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艷麗[華北科技學院,北京 101601]
20 世紀初,隨著報紙雜志的興起,言情小說彌漫文壇,哀情小說、奇情小說、悲情小說……到處一片情天恨海,以《玉梨魂》為代表的鴛鴦蝴蝶派小說由此盛行。1915 年,《小說月報》主編惲鐵樵指出:“愛情小說所以不為識者所歡迎,因出版太多,陳陳相因,遂無足觀也。”①在市場的需求下,為吸引更多讀者,必須摒棄“陳陳相因”的弊病,因此,社會言情小說應運而生。此類小說以李涵秋的《廣陵潮》始,后出現了張恨水的《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劉云若的《春風回夢記》《粉墨箏琶》以及秦瘦鷗的《秋海棠》等名家名作,在現代文學史上留下了濃重的一筆。以往學界多考察此類小說產生發展的藝術規律,鮮有人考察它背后的文化淵源及其與燕趙文化傳播的關系,本文嘗試以此作為視角作簡要解析。
由于許多社會言情小說取材于京津冀地區,使其與燕趙文化息息相關。燕趙文化形成于戰國時期,歷史悠久,內涵深廣,梨園文化是其中重要的一大門類。自乾隆年間徽班進京始,京劇在吸取了昆曲、秦腔等劇目表演特色的基礎上得以形成;與此同時,河北梆子、河北亂彈、評劇等興起,尤其是清中后期至民國初年,樂亭大鼓、西河大鼓、京韻大鼓等民間曲藝的相繼興盛,使燕趙梨園文化異彩紛呈。
社會言情小說興起之初,人們對戲曲本身的關注度已降低,開始轉向對梨園弟子的戲外生活、商業化宣傳、捧角等其他社會文化元素的關注。尤其是女性觀眾大量涌入戲園后,梨園觀眾席也發生了很大變化,各種不同級別的座位、捧角的商業宣傳都展示出別開生面的梨園文化。對梨園弟子而言,戲外的各種應酬甚至比唱戲本身還重要,“捧角”成為一種時尚。此時,報紙以其印刷成本低廉、版面靈活、傳播速度快為優勢,迅速成為梨園行宣傳的重要媒介。這些報紙不僅刊登戲曲廣告,也記錄劇場發生的新聞、演員臺前幕后的故事,借此吸引讀者看戲的興趣,于是,演員后臺的生活也被曝光,他們的一言一行都被大眾所關注,其私生活更是成為公眾視野中的娛樂來源和茶余飯后的談資。這時,“梨園”在事實上已不再局限于戲臺,甚至臺下的戲比臺上的戲更精彩。
社會言情小說原在各大報紙副刊連載,自然帶有報刊特性,作家創作第一要考慮的因素就是銷量,而銷量大小取決于小說是否符合讀者的期待視野。接受美學家姚斯認為:“一部文學作品的歷史生命如果沒有接受者的積極參與是不可思議的。因為只有通過讀者的傳遞過程,作品才進入一種連續性變化的經驗視野。”②因此,讀者對小說功能的發揮起著關鍵性作用,迎合市民讀者欣賞趣味成為社會言情小說的首要追求。從人物題材來看,演員這一特殊的人物身份及其所特有的神秘感很容易引發市民讀者的好奇心。佘小杰指出,在張愛玲的《怨女》 中,“寫到豪門望族家里過生日,辦堂會,請來當時最紅的女伶,非常出風頭,成為大家矚目的焦點”③。可見,梨園弟子對大眾有著強烈的吸引力。社會言情小說家便投其所好,創作了一批以梨園弟子為主人公的暢銷小說,如《啼笑因緣》《天河配》《夜深沉》《春風回夢記》《粉墨箏琶》《秋海棠》等。這些作品不僅再現了梨園弟子臺后的生活內幕,大大滿足了讀者的好奇心,而且刻畫了一系列性格鮮明、內涵豐富的人物形象,形成了獨特的梨園文化人物畫廊,使得社會言情小說借梨園影響得以暢銷,也使梨園文化借社會言情小說在大眾讀者中更為普及,二者相互助力,相得益彰,在當時的文壇獨具特色。
在坊間,唯利是圖是市民百姓對梨園弟子的共識,而在社會言情小說中,小說家卻“反其道而行之”,描寫了有情有義的人物形象,這是對梨園文化的翻新。以《秋海棠》為例,這部小說以民國八大奇案之一“劉漢臣槍殺案”為故事題材,將京劇名角“秋海棠”為何學戲、進戲班之后的種種遭遇以及在追求愛情中的九死一生再現出來。在小說中,秋海棠不是一個普通的演員,他是有著男子氣概卻不得不在臺上扮作女青衣的伶人;他對國家民族命運的擔憂,為銘記國難而改名“秋海棠”的行為,凸顯出難能可貴的家國情懷。小說描寫他因生活所迫賣藝求生,被軍閥戲弄而暴怒,與軍閥姨太太羅湘綺相戀被毀容后依然堅強生活。當袁寶藩發現秋海棠與羅湘綺的戀情并打死羅的丫鬟時,秋海棠的反應出乎常人預料:“他竭力忍住了痛,把頭一掙,便馬上掙脫了季兆雄的手,一面把兩顆充滿著怒火的眸子很有力地向他臉上轉了一轉,兩條眉毛也突然豎了起來,他決定不顧一切的反抗了。”④此時,秋海棠不再是一個文弱的伶人,而是一個大義凌然、敢于冒死向軍閥惡霸宣戰的叛逆者形象。這部小說之所以能夠成功,不僅在于它展示了梨園弟子的奮斗歷程,更在于作家塑造了梨園人物嶄新的文化特質——家國情懷,這源自于燕趙地區人民憂國憂民的情懷與“大一統”思想。“任氣好俠”的燕趙大地自古多英烈,民國時期更是愛國志士云集。“秋海棠”這一形象無疑對燕趙家國文化的傳播增添了豐富的內涵。
