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尚彬 黃 榮
(武漢大學 新聞與傳播學院/媒體發展研究中心,湖北 武漢 430072;廣東金融學院 財經與新媒體學院,廣東 廣州 510521)
如今,智能媒體演進正變得越來越復雜,隨著邊界的普遍性模糊,媒體泛化(1)呂尚彬、黃榮:《智能時代的媒體泛化:概念、特點及態勢》,《西安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5期。成為現實,萬物皆媒的時代正在開啟。從技術演進的角度看,智能媒體技術本身正變得日益復雜,不僅存在著多元硬件接口、多重軟件入口,形成了由硬件軟件組合而成的復雜嵌套模式,而且這樣的復雜技術仍在不斷追求復雜功能的拓展與增強。不僅如此,作為一個中介化的鑲嵌式工具,智能媒體試圖滲透到人類社會、自然環境甚至是太空環境中,“媒體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無人不用”的復雜存在樣態可望通過5G技術徹底實現。對這樣的去中心化、碎片化、定制化、本地化與全球化甚至寰宇化并存的智能媒體演進應該如何準確把握和全面理解呢?本文試圖從分形理論出發,根據智能媒體復雜演進的發生基礎、發生機制和產生的結果,分析智能媒體演進的四重復雜性維度,即系統復雜化、網絡復雜化、關系復雜化、環境復雜化。
考察智能媒體演進需要關注它的復雜性維度。維度一詞來源于數學,點是0維,直線是1維,平面是2維,空間是3維。但是分形理論徹底推翻了這種假設,類似海岸線這樣的現實物體結構并不符合完美分形整數維邏輯,其分形維數在結構的每一層級上都有變化,規則與不規則分形的復雜嵌套組合構成了現實世界。
分形維度是科學家度量復雜系統時普遍使用的一種方式。這種方式在哲學和社會學領域特別是在觀察和闡釋智能媒體演進時同樣具有積極的價值。因為智能媒體演進同樣存在著分形現象,在分形過程中,系統是由最小尺度的組分通過一定規則不斷嵌套組合構建復雜結構,最終形成亞微觀、微觀、亞中觀、中觀、亞宏觀、宏觀、亞巨觀、巨觀這樣不同規模的復雜系統,使得復雜性維度與不同尺度、不同規模的復雜智能媒體系統以及它們之間相互作用產生的影響密切相關。
智能媒體演進極其復雜,智能媒體演進的復雜性維度透過不同尺度、不同性質、不同層級、不同規則、不同規模等的嵌套組合作用呈現出來,形成不同層級不同側面的非線性發展路徑,并通過這種發展不斷呈現新的特征和變化,構建新的層級躍遷,生成新的復雜系統和復雜網絡,并將兩者相互嵌套,形成網絡的系統、系統的網絡。在弱人工智能時代,系統性思維與智能媒體演進相伴相生,可以這樣說,目前智能媒體演進正在系統復雜化遞歸的道路上不斷前行。
智能媒體演進不僅發生在不同尺度組分生成系統的過程中,還通過規則的相互作用構建復雜系統機制,并導致系統內部復雜關系的改變。復雜關系的變遷與分形規則具有密切的聯系。目前涌現的智能媒體分形模式主要有以下幾種:有規則分形、無規則分形(也稱隨機分形)、自仿射過程、單一分形與多重分形。
就智能媒體演進而言,規則分形是指智能媒體演進沿襲一定的規律,準確實現既定設計愿景,沒有隨機選擇和變化的空間。Web1.0時代及其之前的媒體演進均屬于規則分形,此時尚未形成用戶概念,媒體的功能是簡單的、離散的、互補且規則的,處于以媒介機構為核心的壟斷的“機構—個人”的偏單向度的傳統傳播模式之中。無規則分形指的是智能媒體演進生成元遵循既有規則同時存在隨機性的分形幾何結構。如中國的微信、美國的facebook等社交媒體建構了符合六度區隔理論的小世界網絡,但同時又具有隨機網絡的基本特征,存在著既定規則的確定性和隨機變化的不確定性的博弈。智能媒體演進中的分形還存在自仿射過程。自仿射主要有兩種情況:一是自復制生成模式,即相似的生成元復制嵌套疊加。這種模式已經從復制文字符號延伸到復制音視頻,從復制音視頻又走向個性化音視頻生產的一鍵生成的簡單化使用趨勢,其最為典型的案例是抖音和美圖秀秀等APP,它們提供給用戶個性化選擇組合相關視聽要素的模板,實現了自動化個性化視聽產品的生成,從而為視頻社交的狂飆突進奠定了技術基礎。