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逸墨
在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中國先民創造了璀璨的文化,經過歷代先賢智慧的積累和漫長歲月的沉淀,很多文化成為經典,這些文化通過標識、符號、繪畫、雕塑、詩詞、語言等形式,代代相傳,在經歷了幾千年的風雨之后,依然在今天熠熠生輝,面對悠久厚重的文化傳統,怎樣在學習、認識中固守、繼承和發展?
荀子在《勸學篇》中說:“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冰,水為之,而寒于水。”這便是繼承與創新的關系。人類在社會實踐中的任何成就與創新都不是憑空而來的,也都不能脫離原有的條件和基礎出現突然創新,而必須是在具體的,既定的,從過去的成果的基礎上創造。而這些繼承與創新的關系,用古人話來說,就是“沿”與“革”,“因”與“創”,“通”與“變”的關系,欲求新的發展,新的變化,首先還是要很好地學習,向前人學習,在貫通前人成果的基礎上,才能結合當前自身實際問題找出創新的途徑。
從前兩年河南衛視推出的《唐宮夜宴》等一系列令人耳目一新的演出,到東方歌舞團推出的《只此青綠》舞劇,再到余隆指揮的交響音詩《千里江山》,這些音樂、舞蹈無不是從傳統的中國繪畫和雕塑中汲取創作靈感,對中國優秀的傳統文化用當代人的審美視角進行再度提煉和演繹。
在弘揚和傳承中華優秀的傳統文化中,音樂藝術機構都在做著新的嘗試和探索。古琴作為承載著三千年中華文明的優秀代表,在當今時代,是如何傳承和創新的?

斫琴藝術在漫長的發展過程中,經歷代斫琴大師的不斷實踐與總結經驗,日趨完善的斫琴技法不僅使發音越來越合理,造型也日益豐富起來,經歷代大師們的反復錘煉改進,形成了近于完美的各種造型、選材、制作工藝等程式,例如我們常見的經典形制有仲尼式、伏羲式、連珠式等,清代《五知齋琴譜》中記載的歷代經典形制就有五十余種。
一說到古琴的傳統形制,人們眼前浮現總是那些繽紛的歷代經典名作,這些優秀作品的優美造型深入人心,逐步成為一種經典的造型程式,供歷代斫琴家參考學習。但是,藝術的程式化是把雙刃劍,在留給后人直接繼承學習捷徑的同時,也因其高度嚴謹的法度模式又成為后人難以逾越的高峰。
事實上,程式又是不斷發展、豐富和創造著的,任何固有程式都是前人創造的結果,而在后人運用這些舊有程式的同時,又在不停地創造出新的程式,這正是中國古琴形制豐富多樣的重要原因之一。齊白石所說的“學我者生,似我者死”,就是要求學習者不可盲目追求表面上的一味模仿。學習傳統的目的是獲得藝術創作的規律、方法與手段,真正要表現的是創作者自己對藝術的理解與創造。學習與模仿是創新的基礎和前提,創新是模仿的最終目標和結果。
例如不同時代的傳世古琴,琴界根據其特點概括為:“唐圓宋扁”。唐琴與宋代琴形相比,造形較為渾圓,一般又在頸、腰內收部分作圓角處理。北宋初年的琴形,基本是模仿唐琴。后來,琴面的弧度漸漸自渾圓向扁平變化,在長度與寬度上,宋琴的標準范圍較唐琴變化大,有的宋琴明顯短于唐琴,也有的明顯長于唐琴,在寬度上也是如此。于是就形成了“唐圓宋扁”的鮮明風格。
與學習書畫藝術必須臨摹古代經典作品一樣,臨摹古代流傳至今的經典古琴作品,同樣也是學習斫琴技藝的重要途徑。對音色及造型懼佳的歷代經典古琴作品,采取的臨摹方法也與書畫藝術一樣,一般用的是“實臨”的方法。所謂“實臨”,也稱“對臨法”,就是嚴格按照原作造型、尺度、材質等進行一絲不茍的模仿,盡量嚴格忠于原作,力求自己的臨摹作品接近原作,達到“形神兼備”的程度。“實臨”的過程雖然艱辛與枯燥,但通過臨摹經典作品獲得的斫琴知識與技法十分重要,是將來創造作品的堅實基礎。臨摹不是機械、呆板的復制,臨摹的過程其實也是了解優秀作品的藝術特點及制作方法、了解不同造型的結體和結構特征的過程,真正善于臨摹學習的人,在臨摹過程中收獲最大的總是美的創造規律,而不是細枝末節上精巧工藝的刻意模仿。

