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禾 徐金福
(中山大學 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廣東 廣州 510275)
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和醫療技術的進步,健康概念從一維的“生理學”概念拓展到“生理—心理—社會”三維的綜合概念,如同《世界衛生組織憲章》中提出的,健康不僅是沒有疾病和虛弱,而且是身體、心理和社會適應三方面的完滿狀態。健康觀念的變化促使健康研究超出了自然科學的研究范圍,成為社會學的重要研究領域。健康關乎人類福祉,得到各個國家政府和民眾的普遍關注。2016年10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頒布了《“健康中國2030”規劃綱要》(1)http://www.gov.cn/zhengce/2016-10/25/content_5124174.htm.,明確指出:“健康是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的必然要求,是經濟社會發展的基礎條件,是民族昌盛和國家富強的重要標志,也是廣大人民群眾的共同追求。”本文試圖從社會學的學科角度出發,分析影響城鎮居民健康的社會因素,為學科知識的積累和相關公共政策提供一點幫助和支持。
健康作為社會學的學術話題,國際上已有大量成熟的研究成果。近些年來,國內學者對該話題的關注度也越來越高,成果也越來越多。概括而言,國內關于健康的社會學研究可以依其方法論分為個體主義視角與整體主義視角。
個體主義方法論認為:“社會只是個體的集合……只有個體才是具體實在的,超個體的總體性存在——社會整體——是非具體的概念上的抽象,不具有實在性,亦不具有所謂的突現屬性或總體屬性視角。”(2)呂永俊:《社會本體論探析——基于個人主義與整體主義之爭》,《科學技術哲學研究》2016年第5期。從這一視角出發的健康研究“認為人們的健康差異取決于個體特征的差異”(3)石智雷、吳志明:《早年不幸對健康不平等的長遠影響:生命歷程與雙重累積劣勢》,《社會學研究》2018年第3期。,具體又可以分為以下三種分析路徑:第一,社會分層地位、社會流動與健康。這種觀點把健康看作是一個人社會經濟地位的回報,也就是說,一個人社會經濟地位的高低會影響到他的健康水平的高低。例如任國強和周彬等人的研究發現,絕對收入對健康有正向影響,相對剝奪感對健康有負向影響(4)任國強、黃云、周云波:《個人收入剝奪如何影響城鎮居民的健康?——基于CFDS城鎮面板數據的實證研究》,《經濟科學》2017年第4期。周彬、齊亞強:《收入不平等與個體健康——基于2005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的實證分析》,《社會》2012年第5期。;胡安寧的研究證明了教育對人們的健康有正向影響,同時也發現義務教育與高中教育在城鄉之間帶來的健康回報是不同的(5)胡安寧:《教育能否讓我們更健康——基于2010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的城鄉比較分析》,《中國社會科學》2014年第5期。;梁童心等人的研究則揭示了在不同職業地位的群體中,健康高低存在差異,而且存在健康的所有制差別(6)梁童心、齊亞強、葉華:《職業是如何影響健康的?——基于2012年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的實證研究》,《社會學研究》2019年第4期。。同時,人的社會經濟地位流動會影響到健康水平的變化。王甫勤發現,長距離的向上或向下流動會促進或抑制人的健康水平。(7)王甫勤:《社會流動有助于降低社會不平等嗎?》,《社會學研究》2011年第2期。第二,生活方式、生活經歷與健康。這種觀點將健康看作是一個人的生活習慣或早期生活經歷的產物。王甫勤發現,健康的生活方式對人們的健康水平有直接的積極影響。不過他認為,生活方式存在階層差別,社會經濟地位對健康的影響是以生活方式為中間機制的。(8)王甫勤:《社會經濟地位、生活方式與健康不平等》,《社會》2012年第2期。王甫勤: 《社會流動有助于降低健康不平等嗎?》,《社會學研究》2011年第2期。