二是各向異性的尺度生成元,在不同尺度上發生不同的改變,循環反復形成意想不到的新物種。智能媒體時代AI技術在異質產業間和不同尺度間的組合誕生了很多新物種,如AI+交通=智慧交通,AI+醫療=智慧醫療,AI+社區=智慧社區,AI+城市=智慧城市,人+機器=賽博人,納米+機器人=納米機器人等。單一分形假設事物的幾何結構的生成過程在各個區域中都是相同的,對單一分形結構的研究主要側重于測定、計算簡單的分形維數。單一分形假設可以更好地解釋智能媒體演進的基本起點,比如媒體演進在色彩層面從簡單的黑白擴展到彩色,在聽覺層面從簡單的無聲擴展到有聲。值得注意的是,智能媒體演進是源于對人類感知再現的種種簡單模塊的切割和重組進而逐漸走向復雜。多重分形是單一分形的推廣,實際上是許多不同區域的單一分形在空間上的相互纏結鑲嵌而成,它反映各個區域之間差異的量被帶入分形中,每個子區域均構成單個分形,而所有這些單一分形連接在一起構成多重分形譜。(2)魯品越:《深層生成論:自然科學的新哲學境》,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297-311頁。我們今天所說的智能媒體演進實際上處于復雜的多重分形譜系中,也折射出由規則分形帶來的復雜關系的變遷。
復雜關系構建了復雜系統內外的復雜網絡,而復雜網絡成為未來網絡設計的基礎。智能媒體演進目前建構了人、機、物、環境相互嵌套的復雜網絡,包括人人連接的社交網絡、人和服務連接的務聯網、人物連接和物物連接的物聯網以及環境—人—物連接的宏觀生態網絡。這種復雜網絡與復雜系統相互嵌套,形成系統的網絡、網絡的系統,復雜網絡要素中的人、機、物、環境在不同層級上的相互作用帶來了不同架構的協同演進。
復雜系統和復雜關系構成的復雜網絡嵌套演進形成遞歸,從而共同生成了新的復雜環境。環境構成了新的演進條件,導致智能媒體演進的初始條件不斷變化。描述智能媒體演進離不開環境,離不開智能媒體賴以存在和發展的技術環境、社會環境和自然環境。環境演進與智能媒體演進存在著明確的協同演進關聯,因而隨著智能媒體復雜性程度的增加,環境本身的復雜性也在不斷增加。實際上,智能媒體演進營造的新環境始終在更新著人類技術對環境的影響。考察今天的智能媒體演進環境需要從整體論的思路上去把握,即一個在復雜系統、復雜網絡內外相依、層層交互影響的整體演進生態中去把握。由此構成了智能媒體演進的四重復雜性維度,即系統復雜化、網絡復雜化、關系復雜化和環境復雜化。
復雜系統是由復雜的組分以特定規則產生交互,形成復雜結構,呈現復雜行為的系統。即使組分和互動規則很簡單,在結構不斷復雜化的過程中也可以激發涌現現象。描述復雜系統的重要手段是網絡。今天的智能媒體系統首先是確定的復雜系統,同時具有復雜的組分和復雜技術規則形成的復雜結構,這些復雜結構內部呈現網絡化特征,外部也同樣結成網絡。因而智能媒體系統目前是復雜系統的網絡和復雜網絡的系統,系統與網絡邊界模糊,相互作用,融為一體。
智能媒體系統結構的復雜化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單一子系統結構模塊化、系統不同層級結構復雜化及復雜性涌現。
這里所說的子系統是智能媒體某一層級的子系統,例如,在今天軟件定義在線世界的模式下,作為軟件的子系統在模塊化方面就很有代表性。以社交媒體微信為例,微信初始設計是一款即時通信軟件,其功能很簡單,只能聊天、搜索好友和朋友圈發布文字。隨著微信用戶的不斷增加,微信的模塊構成也發生了巨大變化,主要包括四大模塊:聊天、通訊錄、發現、購物。同時,訂閱號、購物和小程序可以在聊天、發現和購物模塊實現隨時穿插。發現模塊主要針對個體內容產銷和基于社交的信息推薦和搜索,包括朋友圈、視頻號、掃一掃、搖一搖、看一看、搜一搜、購物和小程序,形成模塊及模塊組合之間的相互嵌套。結構模塊化使作為騰訊的拳頭產品的微信從社交媒體轉變為以社交媒體為入口導流復雜功能的超級APP。但就微信本身而言,它也只是騰訊這個ICT企業巨無霸的一個關鍵子系統而已。當然,單一子系統模塊化設計結構是否能夠成就超級APP,和技術創新擴散能否快速贏得海量用戶形成規模進入市場鎖定密切相關。盡管如此,騰訊依然通過扶植B站、投資虛擬現實技術等方式尋找下一個可能的微信替代產品。單一子系統的模塊化及其結構,還可能導致智能媒體產業演進模式的變化。有論者認為,單一子系統模塊設計組合的方式和與之相匹配的產業演進模式并行發展,分割、替代、擴張、排除、歸納、移植在子系統內部直接造成外部產業結構整體性的相應調整,即不斷進入、推出、兼并、剝離、整合、轉型等。(3)[美]卡麗斯·鮑德溫、[美]金·克拉克:《設計規則:模塊化的力量》,張傳良等譯,中信出版社2006年版,第200頁。