陳逸墨設計流水式(正面)
只有在多年的琴學研究、學習和實踐過程中,博古鑒今,才能從傳統斫琴工藝中領悟到美的制作規律。有關琴器的發展創新,在一定的制度規范內,主要反映在琴體的內、外兩個方面,內是指琴體腹腔的結構,體現在不同的音色效果。受儒家思想影響,傳統斫琴理念遵循的是“中和”思想,這也是儒家道德行為的最高標準。因此傳統古琴的制作以對稱、均衡為要旨,這種制作理念運用在外部各種造型上一般比較優美,但傳統琴體內部腹腔看似對稱均勻的結構,卻有隱藏很多細膩微妙的變化。
關于琴體外部的創新,首先要符合傳承幾千年的制度規范和基本標準,不能以奇異丑怪、肆意變形為新穎。近年來,斫琴家所創造的優秀古琴新形制,多數來源于對各類傳統藝術的了解,以及對自然的觀察和生活的體驗。用自己的眼睛觀察世界,在真實生活中敏銳發現并思考感悟,按照美的規律去創作,自然會創造出新的藝術形式去表現,這樣,創作靈感才會如泉水一般源源不斷。例如斫琴家王鵬先生從玉琮的造型中得到啟發,創作的“玉琮式”古琴,從古代刀幣的造型中獲得靈感創作的“大鵬式”古琴等,這些新穎、優美的造型與那些經典的傳統形制一脈相承,創新發展自然無痕,已經是當代優秀的琴器創作作品了。

王鵬設計“大鵬式”琴
從流傳至今的諸多名琴經典史料實物中我們可以看到,歷史上的斫琴大師無不是在終生臨摹學習中不斷調整與充實自己,在臨摹中學習積累傳統優秀經驗,并改進不足,只有經過這樣一代代斫琴家去粗存精的不斷推進,才促使琴制逐步完善的同時,造型及工藝的發展也更日益豐富精美了。
琴、棋、書、畫、詩、酒、茶、花、香這幾種傳統藝術對中國人來說,幾乎是家喻戶曉、人人皆知,也是歷代人們公認的最能代表中國傳統文化的典型,人們之所以如此看重這些文化元素,是因為它們常和陶冶心靈、閑情逸致聯系在一起,實質反映的是歷代文人們向往并追求的一種生活情趣、生活態度與生活方式。人們通過愛好琴、書、畫、茶、花、香等,可以陶冶情操、凈化心靈,只有注重個人修養達到“正心”,才有可能上升到“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高度。這些傳統藝術在不覺中已經成為人們日常生活方式的行為準則,同時也是高脫俗的化身,這些藝術與松柏清風、高天皓月為伍,是人們陶冶情操、浄化心靈的重要方式。于是,這些典型的傳統藝術門類所獲通的文化意義,在這里已經超越了其本身技藝持點而為“道”了。

將古琴藝術與當代生活相結合的美學理念,較早提出并踐行的,為古琴藝術家王鵬先生和他的團隊,在多年的藝術實踐中,以古琴為中心,融合其他傳統藝術元素,結合當代視聽藝術的空間美學,已成功地將具有鮮明代表性的傳統文化元素“琴、書、茶、花、香”,以古琴藝術所蘊含的“清微淡遠、中正平和”的核心審美精神切人當代生活的日常中。2012年成功在國家大劇院舉辦了“無痕——當代琴人生活美學與生命態度展”。
后來,由國家藝術基金項目支持,王鵬先生策展并負責的《乘物游心——中國古琴藝術與當代生活美學》展啟動,歷時兩年,跨越五個城市的大型展演,為古琴的當代生活美學展現了一種新的面貌,這些展演的精彩瞬間,兩年后結集正式由中國書店出版社出版,從而成為這個時期當代古琴與生活美學結合的記錄。
古琴作為傳統文化藝術的代表,古老而優雅的生活方式,不能像拍電影一樣僅在表面形式上去復古,也不能把典雅的生活狀態完全拋棄,我們繼承的是傳統文化藝術的精神,呈現出來的一定是符合當代審美理念的新形式。怎么把古琴等傳統藝術和當代生活相融合,在當代生活中以美的方式去呈現,是當代每位傳統文化的傳承者都應該思考的問題。
坐落于陜西富平的劉少椿紀念館,既是符合當代審美理念的新形式而出現的。該紀念館2019年由古琴鑒藏家陶藝先生推動建成并捐贈了大量藏品,作為古琴文化學者,筆者主持了場館的規劃設計。