蘇春紅以城鎮退休職工為研究對象,發現退休使男性職工的自評健康水平提高了25%,其影響機制是在中國家庭成員的角色分配中,男性退休前承受更大的工作壓力及工作更長的時間,而退休帶來了更為健康的生活方式,諸如從事家務勞動與鍛煉、調整睡眠時間與改善睡眠質量以及下棋打牌、與朋友交往等。(9)蘇春紅、李松:《生活方式與時間使用:退休對健康的影響》,《山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2期。石智雷從生命歷程的角度研究發現,一個人早年的不幸生活經歷會給健康帶來不利的影響,不幸經歷的種類積累和持續時間積累,會呈現明顯的健康梯度效應,而且這種不利影響不會因為后來的向上流動而完全抵消。(10)石智雷、吳志明:《早年不幸對健康的長遠影響:生命歷程與雙重積累劣勢》,《社會學研究》2018年第3期。第三,社會網絡與健康。這種觀點認為,一個人的社會關系網絡代表著他可能獲得的社會支持,網絡規模越大,獲得的社會支持可能越多,進而影響到他的健康水平,不過這種影響因網絡的差異而不同。趙延東的研究發現,核心網絡有利于表達性行動,進而有利于精神健康;松散網絡有利于工具性行動,進而有利于身體健康;同時人們的網絡地位對健康也有影響。(11)趙延東:《社會網絡與城鄉居民的身心健康》,《社會》2008年第5期。梁玉成等人的研究認為,分析網絡對健康的影響必須考慮個體對網絡的嵌入程度,“網絡對健康的影響是網絡資源效應和健康狀況的網絡需要的雙重作用的結果”(12)梁玉成、鞠牛:《社會網絡對健康的影響模式的探索性研究》,《山東社會科學》2019年第5期。。
社會學的整體主義結構分析立場可以追溯到古典社會學家涂爾干。在涂爾干看來,社會由個人組成,但社會不是一個個單獨個體的簡單相加,由個體構成的整體會產生不能還原于個體但會對個體產生影響的整體結構特征。(13)[法]埃米爾·迪爾凱姆:《自殺論》,馮韻文譯,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3-5頁。從這一視角出發的健康研究“強調外在于個人與家庭的市場結構和社會制度等結構性因素對人們健康狀況的重要影響”(14)石智雷、吳志明:《早年不幸對健康的長遠影響:生命歷程與雙重積累劣勢》,《社會學研究》2018年第3期。。具體又可以分為社區和區域社會兩個整體分析層次。第一,社區與健康。健康與人們的居住空間——社區密切相關,社區居住空間包括建成環境和社會環境兩個方面。(15)邱嬰芝、陳宏勝、李志剛、王若宇、劉曄、覃小菲: 《基于鄰里效應視角的城市居民心理健康影響因素研究——以廣州為例》,《地理科學進展》2019年第2期。地理學主要關注建成環境對居民健康的影響,例如體育場地、文化衛生設施、交通便利性、藍綠空間暴露程度等。但社會學更為關注社會環境對居民健康的影響,例如陸杰華從社區經濟水平分析老年人的健康狀況,發現社區平均收入與老年人健康之間存在一定關系,更高的社區平均收入水平對老年人健康水平有積極影響,但高平均收入社區的健康分化程度更高。(16)陸杰華、郭冉:《基于地區和社區視角下老年健康與不平等的實證分析》,《人口學刊》2017年第2期。邱嬰芝等將建成環境與社會環境納入同一個分析模型,發現社區建成環境和社會環境對居民心理健康均存在重要影響。在社區社會環境因素中,居民心理健康水平與社區糾紛數量、社區社會組織類型數量、社區居民頻繁交往比例等社區整體特性呈顯著的正相關。(17)邱嬰芝、陳宏勝、李志剛、王若宇、劉曄、覃小菲:《基于鄰里效應視角的城市居民心理健康影響因素研究——以廣州為例》,《地理科學進展》2019年第2期。第二,區域社會與健康。區域社會的視角關注健康的區域性差別,注重分析區域的經濟發展水平、社會不平等程度和公共服務水平與健康之間的關系。陸杰華認為,“社會經濟水平對健康的影響也深深地‘根植’于一個國家或地區的社會經濟發展情境中,體現為鮮明的‘空間異質性’”(18)陸杰華、郭冉:《基于地區和社區視角下老年健康與不平等的實證分析》,《人口學刊》2017年第2期。。池上新的實證研究證明,省級層面的市場化指數對非農勞動力健康有顯著正向效應。(19)池上新:《市場轉型與非農勞動力的健康及其不平等》,《社會學評論》2018年第3期。周彬不僅發現縣級地區的人均GDP與健康存在顯著的正向關系,還發現以城鄉收入比為指標的縣級地區經濟不平等程度與健康存在負向關系。(20)周彬、齊亞強:《收入不平等與個體健康——基于2005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的實證分析》,《社會》2012年第5期。不過公共服務發展與健康之間的相關性在一些實證研究中并沒有得到充分證明,僅能促進中低收入群體的健康水平。(21)顧麗娟、Mark ROSENBERG、曾菊新:《社會經濟及環境因子對不同收入群體自評健康的影響》,《地理研究》2017年第7期。