智能媒體系統存在多層技術架構,概括地說至少包括三層架構即基礎設施、接發終端、軟件應用。通信信號的發射主要是通過基礎設施完成的,智能媒體依托的基礎設施本身就是復雜系統的組合。粗略地看,智能媒體的基礎設施包括地面基站系統、衛星系統、北斗導航系統等。這些系統本身就是集成技術的集成組合,其內部結構極其復雜。接發終端有計算機、手機、自動駕駛汽車等。這些硬件終端同樣是復雜集成技術,具有一定的開放性,能夠加載軟件實現虛擬操作。軟件應用更是如此,各類算法均會采用常態性重構與升級的模式開展競爭,快速迭代,快速顛覆。算法的復雜性同時為算法研究帶來困難,對于跨領域的研究人員來講,算法結構的復雜性本身為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劃定了清晰明確的認知鴻溝。與此同時,作為重要商業機密的算法,其開源力度與開放性十分有限,因而算法結構的復雜化和不可逆性直接導致了算法形象走入黑箱化。
涌現通常是指技術演進的溢出效應。技術演進的復雜性涌現有利于新秩序的形成,同時也會引發舊秩序的崩塌。智能媒體演進的復雜性涌現最典型的表現是新媒體的持續崛起和傳統媒體的崩潰。最初互聯網只是作為傳統報刊、廣播、電視的一種只讀的復制模式出現的,并沒有引發產業價值鏈的轉移,因此傳統媒體依然在自己的生命周期秩序內發展。但是,到了Web2.0階段,互聯網演進成為連接和交互的重要工具,在功能上直接實現兼容所有傳統媒體,并通過社交平臺賦權個體發布信息和平等對話的權利,這就打破了傳統新聞機構對信息發布權利的壟斷,帶來了個體間、個體與新聞機構間的競爭,自媒體的狂歡開始了。自媒體的崛起直接導致了個人和各類企業媒體化進程的加速,信息發布成本大大降低,媒體產業價值鏈向新媒體轉移,催發傳統媒體崩塌。從另一層面看,傳統媒體也在不斷推陳出新、轉型重生,按照智能傳媒發展和演進路徑應對顛覆。比如《華盛頓郵報》被亞馬遜收購后,依托亞馬遜強大的技術支撐,從傳統報紙華麗變身為一家技術開發公司,成為全球報紙轉型的范本之一。在智能媒體時代大勢所趨之下,幸存下來的傳統媒體不得不將轉型目標規劃定位在智能媒體這一新物種及其生態位的重構上。我國的上海報業集團、封面新聞、芒果TV等,也正在智能媒體的軌道上重構重組以開拓生存之路。正是在智能媒體復雜性涌現的過程中,媒體不斷拓界跨界,導致媒體的兼容性替代了排他性,媒體與新產品和新技術之間出現即此即彼、非此非彼的模糊特征。因此,人人可媒、機構可媒、萬物皆媒可能是復雜性涌現持續發生的結果,而媒將不媒、媒將新媒、環境成媒也成為持續遞歸涌現的智能媒體復雜性的迭代路徑。
智能媒體實際上是由復雜網絡結成的復雜系統,智能媒體網絡已深深嵌入復雜系統之中,使網絡呈現出兩個方面的復雜化,即網絡架構復雜化和網絡治理復雜化。
目前,智能媒體產生了對復雜網絡的更高需求,物聯網呼之欲出,網絡架構日益復雜。在5G技術加持下,一部分互聯網獨角獸企業已經展開密集的物聯網商業布局。它們致力于構建真正意義上的物聯網,其網絡構架也呈現復雜化的特征。智能媒體時代物聯網架構建構在智能化設施的不斷升級和云計算技術不斷增強的基礎上,其結構大致可分為四個層次,即感知層、傳輸層、數據層、服務層(如下圖)。

圖1 基于云計算技術與智能化設施的物聯網框架
