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凌辰[上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上海 200234]
西方原型批評理論認為,古代傳統神話與現代人的集體無意識緊密相連,正如榮格所說:“創造過程,就我們所理解的來說,包含著對某一原型意象的無意識的激活以及將該意象精雕細琢地鑄造到整個作品中去。”①在弗萊等人看來,神話為文學提供了難以計數的文學原型模式,神話就是文學原型。文學原型貫穿了西方文學史,原型批評也影響深遠,弗雷澤的人類學和榮格的精神分析學是原型批評的兩個主要思想來源,原型批評是20 世紀的重要批評流派,并在現代西方文學中處于中心地位。原型批評的集大成者弗萊曾發表了對文學作品中人物的見解,把溝通作者與公眾的人物看作是文學所有形象中最重要的因素。與其他元素相比,人物與讀者的關系更加密切,人物是文學作品連接讀者與作者的橋梁。《簡·愛》中塑造了一眾優秀的文學人物:從小父母雙亡的簡·愛并未放棄自我,而是以頑強的毅力戰勝艱難環境,追尋尊嚴與幸福;孤僻怪異的羅切斯特有著復雜敏感的內心。他們在世界文學史上都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從原型批評的視角切入,夏洛蒂·勃朗特在創作《簡·愛》時對已有的人物原型進行了移用和置換,讓廣博浩瀚的原型資源成為她故事創作的神秘寶庫,讓資源庫中的人物原型在她的作品中放出別樣光彩。
探討灰姑娘這個原型,還得追溯到灰姑娘的童話傳說,這個童話傳說在民間廣為流傳,形成了多種不同的版本,但在流傳與變形中,灰姑娘的大體形象得到確認,并成為歷代作家的集體無意識,在文學創作中反復挪用,即灰姑娘遭受虐待,吸引了王子的注意,王子用水晶鞋確認了她的身份,最后王子與她幸福生活在一起。
簡·愛在生活經歷、人物背景等方面與灰姑娘驚人的相似。首先在人物背景上,灰姑娘早年喪母,受繼母虐待和兩個姐姐欺負,父親則處于失語狀態,并未在其成長過程中給予她足夠的關愛。簡·愛也是父母雙亡,就連舅舅也撒手人寰,最終將她托付給沒有血緣關系且冷酷無情的舅媽里德太太。里德太太并不喜歡這個長相普通且極其敏感的女孩,兩個姐姐伊麗莎和喬治亞娜同樣對簡·愛沒有好感,哥哥約翰·里德對簡·愛更是厭惡,處處刁難她。她被灌輸的概念是里德太太好心將她養大,她同哥哥姐姐們的地位并不平等,她應該對這個家感恩戴德。簡·愛在蓋茨黑德府的童年是灰暗的,她受罰被關進紅房子,給她帶來一生的陰影。之后簡·愛被里德太太送去了羅沃德慈善學校,經歷了一段食不果腹的時光,因好友的離世直面死亡。其次,從戀愛經歷來看,灰姑娘露面后,王子對她一見傾心,王子借由穿鞋子一事認出了灰姑娘,二人終成眷屬。簡·愛作為不起眼的家庭教師,吸引了桑菲爾德府的主人羅切斯特的注意,在這個貴族莊園中,掌管經濟大權的主人羅切斯特也是整個莊園中眾星捧月似的存在。所有的人談話總是離不開羅切斯特先生,羅切斯特的監護人阿黛勒小姐聽到簡·愛會法語后叫道:“你說我的話同羅切斯特先生說得一樣好。我可以同你談了,像我可以和他談一樣。”②在簡·愛夸贊費爾法克斯太太房屋收拾得整齊后,費爾法克斯太太也會冒出一句“盡管羅切斯特先生很少上這兒來,但要來就往往很突然”③。羅切斯特即使沒有出現,他在桑菲爾德莊園里的存在已經相當突出了。傭人對于羅切斯特的評價都是相當正面的,“我沒有理由不喜歡他”“我想他的性格是無可指責的”“我想他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世面”“他一定很聰明”等都是對他的評價。④最終,地位低下的家庭教師簡·愛與桑菲爾德莊園中的“王子”終成眷屬。