以上研究從多視角揭示了當下影響中國人健康水平的社會環境因素,為進一步的研究奠定了基礎,但是也存在一些局限。首先,絕大多數研究都是從個體主義立場出發,運用個體的人口、經濟、社會指標對其健康開展研究,例如個人的收入、教育水平、生活習慣、社會網絡等,從整體主義立場展開的研究相對較少;其次,由于區域社會與健康之間的關系鏈條較長,中間機制較為復雜,例如有研究發現,區域經濟發展水平和區域污染水平同樣對健康有正向影響(22)顧麗娟、Mark ROSENBERG、曾菊新: 《社會經濟及環境因子對不同收入群體自評健康的影響》,《地理研究》2017年第7期。,難以通過實證研究有效地證明其關系,所以在許多實證研究中,區域社會往往只是作為控制變量加以使用。而社區既是個體最主要的社會生活空間,也與區域社會發展緊密相關,因此社區成為社會學健康研究非常有價值的理論視角。不過,社區與健康關系的現有研究主要是地理學視角下的建成環境與健康關系的研究,社區社會環境與健康關系的研究非常少見,即使在為數不多的社區社會環境研究中,也缺乏社會學的社會結構分析。本文試圖從整體主義的立場出發,基于大規模的全國調查數據,探索城市社區社會環境對城鎮居民健康的影響。
社區是一個以居住關系為基本紐帶的地域性社會,人的一生中相當一部分時間是在社區中度過的。社區是一個人實現社會化的最重要機構之一,是人們在工作之后實現勞動力再生產最重要的社會場域之一,也是人們晚年生活最重要的社會空間之一?!吧怼睦怼鐣比S一體的健康不僅與其居住社區的空氣、綠化、道路、衛生、建筑、公共空間等物質環境相關,還與由社區人口構成、鄰里關系、社區秩序等構成的社區環境緊密相關。不同的社區環境對人們的行為、觀念和身心健康會產生不同的影響。國外社會學在這方面已經產生了大量研究成果,概括來看,包括社區社會結構分析和社區社會過程分析兩個方面。
在這里,社區社會結構是指依據不同的社會經濟文化指標劃分的社區人口群體的構成狀態,例如社區居民的階層分化、民族或種族多樣性、犯罪率、貧困率等。這些社區社會結構特征會對社區居民的態度和行為產生超越個體的結構性影響,這種影響被稱為“鄰里效應”(23)[美]威廉·朱利葉斯·威爾遜:《真正的窮人:內城區、底層階級和公共政策》,成伯清、鮑磊、張戌凡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66頁。,鄰里效應體現了“不同社會群體的空間聚集”效應(24)盛明潔、運迎霞:《中國城市鄰里效應研究框架初探》,《城市規劃學刊》2017年第6期。。例如,肖(Shaw)等認為,社區層次的三個關鍵特征——貧困、居住不穩定、種族異質性——降低了當地社會紐帶的強度,從而降低了社區對犯罪與問題行為的社會控制。(25)Shaw, C. R.and McKay, H. D.Juvenile Delinquency and Urban Areas, 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9,p.89.這方面最著名的研究是20世紀90年代美國的“搬向機遇”(Moving to opportunities)實驗,實驗發現,從高貧困社區搬向低貧困社區10—15年后,居民身心健康和主觀幸福感都得到顯著改善。(26)Ludwig, J., Duncan, G. J., Gennetian, L. A., Katz, L. F., Kessler, R. C., Kling, J. R.and Sanbonmatsu, L., “Neighborhood effects on the long-term well-being of low-income adults”, in Science, Vol. 337(2012),pp.1505-1510.國內也有學者的研究發現,社區中業主占比大小和社區居民職業種類多少會對社區鄰里關系產生顯著影響。(27)蔡禾、張蘊潔: 《城市社區異質性與社區整合——基于2014年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的分析》,《社會科學戰線》2017年第3期。