從以上架構看,物聯網通過一系列的感知技術搭建與環境物的連接,試圖以再媒介化的方式呈現萬物表達。物聯網的感知層包括一系列技術系統,如GPS、RS、攝像頭、傳感器、RFID、數采儀。感知層采集的數據通過通信網、互聯網和衛星網實現傳輸。其中,通信網目前還在持續演進中,正在從4G躍升到5G,其算能、算力不斷提升。互聯網正在逐漸淘汰傳統的阿帕奇網。面對網絡需求井噴的局面,阿帕奇網和IPv6均出現可擴展性、安全性、管控性、移動性、內容分發能力、綠色節能有限等一系列問題。這些問題都難以通過單純增量式擴展模式徹底解決,全球正在探索未來互聯網絡架構的新模式。當前得到普遍認可的網絡開發應用如軟件定義網絡(SDN)、信息中心網絡(ICN)、移動網絡(如Mobility First)、云網絡、可選網絡等備受下一代互聯網的青睞。在此基礎上,網絡層級不斷根據需要相互聯系形成交互,進而構建復雜網絡結構,形成復雜網絡體系,達成未來網絡需求愿景。通過一系列的網絡傳輸,海量數據將抵達數據層。數據層由環境數據中心和云計算平臺構成,并實現海量數據的再現流動與共享。數據中心負責統計基礎性數據、歷史數據、實時數據、統計分析數據、視頻監控數據。云計算平臺除了處理數據之外,還具有分布式存儲功能,能夠對海量數據進行復制、備份、刪除、歸檔,而這一切都發生在云端的復雜虛擬設備中。服務層是綜合應用服務平臺。服務中心采用面向服務的架構(SOA),通過服務之間的消息路由、請求者和服務之間的傳輸協議轉換,格式轉化,安全可靠地處理事件,并訪問那些相互獨立的、不兼容的、復雜的源數據系統。(4)楊正洪、周發武:《云計算和物聯網》,清華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49-52頁。由此可見,網絡架構的復雜化不僅表現在不同層級上,也表現在不同集成技術系統內部及相互之間。網絡復雜性在不同層級、不同技術、不同數據、不同服務、不同用戶間處于不同程度的演進進行時,能夠滿足它們之間的按需組合和網絡自身的自主化、智能化擴展需求。
網絡治理面臨的核心問題不外乎誰來治理、如何治理等。從目前智能媒體演進來看,網絡治理復雜化主要表現為網絡治理的主體多元化和內容多樣化。
歸納起來,具有治理權利的網絡空間主體大致有三類:(1)網絡空間參與者,如在線個人、機構和企業。在線的個人、機構和企業作為自媒體信息管理的主體,在國家政策和技術平臺許可的范圍內擁有自媒體治理的權利,即個人、機構和企業在網絡活動中的信息自治權利是受法律保護的。(2)國家管理機關與市場治理機構。在政策層面上,網絡治理包括科層治理和市場治理。(5)轉引自張志安:《網絡治理理論及其新進展:一個演化的觀點》,《中大管理研究》2008年第3期。科層治理體現網絡治理與現實制度體系和官僚系統的交互融合,是國家在網絡治理上的自主性的集中體現。市場層面則由影響力較大的獨角獸企業主導。智能媒體時代的網絡治理的復雜化體現為人機協作。目前人工智能技術已經可以處理簡單的網絡治理工作,通過內部化的自動化管理可以完成網絡治理的一部分簡單工作。(3)互聯網平臺。互聯網平臺作為復雜網絡服務供應主體,其技術手段和設計理念以及社會責任相結合,在確立智能媒體平臺海量用戶的鎖定基礎和主流媒體地位方面,具有獨特地位,例如字節跳動、騰訊、阿里巴巴等擁有橫向縱向平臺集群的互聯網平臺。
網絡治理內容也是多樣化甚至廣域化的。從國家安全層面講,目前全球化競爭已從現實空間擴展到虛擬空間。隨著新基建的逐步落實,賽博空間的治理和安全問題逐步成為國家網絡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生活正常運轉的基礎。從復雜網絡機制構建的缺陷看,網絡信任缺失已經成為不爭的事實。從虛假信息營銷到民粹主義崛起,后真相時代進一步將網絡治理問題推向前沿, AI信任機制和倫理道德規范建設引起了各國的普遍重視,并作為重點問題納入新一代人工智能規劃中。從復雜網絡運行效能來看,復雜網絡不斷發展引發了硬件軟件的不斷革新,云服務策略成為不可逆轉的首選方案。隨著網絡復雜化的不斷演進,網絡治理問題以及由此帶來的網絡風險也進入復雜化階段,急需一整套涉及這種復雜問題的有針對性的解決方案。
總之,智能媒體演進的復雜性維度與技術結構復雜化、網絡復雜化,與技術產品向社會的外溢及其帶來的社會影響等密切相關。理解和把握智能媒體演進的復雜性維度對于我們準確理解當下媒體演化帶來的各種新問題有重大現實意義。