劉紹(1901~1971),字少椿,號德一,廣陵琴派第十代傳人,也是現代廣陵琴派的集大成者。曾在南京藝術學院教授古琴,后被聘為江蘇文史館館員。劉少椿對廣陵琴派的重要貢獻在于他弘揚了跌宕多變、綺麗細膩、剛柔相濟、音韻并茂的廣陵琴韻,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廣陵琴派審美韻味。同時他還為廣陵琴派培養了一大批后起之秀,使古老的廣陵琴學煥發出美好的青春活力。

劉少椿紀念館的場館規劃設計,也是按照美的規律,遵循傳統的內容以當代的藝術形式呈現為原則。紀念館以劉少椿先生為主線,向上追溯古琴史、十大經典琴曲、九大古琴流派、廣陵琴派源流、劉少椿師承關系等,向下引申劉少椿古琴藝術傳承及家族關系、社會交往等。展館色調以白、灰為主調,黑、黃為輔調,布景以竹、石、松為點綴,圖以山水、高士撫琴、梅花、琴譜減字、篆刻、為烘托背景,展柜分類陳列各類文玩、書畫、書籍、文獻、捐贈古琴等。展廳頂部采用電子管、燈具等材料,以點、線、面的不同組合,呈現古琴的琴體、琴弦、琴徽等各種不同造型,使傳統造型符號以新的形式產生炫麗的裝飾效果。
進入展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高士撫琴圖的場景。在高山俊嶺、蒼巖飛瀑之下,茂林修竹、空谷幽蘭之間,一位老者神態安詳平和的靜坐在清流之邊,巨石之上,他正身心俱忘,舉止優雅的撫琴,這位老者就是古琴大師劉少椿先生。
進門右側的墻面,懸掛的是中國古琴流派分布的地區。地圖上的點,是琴派現在的所在地方,順著琴弦似的標注線尋找,我們可以看到不同古琴流派的名稱。
左轉是電子屏長廊,漫步其間,好像置身于山水之中,兩邊的山水畫卷,選擇的是明末清初時期的山水畫大師龔賢的《千巖萬壑圖卷》和《溪山無盡圖卷》。抬頭看,正上方懸掛的是古琴面板的造型,向下看,腳下設計的是古琴底板的造型。這些造型及上面的各種配件,古人都賦予了各種寓意。例如:琴長三尺六寸六分,像三百六十日也。廣六寸,像六合也。文上曰池,下曰巖。池,水也,言其平。下曰濱。濱,賓也,言其服也。前廣后狹,像尊卑也。上圓下方,法天地也。五弦宮也,像五行也。大弦者,君也,寬和而溫。小弦者,臣也,清廉而不亂。
長廊盡頭,是黃帝像及相傳黃帝所造“遞鐘琴”,隨后設置有《古琴文化簡介》《十大經典古琴名曲》《斫琴工藝簡介》及歷代古琴名譜等。

人類文明的進步與發展,是一個長期積累、沉淀的過程,是經過無數個年代、無數位先賢不斷積累并加厚的過程,許多知識都是直接來自前人所總結出的經驗。
歷代的文人、畫家和雕刻家留下了諸多傳世的藝術瑰寶,這些歷久彌新的作品所蘊含的藝術之美,超越時間與空間。通過當今藝術家和音樂家深刻領悟后的再創作,使得傳統藝術重獲新生,得到當今大眾的追捧。人們回望傳統的目光重新聚焦于優秀的傳統文化,傳統文化的藝術魅力由此可見一斑。
透過傳統文化在當下不斷升溫的現象,不禁會引起我們的深思。筆者認為:
只有在不斷學習古人的基礎上再創新發展,后浪推前浪,文化藝術才會有無限生機,才會體現出其無窮的魅力來。所以,繼承與創新看似兩個不同的概念,但它們之間又有著緊密而不可分割的聯系。學習與繼承是創新的基礎和前提,創新是繼承的最終目標和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