不過,城市社會的復雜性和流動性決定了城市社區社會結構的劃分是多維的,例如,社區居民的階層結構、民族結構、戶籍結構、失業率、單親家庭比例等。因此,單一維度的社區社會結構分析往往難以較好地反映社區社會結構特征,進而也難以形成有關社區社會結構對居民行為和觀念影響的認識。不同維度社區社會結構之間是否存在集中趨勢,即是否存在結構分化方向的一致性或影響后果的疊加性,這對于社區居民的影響是不一樣的。因此,綜合性的社區社會結構分析在社會學的研究中被廣泛運用。例如,萊(Lei)用家庭收入、財富、教育年限、職業聲望四個變量因子分析生成社區社會經濟地位(SES),發現社區社會經濟地位會影響兒童健康和營養狀況(28)Lei, L. ,“The impact of community context on children's health and nutritional status in China”, in Social Science & Medicine, Vol. 179(2017),pp.172-181.;羅斯(Ross)等人使用貧困率、女性戶主家庭、產權擁有率、大學以下學歷比例等多個變量因子分析生成“社區集中劣勢”,研究社區集中劣勢與失序和健康的關系。(29)Catherine E. Ross and John Mirowsky. ,“Neighborhood disadvantage, disorder, and health”,in Journal of Health & Social Behavior, Vol. 42 (2001), pp.258-276.無論是社區社會經濟地位還是社區集中劣勢,既有研究都表現出其對社區居民行為和觀念的影響有別于單一結構因素的影響,更加凸顯了社區社會結構的解釋力。
社區集體效能概念是桑普森(Sampson)等人提出的,是指社區居民之間的社會凝聚力,以及他們為了共同利益而進行干預的意愿。(30)Sampson, R. J., Raudenbush, S. W.and Earls, F. ,“Neighborhoods and violent crime: a multilevel study of collective efficacy” , in Science, Vol. 277(1997),pp.918-924.它拓展了社會資本的信任和團結維度,強調社區的集體任務導向,如維持公共秩序。在經驗研究中,社區集體效能通常被操作化為社區凝聚力和非正式社會控制。(31)Sampson, R. J., Morenoff, J. D.and Earls, F. ,“Beyond Social Capital: Spatial Dynamics of Collective Efficacy for Children”, in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Vol.64(1999), pp.633-660.
社區凝聚力主要體現在社區鄰里之間的互助、信任和共同價值上。很顯然,社區凝聚力能為社區居民提供和諧的社會生活環境和社會支持,增強居民的安全感,從而形成健康的社會心態和利他性的社會情感。例如,繆( Miao)等人的研究發現,鄰里信任和互助確實有利于降低老年人的抑郁水平,且生活在弱勢社區(單位社區)的人具有較強的社會聯系,這可以緩解弱勢社區的負面影響。(32)Miao, J., Wu, X. and Sun, X. ,“Neighborhood, social cohesion, and the Elderly's depression in Shanghai”, in Social Science & Medicine, Vol. 229(2019),pp.134-143.還有研究發現,信任這一心理社會過程可以提升高集體效能社區居民的健康水平。(33)Kawachi, I.and Berkman, L. F. ,“Social Capital, Social Cohesion, and Health”,in Social epidemiology, Vol. 2(2014),pp.290-319.
