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劉社建
乾隆十七年(1752年)十月,北京菜市口。案犯監察御史蔡時田正等待被執行斬刑。午時三刻,劊子手手起刀落,蔡時田人頭落地。
古代一般極少處死監察官員,有清一代因各種原因被處死的監察御史僅有數名。蔡時田作為監察御史為何被判死刑?這要從當年的壬申恩科會試說起。
清代為確保順天鄉試和會試殿試順利舉行,防止作弊,特地派遣監察御史赴闈中監察。順天鄉試與會試殿試均在北京舉行,所以派遣監察御史予以監察,其他地方鄉試則委派地方官員予以監察。
順治八年(1651年)規定,順天鄉試及會試差滿漢御史各二人進行監試。監試御史并不僅僅是監察考生是否有作弊行為,對主考官及同考官也有監察監督之權。此后不斷增加監察御史人數,至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規定順天鄉試與會試共派滿漢監察御史各五員。
清諸帝經常下諭要求監察御史對科考予以嚴格監察。防止科場作弊是監察御史的重要職責,包括搜檢及防止冒籍等方面。乾隆四年(1739年)對搜檢作出規定,要求監察御史務必嚴加搜檢,以防夾帶文字入闈,并強調要對搜檢不力的監察御史等官員予以處罰。
不同地區考取難易程度不同,因而清代冒籍現象較為普遍。在當時技術條件下對付冒籍除審查口音外,沒有其他有效的措施。乾隆十年(1745年)設置審音御史,順天府考試時差滿漢監察御史各一人會同審音以防冒籍。
蔡時田是翰林院編修出身,乾隆十七年(1752年)考選為山東道監察御史,當年即被選中擔任會試監試御史。監察御史入闈時其行李也要被搜查,蔡時田行李內被搜出兩張寫有關節的紙片。
所謂關節,簡單地講就是暗號,一般是幾個字,將這幾個字嵌入試卷內,如發現這幾個字即視為提前打好招呼的人,在當時這也是科舉作弊的主要手法。經另一監試御史曹秀先辨認,關節上的字為其侄舉人曹詠祖所寫。
《大清律》規定:“考試官同考官及應試舉子,有交通、囑托、賄買、關節等弊,問實斬決。”經審訊,關節之事屬實。乾隆帝下諭稱,蔡時田身為御史奉命監試卻收受關節,曹詠祖身為舉人奔競夤緣、藐法營私,二人情罪俱重,均被判斬立決。于是出現此前蔡時田被斬一幕。乾隆帝要求嚴格考場紀律,稱科場出此案例深為可愧,人心叵測實為可嘆。
可能是審辦官員投鼠忌器不愿興起大獄,該案只將蔡時田與曹祖詠二人正法,并沒有追究蔡時田準備將關節送與哪位考官,也未深究是誰托付關節。對于認出字跡的曹秀先,吏部本議其雖不知情但疏于管教其侄,應予革職,乾隆帝予以寬免。
因為科場作弊被處死的,并不僅僅只有從五品的監察官員,甚至正一品大學士也會因科場作弊被殺。監察御史并非只在闈中才能發揮監察作用,當未入闈的監察御史風聞得知科場作弊后,也可能會上疏彈劾興起科場大獄。戊午科場案即是如此。
咸豐八年(1858年)戊午年順天鄉試,主考官為大學士柏葰,副主考官為戶部尚書朱鳳標和吏部侍郎程廷桂。鄉試放榜后坊間議論紛紛,有人公然談論鄉試有作弊之事。監察御史孟傳金雖然沒有入闈監察,但聽聞作弊消息后即上疏彈劾,稱順天府鄉試存在弊端要求特行覆試。當年是戊午年,由孟傳金一疏所引發的科場案因而稱戊午科場案。
孟傳金上疏后,咸豐帝下令派載垣等人查辦,要求不準稍涉回護。因此前試卷復核時曾發現數十份試卷存在錯誤,所以咸豐帝特別強調不得回護。雖然肅順未被派遣參與查辦此案,但主持者實為肅順。柏葰與肅順向不相容,肅順便借此機會打擊柏葰。
咸豐初年,科場紀律松弛,考前向考官遞條子被視為常事。大庭廣眾之中談論條子不以為諱,正是如此孟傳金才能得知科場作弊之事。條子即關節,凡與主考官和同考官熟悉的仕子一般都會呈遞條子,憑條索卷極易尋中。有加三圈或五圈于條子之上,意為如果考中,三圈者送三百兩,五圈者五百兩。
如果考生有熟悉的考官而不遞條子,考官反稱“看不起我”。有一仕子參加會試,雖有熟悉的考官但沒遞條子,此考官大怒,仕子考中進士后受該考官所阻,未能點為庶吉士。
當時遞條子成風,但正如副主考程廷桂所說,一個人要考中文章之力居八九,條子之力不過一二而已。只是風氣如此,能遞條子者一般均會設法遞條子。本次順天鄉試中,程廷桂所收條子即有一百余張。
