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瑤
(深圳大學,廣東深圳,518000)
程嘉燧,字孟陽,號松圓、偈耕,徽州歙縣人,僑居嘉定,與李流芳、唐時升、婁堅并稱“嘉定四先生”。少年時期,赴郡城應試不中,從此棄去舉業,終身不試。后學習舞劍未成,方將精力集中于詩歌和繪畫創作,并以此聞名于詩壇和畫壇[1]2。王伯敏在《中國繪畫通史》中將明清繪畫分為三個時期:前期為洪武到萬歷中期,中期為萬歷中期至乾隆時期,后期為嘉慶至宣統時期[2]。孟陽生于嘉靖末年,中年始學畫,正處于明清繪畫中期梳理階段,此時許多畫家致力于整理、研究、歸納傳統繪畫思想,提出了許多關于繪畫的理論,最著名的當屬董其昌提出“畫分南北二宗”的理論:“北宗則李思訓父子著色山水,流傳而宋之趙幹、趙伯駒、伯骕,以至馬、夏輩。南宗則王摩詰始用渲染、一變勾斫之法,其傳為張璪、荊、關、郭忠恕、董、巨、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盵3]孟陽屬于南宗一派,畫風學元代四大家的“倪、黃”手筆,尤其受到倪瓚“一河兩岸”構圖式以及“中景留白”畫法的影響,蕭散閑淡,具有空疏之美。同時程嘉燧還是一位詩人,詩歌創作先宗唐,后轉為宗宋,兼容各家,詩風簡約清麗。清人吳偉業《畫中九友歌》里面說:“松圓詩老通清謳,墨莊自畫歸田游?!雹偾宄鯀莻I所作《畫中九友歌》中,贊明末清初董其昌、楊文聰、程嘉燧、張學曾、卞文瑜、邵彌、李流芳、王時敏、王鑒等9 位畫家為:“畫中九友”??梢娖湓姰嫾嫔频奶攸c。詩人畫家的雙重身份為孟陽創作題畫詩提供了基礎條件。
題畫詩是一種特殊的詩歌形式,吳企明教授在《詩畫融通論》中指出:“題畫詩必須以繪畫藝術作為題詠對象,由此感發興會而寫成詩,或摹寫畫面,描繪豐富多彩的具象、設色、構圖、神采和意境,再現繪畫藝術品的線條美、色彩美、造型美;或抒寫情懷,寫出觀畫人的審美感受、主觀情感,寫出作家創作時的自我心態和主觀情思;或品評畫藝、稱譽畫家、闡發畫理,用詩的形式,記述畫幅的存藏流傳,表述畫家的審美體驗、畫法技巧和藝術淵源,揭示畫家的畫學理念和美學理想。”[4]題畫詩與畫作相互補充滲透,起著融詩境畫境為一體,使詩畫達到融通新境界的作用。
題畫詩最早萌芽于戰國時期,形式為題圖詩。到漢代,壁畫和錦帛上出現大量圖贊,一些文字以韻語創作,在形式上有了詩歌的特征。魏晉時隨著文人個性的張揚和解放以及山水畫的逐漸興起,題畫詩也開始逐漸普遍。到唐朝時,經濟的發達和社會的繁榮使得文化得到前所未有的興盛,繪畫的漸趨成熟以及詩歌的繁榮促使了大批創作題畫詩的詩人出現,如杜甫、李白、白居易等,據《御定歷代題畫詩類》統計,整個唐朝寫作的題畫詩數量達一百多首。而宋代更是題畫詩大發展的時代。相對寬松的政策使得文人有較大的創作熱情,且宋代重視繪畫,設有專門畫院,畫工成為一類職業人員,加之君主對于繪畫的喜愛等因素使得宋代繪畫藝術地位極高,甚至成為科舉考試的科目。以詩題詠畫作逐漸成為一時之風尚,因此題畫詩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大發展,根據《御定歷代題畫詩類》的記載,其在數量上高達一千多首,更是出現了一批能詩善畫的作家如蘇軾、王安石、晁補之等。