顯著性。
1.真實盈余傳染效應穩健性檢驗
對于真實盈余水平計量指標,本文借鑒Cohen et al.(2008)、王亮亮(2013)、陳漢文等(2019)的計量方法,采用RM1=abPROD-abDISEXP,RM2=-abCFO-abDISEXP兩種計量指標,重新測度發送組和接收組真實盈余水平。其中abPROD借助過度生產使得當期報告盈余高于期望值,abCFO通過打折、放寬信用條件使得當期經營現金流量相對較低,abDISEXP通過削減研發、員工培訓成本使得酌量性費用低于期望值。采用模型二進行回歸得到如表7的回歸結果。

表7 真實盈余傳染效應穩健性檢驗
以整體、“治理圈”、“財務圈”和“經營圈”為研究樣本,回歸結果顯示由酌量性生產成本和酌量性費用計量真實盈余水平時,聯結組均對被聯結組真實盈余水平產生正向影響,說明目標公司通過模仿聯結公司過度生產和削減酌量性費用,使得當期盈余高于期望水平,但其中“財務圈”影響未通過顯著檢驗,驗證了財務聯結未對生產經營活動盈余管理產生顯著影響;四組樣本均對由酌量性經營現金流量和酌量性費用計量的真實盈余水平產生負向影響,說明盈余信息傳染效應使得目標公司經營現金流量與酌量性費用低于期望水平,目標公司提高了真實盈余管理幅度。結果與前文結論基本一致。
2.聯結關系變更前后盈余管理傳染性檢驗
表8列示了高管聯結關系形成前后與解散前后公司盈余管理水平的傳染效應檢驗結果。首先采用第t期存在聯結關系,t-1期不存在聯結關系的樣本,將兩公司t-1期應計和真實盈余管理水平分別代入模型一和模型二,采用控制年度和行業的OLS方法,回歸結果如表8列2、列4所示,應計和真實盈余管理均未通過檢驗。而將兩公司t期即形成聯結關系當年的應計和真實盈余管理水平代入模型后,均通過顯著性檢驗。說明高管聯結關系形成前應計與真實盈余均未對被聯結公司產生顯著性影響,而在聯結關系形成當年,信息傳遞效應便發生。
然后采用第t期存在聯結關系,t+1期不存在聯結關系的樣本,檢驗解散前后公司盈余管理傳染效應。回歸結果如表8所示,解散當年聯結公司之間應計和真實盈余在0.01水平上顯著正相關,在高管聯結關系解散后一年應計和真實盈余在回歸模型中不顯著,即說明隨著高管聯結關系的解散,聯結之間的信息傳染的渠道也就隨之消失,此時的盈余管理不再具有相似性。

表8 聯結關系形成/解散前后盈余管理傳染效應檢驗
3.發送組與接收組位置互換檢驗
由于本文的信息發送公司(S)和信息接收公司(R)是利用rand隨機函數隨機生成的,為了保證結論的可靠性,將信息發送公司和信息接收公司位置對調,即信息發送公司變為信息接收公司,信息接收公司變為信息發送公司。回歸結果如表9所示,對調之后的信息發送公司與信息接收公司之間的盈余管理依舊具有相似性。

表9 發送組與接收組位置互換檢驗

(續表9)
本文從應計盈余管理和真實盈余管理兩個視角對聯結公司盈余管理水平進行度量,檢驗聯結公司之間盈余管理傳染效應,兩種盈余管理的選擇以及異質性高管聯結對盈余傳染的影響。得出如下結論:第一,聯結關系形成后,應計盈余和真實盈余均在配對公司之間發生傳染效應,但在高管聯結關系解散后兩種盈余管理水平在回歸模型中均不顯著相關,證實了高管聯結形成了公司間信息溝通渠道,盈余管理會在聯結公司間傳染。第二,聯結公司應計和真實盈余信息傳染時存在替代和互補的雙重關系,說明管理層可能權衡相對成本、決策時間和監管嚴格性,綜合使用多種盈余管理。第三,考慮高管職位異質性,“治理圈”和“經營圈”聯結關系中應計和真實盈余水平均顯著正相關,“財務圈”僅應計盈余顯著正相關。異質性高管因為職位、權限、掌握的社會資源不同,對盈余管理的傳染作用也有所差異。
本文論證了聯結公司之間應計和真實盈余管理之間的傳染性問題,監管部門需要意識到社會關系網絡對盈余管理傳染效應的影響。聯結公司具有比實際更好的財務表現,會誘惑被聯結公司高管學習模仿并操縱其盈余,以降低盈余質量為代價,換取企業短期收益。監管者應有效識別兩類盈余管理方式,尤其是警惕真實盈余操縱的短視行為,進一步約束和規范上市公司盈余信息披露,加強對財務報表造假等舞弊行為的懲戒力度,形成對管理層盈余操縱行為的心理威懾。另外鑒于職務異質性對兩種盈余管理方式的不同影響,企業在高管團隊建設時要注意合理配置高管權力,有效約束高管應計和真實盈余操縱行為,建立高效的內部控制制度,合理授權(Roychowdhury,2006),約束犧牲公司長遠利益的真實盈余操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