舍恩伯格認為,大數據時代相關關系很有用,不僅僅是因為它能為我們提供新的視角,而且提供的視角都很清晰。(6)[英]維克托·邁爾-舍恩伯格、[英]肯尼思·庫克耶:《大數據時代:生活、工作與思維的大變革》,盛楊燕、周濤譯,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57頁。智能媒體時代也是如此。在智能媒體不斷演進的過程中,除去技術系統內要素之間關系的復雜性以外,還涌現了很多其他的復雜性關系,這些關系的變化正在沖擊著我們的思維并企圖重構認知。這些關系的變化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人機關系復雜化、時空關系復雜化和虛實關系復雜化。
智能媒體技術的不斷演進,已經使得人機關系成為人與外部世界特別是與技術世界關系中的核心問題。智能媒體技術演進沿著自動化的軌道不斷向自主化方向推進,顛覆了智能媒體系統內部的專業化職業身份,自動化寫作顛覆了傳統記者的工作,推薦算法顛覆了傳統編輯的工作,虛擬主持人顛覆了傳統主持人的工作,AI換臉技術顛覆了演員的表演。總之,自動化程度的不斷升級使得在人機關系中機器的主體地位日益突出,機器崛起導致了人類中心主義的危機,布魯諾·拉圖爾則將這種主體泛化的情況稱為行動者網絡。行動者網絡理論指向一個根本性問題,即人與外界關系的重構以及人在宇宙中的主體地位的動搖。智能媒體時代人類中心主義的危機其實質是人作為衡量外部世界標準的崩塌,以及對自然世界和人工世界的去中心化衡量標準的客觀確認。生物學家傾向于以物種的標準替代人類標準,從而將生物中心主義納入智能、社會、意識研究導致的認知迭代,進而提出物種間的平等性和復雜適應性。從物種的標準出發,人與外部世界的問題就變得復雜起來。首先,人與技術的關系問題在生命科學領域中逐漸走向人的生物性改造的問題,即技術是否可以再現人的分形演進,是否可以干預分形演進中最小尺度的組分重組和初始條件重設,從而將人的微粒化重整命題作為重構人類身心的科學前提。其次,人機問題在工程科學領域中逐漸走向人機共生和人機融合。人機共生更像是在弱人工智能時代由人本主義傾向導致的集體幻覺,是人機博弈的先聲,它意味著機器覺醒之初人類危機意識被喚醒和放大。人機關系的根本性變化也帶來了很多倫理問題,例如,如何放慢機器演進的步伐以保持人的主體性優勢?如何通過人類增強技術將人和機器按照統一標準開展異質分形演進設計?這些對人機關系可控性調整的思考成為弱人工智能時代社會的整體關切。實際上,從系統思維的角度出發,人機關系的復雜性意味著人自身變革的復雜性甚至重新定義生命、智慧和意識等基礎問題。這種復雜演進指向人變成了什么,例如DNA、神經元、虛擬人、賽博人、利維坦。復雜演進還體現在機器與人的復雜嵌入上,像納米機器人嵌入DNA、血液、皮膚以及各種感知器官中,如腦機接口技術嵌入中樞系統中。這些智能媒體演進的復雜路徑意味著解決人機博弈的理想化方法之一可能就是人機融合。智能媒體演進的多種非線性路徑呈現為這一問題上的復雜競合景觀,但無論是哪一種路徑都在為生成全新復雜物種群落做準備。
時空關系是媒體研究始終關注的話題,因為媒體演進和時空變遷相伴相生,媒體演進的歷程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時空變遷的烙印。智能媒體推進了時空超越的進程,將時空超越納入復雜性的視域中來,表現為時空統一性的崩潰與重組。從本質上說,時空統一性就是人類大腦制造的時間和現實空間的融合,因此時空演進先天地與虛擬現實重組耦合密切相關,即在虛擬時間和虛擬空間、現實空間都具有可分性基礎上的重塑時空。從時間模塊的角度出發,過去、現在、未來在虛擬層面可以進行無限切割,即在虛擬空間中實現過去、現在、未來等多元時間的個性化選擇,這就徹底宣告了時間方向的消失。從空間模塊的角度出發,現實空間和虛擬空間均存在可分割重組的特質,虛擬空間通過信息傳遞模式成功超越了心理范圍的限制,從全球化走向寰宇化,并且隨著虛擬空間與現實空間的再度耦合,虛擬空間對現實空間的影響逐漸增大,甚至導致虛實模糊的狀況。與此同時,虛擬世界的時空和現實世界的時空結成無數的時空網絡,可以進行多重分層和分形。