宋徽宗趙佶,既是書畫家,又是一位詩人,他選取自己畫幅的空白處,用瘦金體書寫一首自己創作的題畫詩,開畫面題詩的一代風氣,在我國題畫詩史上第一次將詩、書、畫三種不同門類的藝術,和諧地融合在一起,構成完美的藝術整體,成為我國題畫詩發展道路上的里程碑[5]。而元代由于政治的黑暗和高壓,文人處于水深火熱之中。且山水畫發展到一個較為成熟的階段,以元代四大家“倪云林、黃公望、王蒙、吳鎮”為代表的畫家將山水繪畫的發展推進到高潮,因此出現了大量題畫詠花的詩作,數量竟達3000多首甚至超過了明朝。到了明清時代,繪畫藝術發展到鼎盛時期,出現多個畫派,風格各異,大多繼承元代四大家傳統。且在各種雅集、聚會中文人之間也喜歡相互贈畫題詩來表達親近、提升名望,因此詩畫融通在此時達到了全盛。
程嘉燧作為一位詩畫兼善的文人,自然也有很多題畫詩作品,在《程嘉燧全集》中流傳下來的就有100首左右,大概是其詩歌總數的十分之一。雖然其數量并不是程嘉燧詩歌中的主流,但是因為孟陽畫技的高超,他的題畫詩在當時也是受到了比較大的關注。且數量雖然不算多,涵蓋的主題卻很豐富,在詩歌里引入自己的思想,多發議論,顯得較有深度。這些詩作大致可以分為四個類型:人物題畫詩、贈友題畫詩、山水題畫詩、自賞畫技題畫詩。通過這些作品我們可以了解程嘉燧思想、人生、文學藝術創作等多方面的信息。
孟陽中年始學繪畫,以山水類為主,少作人物工筆,但是其人物畫也是備受時人稱贊。他的人物題畫詩數量較少,在其詩集中共見三首。題材方面主要是贈友或者緬懷先輩,內容上描繪人物的風姿,自我檢省并勸勉友人。如他的《題吳江顧世卿畫像歌》:
笑予猶未能識君,胡為見君少時顏?君家丹青好手筆,貌君標格都且閑。盈盈芙蕖出淥水,貯之寒露冰壺間。聞君心精靈,巧藝亦無數。爨中烈材君能辨,屏間點墨誰知誤。已道吹竹翻騰肉,早通飛帛因觀堊。天生才力君不慳,龍性詎能老為蠹。余少負奇骨,自喜意頗壯。只今疏狂無所成,碌碌形骸走俗狀。君胡不蚤策高足,忍使紅顏坐凋喪?觀君之圖憶古人,余心宛在圯橋上[1]13。
前面六句贊揚朋友的風姿,似洛神一般“若芙蕖出淥波”,心靈美好如在寒露冰壺間一般純凈,身懷多才;接下來六句描繪友人慧眼獨具、才氣高奇,天生非俗物;緊接著用自己年少輕狂至今未有所成的自省,勸勉友人及時建功立業,最后用“圯橋”②秦末張良與一老父相遇并受《太公兵法》之橋,后李白有詩《經下邳圯橋懷張子房》,懷念張良英姿并委婉抒發自己抱負不得施展的痛苦。典故表達對于友人的懷念,曲筆抒發對于友人才氣抱負未能施展之遺憾。詩歌整體意思明白通透,感情真摯,運用典故使之更有意蘊,使觀畫讀詩之人深切感受他們之間的深厚友誼。
他的另一首人像題畫詩《題閔青芝先輩畫像歌》[1]207表達了對于先輩的懷念,抒發對黑暗現實的不滿?!扒嘀ド饺讼生Q形?飄髯數尺振風鬣,方曈雙炯含晨星”首先贊頌了先輩的風姿綽約,儀表非凡;“海山松喬閱廛肆,圖史顏閔趨家庭”,以史論先輩,用“顏閔”先賢之品格贊譽先輩人品;接著“妍嗤貴賤久顛倒,人世爵祿牛毛輕”諷刺了世道現實的黑暗和顛倒混亂的社會秩序;最后用“如君青云之恣困徒步,往往齷齪猥瑣徒隸躋公卿”表達了對于先輩未能建功立業的遺憾和憤懣之情,直接抒發了對官場混亂、政治黑暗的無奈痛心和諷刺之情。整首詩刻畫人物和抒發情感結合,結構清晰,感情表達也是直接而深重,其中的用典手法更是讓畫中人物形象品格更加突出,使自己的感情更加厚重有深度。另一首《語溪邂逅楊孟公出諸畫像相示戲書一絕》[1]464前兩句寫自己與朋友相識已久,后兩句表明即使時光荏苒朋友依舊是純凈美好的模樣,暗示二人情誼深厚不會輕易因為時間而改變。