原型并非僵化生硬的創作模板,簡·愛也并不是對灰姑娘形象的簡單模仿和移植,作家的創作為其注入了新鮮的血液。聚焦于童話與小說的人物背景,簡·愛與灰姑娘同樣處于無人疼愛的境地,但灰姑娘是物質與精神雙重折磨,每天都被后母要求做很多活計,而簡·愛所處的蓋茨黑德府生活富裕,她面臨的更多是精神上的缺乏。通過閱讀小說,我們知道里德太太不喜歡簡·愛也有其性格的原因。“我明白,如果我是一個聰明開朗、漂亮頑皮、不好侍候的孩子,即使同樣是寄人籬下,同樣是無親無故,里德太太也會對我的處境更加寬容忍讓。”⑤簡·愛早早明白自己不受歡迎的原因,但即使是寄人籬下,她也沒有改變自己的真性情,或者偽裝成討人喜歡的性格,她更想在這個家庭中獲得一份真正的包容。相較于灰姑娘的逆來順受,簡·愛會在忍無可忍之時適當反抗,她提出質疑:“他怎么會是我主人?難道我是仆人不成?”⑥即便其他人千百次地強調她在這個家中的地位并不平等,但簡·愛仍然發出了對親情的渴求。后文中她堅持將叔父留給她的兩萬英鎊與三個表兄表姐平分,她將三位近親看作是“心靈的財富”“純潔溫暖的感情礦藏”,⑦她對親情的珍視由此可見一斑。
雖然灰姑娘平時只穿破舊衣衫,但她具有出色的容貌,換上華麗禮服的她令王子一見鐘情。相比之下,簡·愛卻是個其貌不揚的姑娘。簡·愛對于自己擁有“五官那么不端正而又那么顯眼”的外貌感到很不幸,在這樣的先天條件下,她“一向希望自己的外觀盡可能標致些”⑧。小說中多次描述簡·愛的外貌情況,強調她外貌的平庸,可見,羅切斯特愛上她絕非是被她的外貌所吸引。羅切斯特與她的相戀是一個階段性過程,從一開始簡·愛對并不耐煩的羅切斯特施以援手,到他們相談甚歡,都是循序漸進的過程。灰姑娘與王子的愛情始于顏值,那么簡·愛與羅切斯特的愛情則是日久生情,源自靈魂的契合。在父權文化社會中,占據主導地位的男性話語權強勢地將女性視為男性的附庸,膚淺地將女性的外表容貌之美看作是女性最重要特征,忽視了女性皮囊下的真實內在。灰姑娘的故事并未脫離男權的禁錮,但簡·愛卻發起了一場女性的抗爭,這種抗爭在羅切斯特若隱若現的男權思想襯托下更為顯著。在灰姑娘的愛情中,她是一個等待者,而簡·愛變灰姑娘的被動為主動,她很早明白了自己對羅切斯特的心意,直至感情的沖動使她忍無可忍,便在羅切斯特的刺激下率先表達了自己的感情,并決定離開桑菲爾德莊園。即便墜入愛河,簡·愛仍然沒有喪失理智,體現出果決勇敢的女性魄力。羅切斯特在大火中落下了殘疾,簡·愛并未退縮,而是回到他的身邊助他重獲新生。她主動離開,又主動回來,離開還是歸來,這一切都是聽從她內心聲音的行動。
簡·愛以灰姑娘為原型,繼承了灰姑娘的苦難經歷,同樣也被賦予了灰姑娘墜入愛河的美好結局。簡·愛是一個敢于抗爭的“灰姑娘”,她機敏而勇敢地與不合常理的社會現象抗爭,不斷尋求一個包容的環境,渴望真正的親情,在追求愛情的道路上發出屬于自己的聲音。
原型批評學派認為,神話是原型最為基礎的表現方式,其他模式的原型都是對于神話這種原型的變異和改良。作為西方文學的兩大源頭之一,古希臘神話體系孕育了西方文學,羅切斯特這個角色便可看作是以冥王哈迪斯為原型。在西方神話中,哈迪斯掌管冥界,生活在黑暗的地下,他性格冷酷,在一次巡行中對農神的女兒珀耳塞福涅一見鐘情,于是他綁架了珀耳塞福涅,并將其帶回冥府,后在宙斯調解下,他允許珀耳塞福涅回到大地與母親相見。
羅切斯特的性格和生活狀況與哈迪斯極其相近,羅切斯特繼承了一部分哈迪斯冷酷而無情的性格。在桑菲爾德莊園工作多年的費爾法克斯太太被問及羅切斯特的性格時,是這么回答的:“你總是吃不準他在說笑還是當真,他是真高興,還是恰恰相反”,在管家眼里,“沒法徹底了解他”⑨。簡·愛最初見羅切斯特騎馬摔倒后上前幫忙,在她提出繼續幫忙時,遭到了羅切斯特的再三推拒,他起初婉拒“謝謝你,我能行”,揮手讓其離開,而在簡·愛的再次堅持下,羅切斯特又說:“我覺得你自己該回家了”⑩,即便是最后請簡·愛幫忙,羅切斯特也是說:“出于需要,我不得不請你幫忙了。”?羅切斯特并不情愿請求幫助,可見他一直是個獨行者,若非必要,他盡量避免與人產生聯系。之后羅切斯特正式邀請簡·愛享用茶點,而在簡·愛和費爾法克斯太太進門時,他連頭都沒有抬,費爾法克斯太太的噓寒問暖和親切問候只得到了“太太,我想喝茶”這唯一答復。?而面對幫助過他的簡·愛,羅切斯特也并未改變態度。羅切斯特在自己的世界里情緒反復,其他人無法進入他的世界,也對他的陰晴不定一無所知。哈迪斯所統治的冥府最底層是一個黑暗的深淵,專門囚禁犯有背叛之罪的人和神。桑菲爾德莊園中也有一個類似深淵的存在,這個“深淵”中時不時會傳來古怪的狂笑,令人毛骨悚然。這個“深淵”關著羅切斯特法律上的妻子伯莎·梅森,在羅切斯特眼里,伯莎·梅森之罪在于她患上瘋病后會做出傷害人的各種行為,也在于隱瞞了家族瘋病遺傳的秘密,關著發瘋妻子的桑菲爾德莊園是羅切斯特的事實“冥府”。