非正式社會控制主要體現在對社區結構和社區凝聚力以及對社區秩序和社區環境的影響力上。(34)Shaw, C. R.and McKay, H. D.Juvenile Delinquency and Urban Areas, 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9,pp.140-146.高集體效能社區可以對社區中的越軌行為產生監管效應,高集體效能社區為社區爭取到更多與健康有關的資源。例如,卡格尼(Cagney)等使用芝加哥社區調查研究鄰里結構劣勢、集體效能對自評健康的影響,發現經濟地位劣勢社區與自評健康無顯著相關,但具有較高集體效能(社會凝聚力和非正式社會控制)的社區其健康水平顯著更高。(35)Browning, C. R.and Cagney, K. A. ,“Neighborhood Structural Disadvantage, Collective Efficacy, and Self-Rated Physical Health in an Urban Setting”,in Journal of Health & Social Behavior , Vol.43 (2002),pp.383-399.還有研究發現,集體效能可以調節社區貧困、居住穩定性、種族異質性對犯罪的影響。(36)Sampson, R. J., Raudenbush, S. W.and Earls, F. ,“Neighborhoods and violent crime: a multilevel study of collective efficacy”, in Science, Vol. 277(1997),pp.918-924.
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我國的城市化水平從1978年的17.9%上升到2020年的60%。大量的人口涌入城市,快速的人口流動使城市人口的構成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同地區、不同戶籍、不同民族、不同文化甚至不同國籍的人在城市匯聚,城市人口呈現出高度異質性特征。與此同時,計劃經濟體制下以“單位社區”為基礎的社區形態正在被商品化社區取代,“單位社區”的同質性、非流動性帶來的“熟人社會”特征正在被商品化社區中人口的異質性、流動性改變。相對于計劃經濟時代,今天城市社區的人口構成更加復雜多樣,以單位同事關系為基礎的社區“熟人社會”正在消失,以房屋產權等利益關系為基礎的新的社區紐帶開始形成。無論是社區之間還是社區內部,居民在收入、教育、文化、住房、就業、貧困、犯罪等維度上都出現分化,城市社會的異質性越來越呈現出鮮明的、以社區為單元的空間特征。
與以上變化相應,我國城市社會治理的重心也從“單位”向社區轉移,社區成為改善民生福祉、打通社會建設的“最后一米”。很顯然,要實現城市社區的善治,我們就不能局限在個體主義立場來分析社區,更需要從社區社會結構和社區社會過程來認識社區是如何影響人們的行為、觀念和身心健康的。近年來,社會學者從社區社會結構和社區社會過程對居民行為和觀念展開的研究不斷增加,但將其運用在城市居民健康的研究上在國內并不多見,尤其是基于具有全國代表性的大規模數據的研究尚未見到。本文將從社區社會結構和社區社會過程兩個維度開展研究,試圖回答的理論問題是:第一,我國城市的社區集中劣勢是如何的?社區集中劣勢是如何影響居民健康的?第二,我國城市的社區集體效能是如何的?社區集體效能是如何影響居民健康的?