從孟陽的人物題畫詩可以看出,他對于人物的刻畫可謂是入木三分,抓住人物的特點進行描繪,更是常用典故進行比擬描述。在詩歌末尾畫龍點睛,抒發自己與人物之間的感情,表達對時代或人生的感慨。與他繪畫之簡淡手法相互照應,其詩義同樣切直明晰,沒有繁復修飾,使人感覺真誠厚樸。
古代文人為了表示彼此之間的情誼或者展示自己的才氣,都有相互贈詩贈畫的傳統,由于詩畫藝術的發展,明清之際這種現象更是普遍。孟陽雖未曾入仕,但他喜愛交游,與很多大家名流都是朋友,而他的書畫聞名一時,因此有很多朋友都會向他索取畫作,而他也會專門寫作贈友之題畫詩記錄他們之間的交往和友誼。
與孟陽同為“嘉定四先生”的李流芳與他關系密切,不僅是朋友更是表親,可想而知他們之間的情誼。他也曾寫過很多關于李流芳的題畫詩,如《題畫扇送長蘅》:“百巧千窮老便休,詩腸畫手對君羞。自今別有安閑法,不做忙人少出頭。”[1]135詩首兩句表明作詩和作畫都不敢在長蘅面前賣弄,稱贊了友人的詩畫技藝高超、才能出眾又表現了自我的謙虛。后兩句轉而勸勉友人在如今艱難的世道中閑散度日,收斂鋒芒少出風頭。不僅表現了他對友人真誠的感情,也側面展現了其人生態度。
由于孟陽的畫技高超,所以經常會有友人向其索畫,他完成后也會題詩于其上。如《題扇寄孫士徵》[1]217詩后就有記“君至閶門,留扇索畫徑去”的字樣。詩歌開始六句“昔賢重相思,千里赴一笑。君亦命駕來,未見臂輒掉。既來不須臾,顧已非壯少”用先人千里相見類比友人遠道而來,而不得見就轉身離去,頗有魏晉名士灑脫的風范;接著“別君客憔悴,清狂頗同調。故人始薄祿,折柬乃相召”表明自己與孫士徵是志同道合之“清狂”人;“我真為饑驅,垂白投遠徼”向友人傾訴了自己的生活貧困潦倒,為生計奔波的現狀。但豁達之人卻并不拘泥于此,所以在最后“恨君少不留,壚頭醉新?”卻是在惋惜自己未能與友人見上一面一起喝酒,在自己生活如此窘迫之際還能發出此言論,可見作者與朋友的深厚感情和他豁達的人生態度。
此外,他還有《題畫送照可游吳中》《題畫送吳巽之》《題畫又送澹生》等送別友人之詩,寫得依依不舍,情真意切。其中《題畫又送澹生》:“二月潮平揚子灣。隋家楊柳尚可攀。送君欲寄長相憶,畫得江南一片山?!盵1]616首兩句用地點“揚子灣”和物象“隋堤柳”點明送別之主旨,后兩句抒發對于朋友的不舍,用畫江南的山來讓友人記得江南友人,情在實事虛景之中,蘊藉有味。孟陽贈友的題畫詩紀事也抒情,感情真摯可貴,既贊揚了朋友的風姿才氣卻又帶著真誠的勸誡之語,并非是一味虛假浮夸的應酬夸贊之言。勸勉友人的同時訴說愁苦,似有對話唱和意味。這類題畫詩淡化了描繪畫面的作用,更多的是敘事議論并表達自己的觀點,將自身情感和思想引入題畫詩中,使詩歌更有表達人生內容、生活態度的作用,有明顯的個性色彩。
