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則千轉不窮

吳嘉佳

昨晚散步，路過公園茂密的樹林，悶熱如影隨形。中高音蟬鳴忽然闖入耳畔，我才恍然明白夏日已真正來臨。

猶記兒時盛夏，門前的稻田里禾苗見光瘋長，菜園里的蔬菜瓜果飄香，村口的柏樹綠蔭枝丫虬天，而蟬鳴就像夏天的符號整日唱響耳畔。

兒時的夏天，除了在田野里瘋跑，在小河里游泳，爬樹上掏鳥，更會被高亢的蟬鳴吸引，靜站在樹下傾聽。蟬鳴，似一把悠揚的胡琴，緩慢而有節奏地拉著一首首動聽的歌曲。我總想尋找歌曲的發源地。蟬鳴出自樹蔭深處，可望而不可及。很多時候，我仰頭張望，努力透過深深淺淺的樹葉，避開斑駁迷離的陽光，凝聚目光捕捉蟬鳴的位置，卻總尋而不得。總在失望之際，蟬鳴忽然停了，然后又迅速把聲音拉長，“知……”地一聲，驀地從樹梢飛出，目光隨之揚起，眼前便閃過一顆如黑色子彈般的影子射往另一棵樹梢。

山村的夏，如果沒有蟬鳴，該多么的無趣和另類。滿山滿野滿耳充盈蟬鳴的夏，才會顯得如此生動、活潑，充滿情趣。我無法知道它為何而歌，更無從懂得蟬鳴不休是為了怒放的生命，還是迷人的愛情？少年的我，總喜歡在悶熱難忍的夏夜，在孤獨煩悶時刻，呼朋引伴，一起舉著網兜，在蟬鳴的樹下悄悄行走，希望捉一只不會停歇的天生的歌唱家回家養著，天天陪伴，讓它只為自己而歌。

夏日炎炎，蟬鳴悠揚。烈日下勞作的人們凝神片刻，便悄然明白，再苦再累，也有永不停休的蟬聲陪伴。那時候，我不知道，蟬為了這一夏的歌唱，經歷了三年的黑暗時光。從黑暗中走出來，又要歷經生死難料的蛻變之后，才得以真正盡情、自由快活地歌唱。然而，它并不能一直快樂歌唱，生命只有短短一個月，30天左右。最后等待它的是秋風中無言的凋謝和生命的隕落，歌聲也將終止。從生到死，如此大的時間差距，卻不能阻止它熱愛唱歌。餐風飲露，不食人間煙火，卻能發出如此空闊嘹亮的聲音，嬌小之軀蘊藏如此綿綿不息的肺活量，雖然身處烈日如火炙烤依然不絕如縷歌唱……或許，是因為長久的等待之后，讓它懂得分秒必爭，為了企盼已久的夢想，唯有全力以赴。“蟬則千轉不窮。”說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蟬，也叫知了。在我們老家，人們叫鐵牛。我喜歡這個稱呼，非常形象地描述了它在高溫和枯燥的夏天依然選擇不知疲倦地歌唱的生命狀態。

嘶啞卻綿延不絕的蟬聲，是多少人童年難忘的記憶。誰的夏天不悶熱，誰的人生不努力？誰不是從生而為人后一步步朝夢想走去？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成果，沒有輕而易舉的未來，只有經歷過，嘗試過，才會明白，夏天悠揚不絕的聲聲蟬鳴，正是對辛勤揮灑汗水的人們的一種鼓勵。

淺夏寧靜的中午，聽清亮的蟬音，喚起夢想的回味；長夏深宵，優美的蟬音，在心靈深處激起努力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