本研究所使用的數據為筆者主持的2018年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2018CLDS)數據(China Labor-force Dynamics Survey,簡稱“CLDS”)。CLDS是中山大學社會科學調查中心設計并實施的具有全國代表性的大規模勞動力動態追蹤調查,有個體、家庭、社區三個層次的問卷。2018年CLDS樣本覆蓋中國28個省、自治區、直轄市(不包括港澳臺、西藏、海南、新疆),其中城市樣本社區共133個,個體樣本4770個(15—64歲勞動人口和64歲以上仍在工作的群體),最終進入分析的有效個體樣本為4309個,社區樣本為127個。
從健康研究的健康分類來看,健康大致被分為身體健康、心理健康和自評健康。身體健康主要是依據客觀的醫學標準來判斷,心理健康主要是依據一系列心理學問題來測量,自評健康是個人對自己身體和情感上的健康感覺,以及對日?;顒幽芰Φ鹊脑u價,是包括身心健康的綜合指標。(37)Tomey, K., Roux, A. V. D., Clarke, P.and Seeman, T., “Associations between neighborhood characteristics and self-rated health: A cross-sectional investigation in the Multi-Ethnic Study of Atherosclerosis (MESA) cohort”, in Health & Place, Vol. 24(2013),pp.267-274.雖然相對身體健康、心理健康,自評健康屬于主觀評價指標,但是既有研究已證實,自評健康具有較好的信度和效度。(38)Lowry,D. and Y.Xie., “Socioeconomic Status and Health Differentials in China: Convergence Or Divergence at Older Ages?” in Population Studies Center Research Report No. 09-690,University of Michigan,2009.http://www.psc.isr.umich.edu/pubs/pdf/rr09-690.pdf;齊亞強:《自評一般健康的信度和效度分析》,《社會》2014年第6期。(39)Idler, Ellen L.and Y. Benyamini. ,“Self-rated health and mortality: a review of twenty-seven community studies”,in Journal of Health & Social Behavior , Vol. 38(1997), pp.21-37.在社會學研究中,“自評健康”得到普遍運用。
1.因變量
因變量為自評健康,CLDS“自評健康”的測量是:您認為自己現在的健康狀況如何?答案為從“非常健康”到“非常不健康”的五級評分,分析時處理成是否健康二分變量。CLDS2012-2018四次調查中均包括城市社區居民自評健康的基本情況,四次調查的樣本量是:2012年為5787,2014年為9161,2016年為7726,2018年為4740,其分布情況如圖1所示。

圖1 城市社區居民自評健康狀況分布(2012—2018)
根據圖1,中國城市社區居民2012年自評不健康的居民(包括“非常不健康”、“比較不健康”和“一般”)比例為39.52%,自評健康的居民(包括“比較健康”和“非常健康”)比例為60.48%。2014年自評不健康居民占比33.59%,自評健康的居民占比66.41%,2016年自評不健康居民占比35.01%,自評健康的居民比例為64.99%,2018年自評不健康、自評健康的比例分別為32.85%、67.15%。總體來看,隨著國家經濟社會的發展,城市社區居民自評健康的比例總體呈上升趨勢。
2.自變量
自變量包括社區集中劣勢、社區凝聚力、社區非正式社會控制。社區集中劣勢為社區結構變量,社區凝聚力和社區非正式社會控制為社區過程變量。