萊辛在《拉奧孔》中談造型藝術和詩歌或文字在功能上的區別:“繪畫由于所用的符號或摹仿媒介只能在空間中配合,就必然要完全拋開時間,所以持續的動作,正因為它是持續的,就不能成為繪畫的題材。繪畫只能滿足于在空間中并列的動作或是單純的物體,這些物體可以用姿態去暗示某一種動作。詩卻不然……”[6]因此繪畫只能描繪靜態的空間橫截面上的事物,詩歌卻可以描繪動態的事物和持續的狀態。孟陽多作且尤擅山水畫,其技法取“倪、黃”二家,因此也造就了其山水畫“簡淡”之風格,寥寥之筆,大氣磅礴。但在山水畫中,畫家也常選取其中最具有意味的景色,以詩歌進行補充,使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更完整地得到。所以程嘉燧的山水題畫詩和其畫作風格相映襯,寫得簡易直白卻又蘊含無限意味,寫景纖約柔婉,抒情明白直接,以此來補充畫面對于連續動態景色變化描繪的缺失感。
孟陽寫山水之詩偏愛春景,常用干凈清新之顏色詞描寫春日融融。如“畫中平遠見春洲,二月煙林綠漸柔”(《題畫扇》)[1]129我們似乎可以看見溫柔的綠色漸漸染滿樹林,且一個“漸”字彌補了畫作局限于靜態描繪的缺陷,將整幅畫卷鋪為動態之春景,用詩句補充了畫面意境。而“峰揺白雨水拖藍,萬木含風綠正酣”(《雨中游寶石山題畫》)[1]143更是將景物擬人化,“揺、拖、含”等動詞讓我們瞬間置身于煙雨濛濛的三月江南春景中,感受到山峰、雨水、樹木的俏皮情態,“酣”字更是烘托出了綠色之生機盎然,顏色詞的運用也使整個畫面更加富于層次感和變化感?!按涸栖筌圮魠⒉睿巧郊也删G時”(《題畫》)[1]193描繪了在春季日朗風清之時,荇菜長勢參差不齊,山里人家正采摘野菜的平和、安寧之圖景。詩歌整體寫景纖約柔婉,寧靜平和。不知是否是對山水自然景色太過喜愛,程孟陽對它們的描繪都帶上了幾分溫柔,如《過溪飲平仲館題畫》:“木葉作溪聲,山光變晚晴。低頭閑照影,譚底白云行。”[1]86樹葉的聲音像潺潺的溪水聲一般,天色逐漸變晚,夕陽余暉仍在。走在溪邊的人低頭靜靜看著水中的影子,清澈見底的溪水依稀可見天空中白云緩緩移動的影子。清詞麗句賦予了山澗傍晚的景色以無限溫暖,動靜結合的描繪使畫面更有實感,仿佛一幅山水畫立體式展現在我們眼前一般。
對于孟陽來說,因為其自身就向往自由、安然的生活,所以其山水畫作也多承載了他對于理想生活的寄托,這在他題畫詩中多有表現。在《題弄月圖》詩中:“桑根船出水禽飛,棹拍蓮花露沾衣。山月下來殘酒醒,摘將荷葉蓋頭歸?!盵1]150我們仿佛可以看見月夜之下有一只飄蕩在湖面的小舟,船槳掠過蓮花,花上露水沾濕衣裳,畫中人殘存的酒意慢慢清醒,將荷葉蓋在頭上躺在搖晃的小船上慢慢歸家,整個畫面給我們一種閑適、放松之感,讓人不禁羨慕畫中人的自在愜意。而《題風竹畫扇》:“疏窗漏月喜閑看,隔水時移一兩竿。何日枕書茶榻畔,松風無恙竹平安?!盵1]239更是直白表達了作者希望過上賞月垂釣,松竹相伴的簡單生活,抒發了其對于自在閑適生活狀態的向往。