因而智能時代的時空關系不存在統一的時空演化,而是不同技術模塊及構建組分如何演化,以及這些特定的技術單元如何演化。(7)[意]卡洛·羅韋利:《時間的秩序》,楊光譯,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19年版,第9頁。時空統一性的崩潰和重組呈現出時空變遷由有限走向無限的趨勢,這一趨勢在智能媒體時代借助復雜性技術在現實中不斷上演,一如時空在機器界面中與人類認知融合并被最大程度地壓縮,多重時空交錯成為虛擬空間具有商業價值和社會意義的個性化選擇。發生在現實世界中的時空極化向虛擬世界轉移,并且在技術系統重構中重建時空權利與時空秩序。目前廣受業界和學界關注的元宇宙,在一定意義上,就是一種體現時空關系復雜化和虛實關系復雜化的網絡新景觀。
互聯網是建構在虛擬與現實基礎上的網絡,它重構了虛擬與現實的關系。 在智能媒體時代,借助虛擬世界作用于現實世界的影響,電子商務得到了高速發展。虛擬空間為人類學習提供了廣闊的場所,虛擬現實技術直接增強了這種效果,開始廣泛落地于各種場景之中。虛擬世界中的游戲化趨勢正在向現實世界滲透。虛擬世界的行動構成了人們日常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并向現實生活映射。虛擬世界在走向定制化的服務中,將抽象的虛實按需分割和組合,在虛實之間實現了多種規則下的復雜組合。這種復雜性的關系變化突破了虛實的二元邏輯,走向了非線性分叉的多樣性虛實樣態。在建構虛擬現實的復雜網絡中,虛擬現實技術可能提供了最為直接的路徑。這一技術的應用將智能媒體時代從計算機、手機、互聯網卷入大腦的虛擬現實合成實踐,帶入可穿戴設備卷入身心參與的虛擬現實合成實踐,并形成了虛擬分形、現實分形和虛擬現實分形的多樣性形態。超虛擬、超真實、虛擬的真實、真實的虛擬、虛擬現實與虛擬、現實及其自身之間的復雜嵌套組合創造了虛實關系的多重泛在化形式(8)黃榮、呂尚彬:《智能時代媒體泛化機制研究》,《當代傳播》2020年第1期。,即復雜虛實關系的泛在存在。這種存在既有超越空間的遙在,也有超越現實的沉浸。有學者認為,計算感知能力逐漸由分布式感知走向系統性感知,虛擬和現實經過泛在連接呈現深度交互融合的景觀,虛擬與現實的一體化直接造成了人類認知切換的困境,滋生了交替世界綜合征(AWS)和交替世界紊亂(AWD)(9)[美]邁克爾·海姆:《從界面到網絡——虛擬實在的形而上學》,金吾倫、劉鋼譯,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35頁。癥候。除此以外,仿真技術、數字孿生都是虛擬現實合成世界構建的不可或缺的重要技術。這些關鍵性技術協同演進造成的結果是合成世界的永恒泛在化,正如萊布尼茨所預見的那樣,虛擬現實的復雜存在正走向無限,而無則不復存在。
1968年,波茲曼界定了媒介環境學。他將媒介視為復雜的訊息系統,進而指出媒介環境學試圖揭示其隱含的固有的結構,揭示它們對人的感知、理解和感情的影響。對于媒介變革帶來的系統性影響,麥克盧漢曾指出,社會的占主導地位的傳播媒介發生變化會引起符號系統發生根本性改變,從口語到書寫到印刷的變化都是主導媒介變化造成的,同時他還強調主導傳播媒介變化必然使人的感官發生與之相應的根本性變化。(10)[美]林文剛:《媒介環境學:思想沿革與多維視野》,何道寬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7-29頁。實際上,在媒介環境學理論視域里,媒介即環境,媒介即我們的處境,媒體演進必然帶來人類處境的變化。如果將波茲曼和麥克盧漢的觀點綜合起來考察今天成為主導傳播媒介的智能媒體的演進,就會發現其對人類社會的影響已經大大超越了傳統媒介環境學關注的問題,它導致了媒體及其環境日益復雜化。智能媒體時代的環境復雜化表現在三個方面:感知環境復雜化、符號環境復雜化和多重媒介環境。