“社區集中劣勢”指標反映了在多維的社區分化中,處在不同維度上的弱勢地位群體是否存在集中趨勢,其測量使用社區層次的失業率(40)蔡禾、曹薇娜:《中國的失業問題及其特征——基于CLDS追蹤調查數據的描述》,《廣東社會科學》2019年第2期。、社區貧困率(41)解堊、宋顏群:《社區鄰里效應對個人貧困的影響有多大》,《財貿經濟》2020年第2期。(以世界銀行每天收入2美元或年可支配收入4800元人民幣為標準(42)《世界銀行首次采用新貧困線標準 新界定全球貧困人口占比首次降至10%以下》,https://news.un.org/zh/story/2015/10/244092.)、社區高中以下學歷的居民比例、社區家庭收入中位數,對以上指標使用主成分因子分析法,提取特征值大于1的因子,生成“社區集中劣勢”結構指標,以上變量因子負載在0.60—0.84之間,累積解釋方差為52.28%。
“社區凝聚力”的測量采用鄰里熟悉、信任、互助、普遍鄰里信任。具體為“您和本社區(村)的鄰里、街坊及其他居民互相之間的熟悉程度是怎樣的?您對本社區(村)的鄰里、街坊及其他居民信任嗎?您與本社區(村)的鄰里、街坊及其他居民互相之間有互助嗎?”鄰里普遍信任采用“對于下面幾類人(鄰居),您的信任程度怎樣”,以上問題答案均為由低到高的五級評分。然后對以上題項分別取社區層次平均值,生成社區層次的“社區凝聚力”指標。
“社區非正式社會控制”的測量采用了情景回答題。 CLDS2018設置了“請問您在本社區是否遇到過以下事件以及是否采取行動?”的問題,同時六種情景作為備選答案:“有人隨地吐痰或踐踏綠地花木”,“有人將垃圾亂堆亂放”,“有人在墻上胡亂涂畫”,“有人將車輛亂停亂放”,“有人霸占公共用地或設施,妨礙或阻止他人通過或使用”,“有人破壞公共設施”。被訪者首先回答是否遇到過這六類情況,答案包括“遇到過”“沒遇到過”和“不適用”;然后詢問“遇到過“的居民采取了何種措施,措施分別有“當面制止”“向有關門反映”和“沒有行動”。參照集體效能既有研究,將沒有遇到過的情況賦值為2作為參照組,將“遇到過”且“當面制止”和“向有關部門反映”賦值為3、“遇到過”但是“沒有行動”賦值為1,同樣對以上題項分別取社區層次平均值,生成社區層次的“社區非正式控制”指標。
在對社區凝聚力、社區非正式社會控制社區層次平均值標準化后,進行主成分因子分析,生成兩個大于1的因子特征值,累積解釋方差為85.74%,分別為“社區凝聚力”、“社區非正式社會控制”因子,以上變量因子負載在0.79-0.97之間。
3.控制變量
控制變量包括年齡、年齡平方/100、性別、婚姻、戶口、受教育年限、家庭人均年收入對數(家庭年收入除以家庭人口數)、是否鍛煉、是否吸煙、是否飲酒、是否參加醫保(包括城鎮居民基本醫療保險和城鎮職工基本醫療保險)、BMI(43)體重(kg)除以身高(m)的平方。中國衛生部根據亞洲人狀況,確定2010年中國超重和肥胖標準分別為:≥24、≥28。參見石智雷、顧嘉欣、傅強:《社會變遷與健康不平等——對第五次疾病轉型的年齡—時期—隊列分析》,《社會學研究》2020年第6期。指數(作為連續變量使用)。控制變量描述情況如表1。
由表1可見,目前中國城市社區居民平均年齡為44歲,女性居民比例略高,已婚比例占78%,平均受教育年限為11.25年即高中文化程度,城市戶口居民超過非城市戶口居民,業主家庭比例為82%(這與之前研究21%沒有房產的數據比較接近)(44)蔡禾、盧云、張蘊潔:《房價、房產與城市居民的主觀階層地位——基于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數據的實證研究》,《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2期。,接近一半的居民能做到有規律的體育鍛煉,bmi指數平均值為22.68(處于正常標準,18.5 表1 控制變量描述統計表(N=4309) 社區和個體具有典型的嵌套結構和層級關系,多層次模型能夠區分組間(社區)和組內(個體)兩種差異,分別檢驗每個層次的效應以及各層次因變量的貢獻。本研究中由于因變量自評健康為二分變量,因此使用logit模型進行擬合,隨機截距模型表達式具體如下: 第一層次(個體層次): (1) 其中pi為自評健康的概率,β0i為截距,受社區層次變量的調節,χkij為第j個社區第i個居民n個解釋變量(性別年齡、教育和年收入對數、健康背景、規律體育鍛煉變量等)的取值,βkij為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εij為個體層次的隨機誤差項。 