經查確實有考生違紀,其中之一為羅鴻祀,該案被欽定為“通關節”。此外還有一中舉者為滿人平齡,經調查發現此人朱卷和墨卷內容不符,還有許多錯字。而且實際是“票友”的平齡被視為優伶,無考試資格。
咸豐九年(1859年)二月,咸豐帝下諭稱,柏葰以一品大員辜恩藐法,判柏葰斬立決。副主考朱鳳標以不知情罷職,程廷桂充軍。程廷桂之子程炳采因代父收條子被斬。其他涉案人員處斬充軍不等。
咸豐帝并不希望處死柏葰,但在肅順的強烈要求下判柏葰斬立決。此案雖處置過苛,而且肅順出于私意藉此打擊政敵,但該案對于整飭科場風氣極有幫助,此后科場清肅近四十年。
該科場案為監察御史孟傳金舉發,風聞言事本監察御史職權,但該案恰被利用,殺人過多,所以時人“皆歸咎其多言”。此后,孟傳金官場之路也走得越發艱難,蹭蹬終身。
光緒十九年(1893年)秋,浙江舉行鄉試,副主考官為周錫恩。紹興人內閣中書周福清丁憂,周錫恩為其同年,周福清試圖向周錫恩行賄以通關節。紹興大戶較多,周福清找了五家湊齊洋銀一萬元作為賄資。五家各有一人參加鄉試,周福清又將其子周用吉加入共六人。
周福清準備向周錫恩送洋銀一萬元空票一張,此六人錄取后空票方可兌現,這也是科場行賄的慣常手法。周福清擬定關節,為“宸衷茂育”四字。即在試卷正文中將此四字嵌入,找到此四字即為關節。
主考官路經蘇州時,周福清派仆人陶阿順送書信及洋銀空票。但因陶阿順辦事不力,送關節被當場抓獲,行賄之事敗露。事發后周福清逃往上海,后回縣投首。監察御史褚成博與林紹年得知后上疏彈劾。
經查,周福清提供關節的五人為馬、顧、陳、孫、章,并其子共六人。其中馬姓為官卷,即考試者為官員之子,馬姓卷一查便知,經查為馬家壇。當時考生已入闈,浙江巡撫崧駿下令將馬家壇與周用吉一并扣考,顧、陳、孫、章則有姓無名,無憑查扣。
清末科場風氣之壞由來已久,浙江巡撫與按察使都不愿興起大獄。浙江巡撫在上奏中為周福清開脫,稱其欲遞關節時并未告知親友,而是準備等主考官允諾后再告知,而親友家道殷實也不擔心無人承應而賴酬謝之資。該案情節較輕,周福清自首尚有畏法之心,因而建議量予酌減,當然要“恭候欽定”。
對其他涉案人員亦從寬處置:馬家壇與周用吉二人事先并不知情而且又被革去秀才,顧、陳、孫、章四姓難以查實,而且周福清稱事先未與各家商謀,建議免查;一萬元洋銀并非實付,周福清家境貧寒,建議免追。
刑部依律擬將周福清發往新疆贖罪,光緒帝不準,為肅法紀下令改為斬監候。而周用吉秀才被革,心情抑郁又兼生病,數年后去世。周福清斬監候一直系獄,直到八年后的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才出獄,周家境遇早已發生巨變。
科舉作為掄才大典,無論朝廷還是民間都極為重視,由于其競爭激烈及巨大收益,科舉作弊手法多端。為防止科舉作弊,除了對科舉制度本身有嚴密規定外,仍通過派遣監察御史等方式予以監察。那些雖然未被選為監試御史,而事后上疏彈劾科舉弊端的監察御史,對肅清科場弊端也發揮了重要作用。
雖然清代科舉制度極為嚴密而且不斷強化科舉監察,但仍難以避免科舉大案。暴露出來的科場大案可謂觸目驚心,而未能暴露的尚不知凡幾。雖然如此也必須加強科舉監察,以盡量確保科舉公正。
為防止科場作弊,監試御史必須切實發揮作用。類似蔡時田作為監試御史以身試法者,畢竟為個案,而且正是因為乾隆帝對其予以嚴懲才杜絕其他監試御史蹈其覆轍。作為監試御史,執法犯法罪不可恕,而只是被搜出關節就被施以極刑,應為蔡時田所始料未及的。
自順治至乾隆時期懲治科場腐敗嚴厲,嘉慶與道光兩朝偏弱,科場風氣日壞一日,至咸豐年間終于釀成大獄。戊午科場案雖然有處置過苛之嫌,但對肅清科場風氣培養人才發揮了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柏葰并不冤枉,這也是同治初雖有人為其鳴冤,但終未平反而只是加恩其子的原因。
清末科場風氣又壞且積重難返,所以浙江官員不愿興起大獄。但光緒帝出于多種原因重懲周福清,以致周福清之子早亡其家沒落,卻也無意中培養出一代大文豪周樹人——周樹人即周福清之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