隨著傳感器和傳感器網絡、普適計算和人工智能的不斷進步,環境智能化趨勢日益明顯,敏感、響應、自適應、透明、無處不在和智能環境(11)Cook, D. J., Augusto, J. C., & Jakkula, V. R. (2009). Ambient intelligence: Technologies, applications, and opportunities. Pervasive and Mobile Computing, 5(4), pp.277-298.成為趨勢,尤其是在5G和物聯網的加持下,弱人工智能時代的感知環境逐漸走向深度態勢感知環境。感知環境復雜化主要源于人類行動復雜性的本質。
從人機關系上看,機器晉升為電子管家,“無形具身”在人類左右,從而加速感知環境復雜化。如果以人自身作為參照物,僅僅從體內傳播一個視角來看,根植于納米技術、微型傳感器、腦機接口技術進步,逐漸實現了人類健康及其動態變化的內部按需實時精確監測,并成為人類開展外部行動的重要基礎。不僅如此,人類情感與行為的發生可以全部納入神經科學研究的范疇中來,從DNA層面加以解讀,從而使得控制反饋進入亞微觀層面。如果從體外傳播來看,人類運動、體重、飲食、情緒變化等成為健康監測的體外指標,也成為人工智能精確認知人類活動的重要變量。因而,人作為改變環境的重要主體,自身內外環境的變化已經進入人工智能精確感知的嶄新階段。這些源自腦科學的研究誘發了機器感知環境方式的復雜性。機器感知正在系統模擬人類感知,包括視覺、聽覺、嗅覺、觸覺、運動、思考、分析、判斷。盡管嗅覺感知仍然存在瓶頸,但有關觸覺的感知正在通過軟體機器人設計逐漸提升感知質量,運動追蹤和決策判斷及行動感知的精確性也進一步提升。機器學習的更優化方法和策略將大大加速機器感知的發展。此外,人工智能技術在生命科學領域的新發現,證明人類還存在隱形的生物感知接口。而這些新發現都會為感知環境的復雜多樣化提供新的方向。同時,感知環境方式的復雜性也為人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用戶體驗,使得用戶體驗評估成為感知環境建設成敗的重要指標。隨著移動化、技術自適應能力的不斷增強,人類所處的每一個具體的場景、空間和環境及其觸及的每一件物品都將實現機器對人的認知升級,從而更為有效地實現人機交互,如家庭、工作、會議以及日常生活場景中的家電和家居用品等都將可能成為有效地實現人機交互的場景。特別是物聯網技術加劇了智能環境的變化,從智能家居到智慧建筑、從自動駕駛到智慧交通、從智慧社區到智能城市,可以說智能化“魔杖”所觸及的環境中的每一件關聯事物都可能成為環境感知的一部分。這就使得環境智能化的范圍不斷拓展,使得環境感知隨著不同尺度、不同空間、不同狀態、不同交互上下文而呈現出復雜性。
符號互動理論認為,符號是形成任何形式的交流必不可少的元素(12)Aksan, N., Ksac, B., Aydn, M., & Demirbuken, S. (2009). Symbolic interaction theory. Procedia-Social and Behavioral Sciences, 1(1), pp.902-904.,社會互動的符號系統及其環境也是處在不斷的演進變化中。在智能媒體時代,符號系統復雜化不斷導致符號環境復雜化。一方面,符號系統通過編程代碼、編碼、解碼等復雜規則構建了新的符號環境,成為網絡文化如飯圈、二次元等交互和發展的重要基礎;另一方面,符號系統的區域局限性正在被人工智能技術等不斷跨越,以翻譯軟件、語音交互軟件為入口的集成功能性軟件正在跨越異質文化傳播的障礙,營造出新的可以相互理解的日常生活環境。隨著開源技術的不斷深化和人工智能技術的普及,計算機語言特別是編程語言形成的算法成為解決各種問題的重要轉譯工具。
如今,虛擬環境中的符號系統已經成為人機交互的必要基礎設施,人機交互又為社會互動的發生提供更為便捷的多樣化可能。因而,除去社會互動的物理上下文環境,其社會上下文環境和組織上下文環境也隨之復雜化起來。社會上下文環境會隨著符號環境的物理規則的變化而構建起新的社會活動范式,社會成員之間的政治、經濟關系會在協同演進的作用下發生復雜性變遷。組織上下文環境也在符號環境復雜化的基礎上探索扁平化變革的道路。