在個人感情方面,哈迪斯簡單粗暴,但喜歡上珀耳塞福涅后想方設法地討她歡心。羅切斯特對他的第一任妻子伯莎·梅森極其粗暴,將她關在暗無天日的閣樓里不準外出,也不準他人知曉她的存在。羅切斯特對自己妻子的稱呼是“瘋子”“怪物”,對她的形容是“既狡猾又惡毒”?,我們從羅切斯特的描述中感受不到一點溫情。盡管羅切斯特認為自己已經給妻子找了個安適的住處,但我們從他的言語中只能感受到他的厭惡。羅切斯特曾親口承認“她還有神志清醒的日子——有時幾周”,如果說在妻子發瘋的時日里不得已將她關進密室,那在妻子清醒的日子里,羅切斯特也沒有盡到丈夫的職責并給予妻子陪伴和安慰,即便如他所言他們之間沒有感情,但從常情上來說,他的做法也過于粗暴。羅切斯特在講述和妻子結婚經過時曾說:“以為自己愛上了她。”?這么看來,我們有理由懷疑羅切斯特曾經確實短暫且膚淺地愛過伯莎·梅森,至少也曾有過好感,但面對發瘋的妻子,他的言行連簡·愛都覺得冷酷無情。在愛上簡·愛之后,羅切斯特的做法截然不同,他假扮算命的吉普賽人,用英格拉姆小姐試探簡·愛的感情,同時也不乏甜言蜜語,粗暴與溫存兩種極端在羅切斯特身上共存。
羅切斯特對哈迪斯原型的顛覆在男權觀念的削弱上表現得尤為顯著。哈迪斯搶親并沒有征求被搶者珀耳塞福涅的意見,因為自己的一廂情愿就限制他人的人身自由,在男權思想主導的神話故事中,這種以變態行為為開端的愛情竟然得到圓滿的結局。哈迪斯后來允許珀耳塞福涅在規定時日內與母親同住,這一點也是極端男權的體現。且不說哈迪斯搶親的行為對他人造成了傷害,采取行動彌補是理所當然的,但哈迪斯并不以彌補為目的,甚至自始至終都不曾覺察自己的行為有何不妥。拋開這一點不談,我們用當下的眼光來看,即便是正常出嫁的女兒,什么時候回家,回家待多久,這樣的自由是應把握在自己手里的。當然,男權主義思想也對羅切斯特影響至深,從他的言行中我們也能感受到他強硬的一面,比如他命令簡·愛挑選六件衣服,經過簡·愛的懇求才由六件減為兩件。但與哈迪斯相比,羅切斯特更加尊重簡·愛的想法,在與簡·愛進一步交談中他會因說錯話、做錯事而道歉,會征求意見,他承認自己提出要求的方式“荒謬而近乎蠻橫”,并“請你原諒”?。在他與簡·愛的戀愛過程中,他也是在兩情相悅的情況下詢問簡·愛是否愿意嫁給他,在婚姻情況曝光后,羅切斯特雖然幾度挽留,但未曾限制簡·愛的自由。在感情這等大事上,他并未有巧取豪奪的想法,而是講究心甘情愿。顯然,他雖固有原型哈迪斯的男權思想,但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意識到了平等問題。神話故事的粗略幾筆只是勾勒出哈迪斯的大致形象,而文學小說中用更多筆墨塑造了一個更加鮮活的人物形象,羅切斯特被灌注了熱烈、敏感等復雜情感,展現了19世紀時代的進步與人類精神的覺醒。
《簡·愛》中所內蘊的原型形象再度點燃了人類文明的傳承火炬,激活了人類生生不息的文化共鳴。夏洛蒂·勃朗特對原型形象的改寫重構也彰顯了時代新風,童話中的灰姑娘和希臘神話中的冥王哈迪斯也緊跟著時代的步伐,走進了19 世紀。
① 葉舒憲:《神話——原型批評》,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102頁。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 〔英〕夏洛蒂·勃朗特:《簡·愛》,黃源深譯,譯林出版社1997年版,第109頁,第113頁,第113頁,第13頁,第9頁,第436頁,第106頁,第113頁,第124頁,第126頁,第133頁,第352頁,第348頁,第14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