生逢明末混亂時期且又經歷了由富庶到衰貧的人生起落,他的詩中自然也會有書寫現實人生,深沉懷念,抒發愁緒之意。在《題南山雨圖》中:“憑將筆底千重思,不及眉間一段愁”[1]87,用夸張的手法表現了自己的愁緒萬千難解之困境;而“家山萬矗柳千條,歸路逢春倍寂寥”(《題畫》)[1]470、“月自當空水自流,人間何處是鄉州”(《溪堂題畫四首》)[1]86、“毰毸臘意渾描得,誰道狂夫不憶家”(《題畫》)[1]155等詩句可見一個漂泊游子對于家鄉的思念,同時充滿了一個長期僑居的異鄉人的失落感。但即使有著漂泊的孤獨感和生計的窘迫狀況,孟陽依舊是大氣豁達的?!安皇菍懮浜檬?,要憑殘墨畫清明”(《溪堂題畫四首》)[1]86表現了一種堅毅志氣和自我意識的高傲之氣,身處亂世困境依然保持清明。而“玄經讀罷心如水,且喜無人載酒過”(《題松窗讀易圖》)[1]122更是展現了一個在現實人生中無限失落的讀書人依靠道家著作排解自身苦難,達到心境平和之曠達情懷。
總體而言,孟陽之山水題畫詩就如他的畫作一樣,簡淡而不失意蘊,筆法干凈卻感情深重。寫景纖約柔婉,勾勒出江南春景之清新靈動;抒情真摯直白,表達自身向往安閑、舒適生活的情感;而書寫現實人生深刻而豁達,既展現亂世漂泊的孤獨又不局限于此,而是用樂觀開闊的態度對待,使詩中充滿大氣之感。描繪清麗山水中夾雜著自身情感,賦予景語以情語,使詩歌和畫面都更加靈動。
中國傳統儒家文化講究內斂、克制和謙虛,經歷悠久浸潤的文人們更是長期承襲這樣的傳統。也許是受明末時代個性解放風氣的影響,孟陽并不被此束縛,在他的題畫詩中還有很特殊的一類便是稱贊自己作畫技術、表現自己作畫態度的詩歌,自負自許卻不失可愛。他的《題醉中墨竹》寫道:“自笑前身應畫師,能描露葉與風枝。胸中成竹今何在,但看淋漓爛醉時。”[1]211前兩句寫道自己前世應該是畫師,可以繪出帶晶瑩露珠之葉和隨風而動的樹枝,超越繪畫靜態描繪的局限性,后兩句則是寫出了其作畫時的狀態多是醉酒之時借酒意而作。在《題墨花蝴蝶》中:“昔年落筆多乘酒,花鳥能欺粉墨工。老去一杯忘夢覺,只應游戲漆園中。”[1]224同樣贊揚自己的花鳥畫之逼真,并且落筆之時也多乘酒醉狀態。《題畫送吳巽之》中:“臨行尚自愛余筆,點染得似云林逸。”[1]452借友人對自己畫作的喜愛側面烘托自己的繪畫技術,且稱自己繪畫風格有倪云林的瀟灑飄逸。從這些題畫詩中我們可見其技藝高超,而且對于自己畫技的認同感十分高。而關于他作畫時狀態,從詩句中我們可以看出多處于酒醉狀態,錢謙益在點評程嘉燧的繪畫時也說道:“酒闌歌罷,興酣落筆,尺蹏便面,筆墨飛動?!盵7]同樣描繪了他作畫時的醉酒狀態。
自許并不意味著自滿,孟陽對自己的畫技雖然認同度很高,但他并不是那種草率狂妄之輩,從他的作畫態度就可見。在《題煙嵐小幅寄比玉》中提到:“乞我寒江畫釣絲,只緣矜慎轉多時?!盵1]225友人向其索畫,他卻很長時間才完成,“矜慎”二字足可以見其對于作畫時的認真態度。而根據其作品集中的記載也可知,他在酒醉狀態時常信手拈來畫作,下筆瀟灑飄逸,但是當友人向他索畫時,卻反復思量不敢下筆,常常一年半載才得一幅畫。而在《余愛丁家山水木幽茂題畫留僧舍》中:“不是看山便畫山,的應送老不知還?!盵1]152更是可以看出其作畫并不是根據看到的景物隨意下筆,而是經過深思熟慮才作畫的。
這些都可以見他作為一個文人的堅守,對于自己作品反復錘煉,作畫態度謹慎認真,對自己畫技自信滿滿,給我們展現了一位矜慎作畫卻又灑脫生活的詩畫家。