如果說秋海棠是一個“男扮女裝”、與眾不同的形象,那么其他梨園女弟子形象在社會言情小說中也別有一番特色。由于社會言情小說家大都是傳統文人,秉承了“詩酒風流”的傳統,他們對女弟子采取了欣賞甚至佩服的態度,塑造了一批光彩奪目的俠女形象。《春風回夢記》中的大鼓書女子如蓮與富家少爺陸景寰情投意合,本來可以順理成章嫁過去做妾,偏偏如蓮是個正義剛俠的女子,不肯賣身于陸家,要自己賺錢給母親留養老金。正是因為這一“義舉”,導致如蓮最終與心上人天人永隔。可以說,如蓮以她的生命為代價,完成了對尊嚴的維護。《天河配》中的白桂英豪爽仗義,一心告別戲臺相夫教子,但為了供養家庭,她毅然登臺復出,顯示出女子少有的剛強與擔當。這些“俠女”形象與“慷慨任俠”的燕趙民間文化息息相關,她們如《陌上桑》中的秦羅敷一般,敢于向傳統社會宣戰,并自食其力養家糊口,顯示出燕趙民間文化旺盛的生命力。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梨園弟子有著現實中的藝人所罕見的性格特征:癡情、專一、俠義,但結局卻是悲慘的。《天河配》中的女弟子白桂英嫁人后賢惠持家,婚后隨丈夫到農村生活,甘愿吃苦受累做賢妻良母,卻被嫂子驅逐出門。《夜深沉》中的楊月容自尊要強堅守愛情,最終卻被騙、被賣,淪為風塵。作家在塑造這些正面人物美麗、善良、俠義的燕趙精神特質時也描述了這些具有美好品質的人物形象一步步被現實吞噬的過程。這些社會言情小說的悲劇結局,不僅引發大眾對社會問題的思索,具有積極的警示作用與指導意義,也對民國時期的黑暗社會進行了批判。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社會言情小說展示了一批靈魂丑陋的人物形象。《春明外史》中有逢場作戲的女弟子謝碧霞、吳芝芬、晚香玉,忘恩負義的餐霞,騙錢的宋桂芳,偷錢的虞美姝、紀玉音等人。還有《金粉世家》中趁火打劫的花玉仙、白蓮花,《小揚州志》中恩將仇報的李美云、孟韻秋,《粉墨箏琶》中不甘清貧、難耐寂寞的陸鳳云等。作家對這類梨園弟子群像進行世俗性展示,是對現實生活中大部分梨園弟子的客觀再現。張恨水曾表示:“小說有兩個境界,一種是敘述人生,一種是幻想人生,大概我的寫作,總是取徑于敘述人生的。”⑤所謂“敘述”,是堅持忠于生活地真誠表達,看似較少典型環境中典型人物的塑造,也缺乏革命的時代主題思想,然而,在軍閥混戰、百姓恐慌不安的民國時期,人心大變、古風難再已然不可逆轉,梨園不過是展現百姓心態的一個集中地而已。因此,作家在塑造梨園人物形象時,本著忠實于生活原生態的表達,將梨園弟子中的反面人物躍然紙上,揭露梨園中被金錢腐蝕的人心,描畫現實世界的污穢齷齪,表現出社會言情小說家對梨園文化不良之風的現實批判。
不容忽視的是,無論是正面人物形象的翻新,還是反面人物形象的批判,社會言情小說對梨園人物的塑造都具有文化傳播意義。《金粉世家》在北京《世界日報》連載后掀起了閱讀的高潮,人們早起排長隊競相購買刊載此小說的報紙;《啼笑因緣》在《新聞報》連載后轟動上海,進而影響到了全國;《秋海棠》在上海《申報》連載后,一時間出現“滿城競說秋海棠”的熱鬧場景……這些小說的盛行不僅可以看出市民百姓對梨園文化的熱衷,更促進了梨園文化在中下層市民社會的普及,借此,燕趙文化中的家國情懷及“好氣任俠”的燕趙精神也得以廣泛傳揚。
梨園的紅火得益于報紙新聞的宣傳,而演員臺下生活又經報紙副刊的社會言情小說得以呈現,梨園—演員—小說這三個因素在報紙風行的民國初年得以有機融合,使社會言情小說與燕趙梨園文化相輔相生。在社會言情小說中,梨園弟子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戲曲符號,而是有血有肉、有著豐滿性情的文化形象。這種形象不僅承載了梨園文化,也具有城市平民化特征,成為都市生活中可塑性很強的一個社會群體,他們以其特殊的身份引導了普通大眾的價值取向,這是社會言情小說中梨園文化傳播的重要意義。