符號環境復雜化還體現在符號作為人類交互的表征代碼并不具有唯一性和不可替代性,其他代碼及表征形式如信號、系統狀態、分子和電磁波(13)[美]馬克·布爾金:《信息論:本質·多樣性·統一》,王恒君、嵇立安、王宏勇譯,知識產權出版社2015年版,第21頁。等正在被智能媒體更大程度地開發和利用,如在醫學界,腦機接口技術已經具有能夠幫助病人完成意念移物、寫郵件、玩游戲等功能。這些功能通過植入芯片和傳感器技術相連而實現。其他代碼及表征形式被智能媒體更大程度地開發,這同時指向技術演進帶來的符號環境的變化,即符號正在逐漸走向后臺,而意念、腦電波這些微觀的元素正在走向前臺開啟去符號化傳播的新可能。這些變化也提出了一個更新的認知問題,即智能媒體符號環境的復雜化需要在更為廣域的跨學科的科學視域中加以考察。
廣義而言,人們總是處于自然媒介環境和人工媒介環境系統中,并不存在完全意義上的單純媒介環境。而在智能媒體時代,賬戶跨屏、賬戶關聯、虛擬環境的超真實再造等,更是將用戶放置在復雜的多重媒介環境之中。
隨著媒體終端形態逐漸多樣化,用戶總是處于賬戶跨屏和賬戶關聯的復雜媒介環境中。賬戶跨屏指同一賬戶同一APP信息可以在不同終端間同時或隨時切換獲取,計算機、手機、IPAD、智能手表等各類終端成為用戶跨屏信息選擇的途徑,互聯網平臺企業也熱衷于提供各類終端兼容的服務型軟件。賬戶關聯指的是用戶跨越APP使用第三方默認登錄的功能,使得不同的APP承認某些互聯網平臺企業APP賬戶的普遍合法性,從而實現不同APP間的信息自由導流,用戶則能以最簡單的方式完成從內容到服務或者游戲等不同需求之間的跨越。就目前的情形而言,作為產消者的用戶需要在多重媒介之間穿梭來滿足個人的復雜需求,比如新聞門戶APP、社交媒體、直播媒體、短視頻軟件、電子商務、個人生活管理軟件等等,因此賬戶關聯的多重環境已成剛需。
多重媒介環境的特性還表現在虛擬環境的超真實再造中。虛擬環境對現實的超真實再造,一方面體現為智能鏡像中的自然環境、市政設施及其對社會正常運行的監測和反饋,另一方面體現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不同領域的超真實鏡像塑造,使用戶陷入主動性增強的多重幻象。與之相反的是,隨著用戶對多重交互環境的依賴性增強,個人數據的私有權屬逐步喪失,并且不停地暴露在公共基礎設施的數據采集中,暴露在硬件終端的跟蹤數據中,暴露在常用軟件服務平臺和第三方服務平臺的后臺數據中。這種多重暴露使得個人數據安全面臨嚴峻挑戰。
多重媒介環境雖然具有一定的穩定性,但同時因組成要素的復雜性導致其具有脆弱性。這可能表現為與自然環境共存的多重媒介環境隨時可能受到自然環境變化而誘發媒介環境突變,常見的如地震、海嘯、火山噴發、新型傳染病等突發自然災害,就可能引發媒介環境的突變。盡管在多數情況下,人工媒介環境可以在正常的軌道上運行,但是自然媒介環境的變化往往會迫使人工媒介環境發生適應性突變,從而引起多重媒介環境重新排序,在此基礎上構建與之相適應的新秩序環境,如2019年底以來的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蔓延,直接催發了線上工作的勃興及隔離生活和隔離經濟等媒介環境的出現。
綜上所述,智能媒體演進的復雜性表現為多種樣態。無論是系統復雜化、網絡復雜化,還是關系復雜化和環境復雜化,這里呈現的每一重維度本身又是復雜的,幾重維度之間關系密切、不可分割。正如梅拉尼·米歇爾所說,智能媒體的復雜性也是不同學科、異質計算等不同領域信息處理的松散組合,在造就復雜系統演進的過程中,智能媒體演進的復雜性維度體現了復雜系統和控制論在媒體發展過程中的建設性隱喻價值(14)[美]梅拉妮·米歇爾:《復雜》,唐璐譯,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17年版,第388-393頁。,即那些滲透在智能媒體演進中的表象與本質、簡單與復雜的分散片段需要在更宏觀的視域中去把握。而理解復雜可能是理解智能媒體演進中的關鍵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