中國繪畫的特殊工具寓于彈性和透明感的毛筆與水墨,以此表現各種各樣技法,可以隨時代和藝術家修養的不同而創造不同的個性風格。晚明文人崇尚“風神氣骨”的藝術風格很大程度上有賴其人文背景,簡單地說就是說人的稟性如何,勢必深刻影響其藝術風格[8]。孟陽也曾經闡述過關于藝術和人品的辯證關系:“因思古人之以一藝成名者,必有高世絕俗之行。若長卿之醇樸,爾宣之疏曠,尹子之孤僻,存叔之幹捷,皆有至性過人,非茍然者。皞臣恂恂,貞不異俗,和不徇物,無山谷僻陋之氣,無江湖脂韋之態,專精于所事,而無矜能爭勝之意?!盵1]535可見其認為作家內在思想品行會反映在他的作品中,因此我們也可以從他的作品中感受他的人生心態和思想品格。
孟陽的《畫燕》詩曰:“官柳生桃葉,花狂易作泥。銜春江燕子,莫向翠樓棲?!盵1]162前兩句表明了其低調做人的生活方式,就如《題畫扇送長蘅》中寫的“不做忙人少出頭”[1]135,謙虛內斂才是長久生存之道。而后兩句借勸誡燕子不要在富貴繁華之樓停駐表明自己不慕富貴、安于平淡的人生態度。但他同時也是一位不拘小節之人,在生活中也會攜伎同游,他有《題畫與歌伎》《泛舟席上題扇與伎》等專門為歌伎創作之詩。而《題亡友張子畫扇二絕》:“思君猶下淚,宿草又春陽……畫成君不見,何忍更題詩。”[1]406則可以看出他與人交往的純然之心,為朋友的逝世傷心不已,真誠直接地表達自身濃重的哀傷。作為布衣詩人,他卻與許多官員如“徐汝廉、丘子成”等,甚至還有王爺都有交往,且朋友遍布,如“李流芳、婁堅、唐叔達、孫履和兄弟、宋比玉”等人。他們或是一起游山玩水,或是談論詩書畫,彼此之間感情真摯,孟陽詩集中有接近一半都為送別友人之詩,可見他的交友廣闊。而且時人多有稱贊孟陽的藝術修養和人品性格,他同樣在家貧生活困窘之時毫不客氣地向朋友索要錢財,足可見他們之間的友誼和孟陽為人的醇厚真實。
同時孟陽也和大多數晚明文人一般擁有矛盾的心態,他一生都為布衣不曾入仕,只在少年時參加過科舉未中,便棄之從別業??沙碳业矫详柛赣H這一代雖為商賈,但他的祖父及往上先輩都是做過官且官職還不小,他的父親雖然是商人但也十分喜愛讀書,而且是一位很看重儒學之教的家長,因此程嘉燧是在儒學傳統價值觀念下成長起來的,可想而知孟陽不可能做到完全不問世事。于是,一方面,他的詩集中常常提到陶淵明、玄真子、商山四皓等隱居之士,多次寫到羨慕他們平淡安逸的山林田園生活;而另一方面,卻又廣泛結交官員和著名文人,常出入應酬唱和,多應酬之作。并擔憂著家國興亡,關心時事政治,且在談論到為官為臣之道時娓娓道來,完全不似不戀紅塵模樣。對做官不感興趣甚至是厭惡,多次諷刺官場上的勢利世俗,可是在晚年衰病之時,回憶往昔還是會對自己年輕時未曾成就壯業而感到遺憾懊悔。而詩中所描繪或展現的大都是他曠達平和的心境,到了晚年參禪悟道之后更是瀟灑疏淡、不為世事所累的模樣;可是在作品中也常有回憶家道衰落之前的意氣風發和富貴任情生活,且對于衰老之事也并未做到完全釋懷,詩中多有感慨時光飛逝、悲傷年華老去之語。這些都體現了在晚明復雜的社會狀況下文人的矛盾心態,在出世入世之間徘徊,既向往灑脫自由的隱居山水生活,又放不下世俗紅塵的繁華富貴的多元人格心態。
因此,我們可以通過孟陽題畫詩看出,他是一位生性自在而平和,淡泊名利,喜好交友且為人真誠,心性純凈而簡單,感情真摯而直白,在明清易代之際詩畫兼工、富有才氣的“布衣詩人”。但同樣有著和大多數晚明文人一般的復雜矛盾心態,徘徊在個人和家國之間,向往平淡卻又無法真正放下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