為什么社會言情小說家能夠寫出獨具特色的梨園文化形象呢?《秋海棠》的作者秦瘦鷗先生曾說:“幾年以來的確也費了不少心力,用以搜集資料,實地考察以及徵詢各方的意見……”⑥1927 年“劉漢臣槍殺案”發生,1942 年《秋海棠》刊登于上海《申報》。歷時十幾年,作家經歷了大量的事實調查、文化沉淀。可以說,《秋海棠》之所以成功,很大程度上在于作家堅持不懈的努力與實事求是的創作精神,這種嚴謹的創作態度使作家對人物形象文化特征的把握十分精準。社會言情小說家大多是報人出身,作為現代知識分子,他們也受到了自由民主思潮的熏陶,雖然注重文學的娛樂性,但并不停留于此。范伯群先生說:“在報上寫連載小說的通俗作家,就要在他的自我設計與讀者(衣食父母)的期待視野之間走鋼絲,找平衡,這在劉云若身上是可以深入解剖而得出規律性的結語的。”⑦這就決定了社會言情小說家不能像“五四”小說家那樣單純書寫內心,也不能像鴛蝴派小說家僅以小說為娛樂,他們要做的是在娛樂讀者的前提下,恪守自我的真誠,在迎合與真誠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因此,他們內心有對“平民性”超越的渴望,這就使社會言情小說家對梨園弟子生活的“原生態展示”滲透著啟蒙精神,也成為其小說塑造出嶄新的梨園文化形象的重要原因。
民國通俗文學研究專家張元卿先生認為,由于獨特的報人身份,社會言情小說家創作出的精品當屬自由主義文學。他指出:“這些精品植根于市場,有著自由主義文學的特質,保持著文學的獨立和尊嚴,其價值卻長期被漠視。”⑧張先生對社會言情小說的認識是本質性的,他鞭辟入里地指出了這類小說表面的商業性及本質上的自由主義思想,并從大眾文化角度肯定了它存在的意義。竊以為,不是所有順應市場的作品就一定庸俗,也不是自由主義文學難出精品,關鍵在于作家有沒有保持獨立的創作姿態,堅守社會的良心。
縱觀當今文壇,精英小說一批批出現,網絡文學也風起云涌,但“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似乎依然自說自話。如何才能寫出既通俗又不媚俗、既有啟蒙精神又能深入人心的作品?這是魯迅時代的作家們一直想要解決的問題,恐怕也是當代作家需要思考的一個問題。社會言情小說能夠風靡民國文壇,與其把握時代脈搏的思想傾向與緊貼現實生活的人物選材息息相關。在社會言情小說中,梨園弟子不再是一般意義上的戲劇表演者,而是和平民百姓一樣有著個人愿望訴求的社會群體,也成為溝通高雅與通俗、知識精英與普通大眾的重要媒介,甚至可以承擔國家民族命運的歷史敘事功能,由此,社會言情小說與燕趙梨園文化的傳播使我們看到了通俗與啟蒙融合的軌跡,看到了精英與百姓之間縮短距離的可能性,看到了小說與文化相輔相成的良好生態,值得深思。
① 惲鐵樵:《答劉幼新論言情小說書》,見《小說月報》1915年第6卷第4號。
② 〔德〕漢斯·羅伯特·姚斯:《文學史作為向文學理論的挑戰》,轉引自金元浦:《接受反應文論》,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120頁。
③ 佘小杰:《中國現代社會言情小說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04頁。
④⑥ 秦瘦鷗:《秋海棠》,江西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120頁,前言。
⑤ 張恨水:《寫作生涯回憶》,見張占國編:《張恨水研究資料》,知識產權出版社2009年版,第31頁。
⑦ 范伯群:《中國現代通俗文學史》(插圖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461頁。
⑧ 張元卿:《社會言情小說被遮蔽的價值——評〈消遣與啟蒙之間——中國現代社會言情小說研究〉》,《泰山晚報》2021年1月10日A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