第二層次(社區層次): (2) 其中γ0為截距,waj為第j個社區的m個解釋變量(社區集中劣勢、集體效能)的取值,γ0a為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μ0j為社區層次的隨機誤差項。 按照平均值將社區劃分為高低兩類,表2顯示:在133個城市社區中,低集中劣勢社區有73個,占比55%。兩類社區相比,高集中劣勢社區的標準差為0.89,是低集中劣勢社區的2倍左右,說明高集中劣勢社區之間的差異性更大。社區凝聚力方面,高凝聚力社區有59個,占比為44%,但高凝聚力社區標準差0.64略大于低凝聚力社區0.59,即高凝聚力社區之間更加分散。高非正式社會控制社區有61個,占比為46%,標準差為0.89,是低非正式社會控制社區的2倍,而且最大值是最小值的5倍。 表2表明,無論從社區結構的集中劣勢來看,還是從社區集體效能的社區凝聚力、社區非正式社會控制來看,我國城市社區出現了明顯的分化。而且在高集中劣勢社區、高非正式社會控制社區之間,內部分化更加明顯。 表2 我國城市社區特征 模型1零模型計算組內相關系數ICC值為0.127,科恩(Cohen)提出當大于等于0.059時(45)Cohen. M. P., “Determinning sample sizes for surveys with data analyzed by hierarchical linear models ”,in Journal of Offocial Statistics, Vol. 14 (1998),pp.267-276.,說明不能忽略社區層次的影響,有必要使用多層次分析。表3中模型2為影響個體健康的主要因素,包括人口學變量和社會經濟特征,模型3增加了影響健康的背景變量,包括健康行為與社會保障因素,模型4為社區社會結構(集中劣勢)變量,模型5為進一步加入社區集體效能(社區凝聚力、社區非正式社會控制)變量??梢钥吹綇哪P?到模型5,對數似然值和組內相關系數在逐漸減小,說明社區層次變量對健康有較好的解釋效力。 表3 社區特征對居民自評健康影響的多層次模型 (續表) 模型4顯示,社區集中劣勢對居民健康具有顯著負向影響,社區集中劣勢每提高一個單位,居民自評為健康的比例將顯著降低17%。(46)(1-e-0.184)×100%=17%。西方國家部分研究也發現,社會經濟地位越低的社區,往往具有較高的貧困率、犯罪率,從而負向影響居民行為與健康。(47)Robert, S. A.,“Community-level socioeconomic status effects on adult health”,in Journal of Health & Social Behavior, Vol. 39 (1998) , pp.18-37.模型5加入社區集體效能指標后,社區凝聚力、非正式社會控制因子對居民健康都有顯著正向促進作用。不過模型5也顯示,在加入社區凝聚力和社區非正式社會控制兩個集體效能指標后,社區集中劣勢的負向影響增強了,從-0.184提高到-0.262。一個可能的解釋是,集中劣勢高的社區集體效能(社區凝聚力、非正式社會控制)也可能高,所以在控制住社區凝聚力、社區非正式社會控制的影響后,社區集中劣勢與健康的凈相關會得到提升。這與羅斯等國外學者的研究不同,他們發現劣勢社區由于缺乏經濟和社會資源,更容易引發社區失序行為;高貧困率、低大學教育比例會降低居民創建和維護公共秩序的能力,這意味著劣勢社區同時也是低凝聚力、低非正式社會控制的社區,二者對健康可能產生累積效應。(48)Ross, C. E.and Mirowsky, J.,“Neighborhood disadvantage, disorder, and health”,in Journal of Health & Social Bhavior, Vol. 42 (2001), pp.258-276.造成這一差異的原因可能有兩個:首先,我國城市仍然有許多“單位”社區和老舊社區,盡管這些社區的社會經濟地位不高,但居民“同質性”較強且居住時間長,具有“熟人社會”特征,因而具有較高的社區凝聚力和非正式社會控制,有利于調節集中劣勢對居民健康的負面影響。國內已有學者通過在上海的研究證明了這一點。(49)Miao, J., Wu, X. and Sun, X. , “Neighborhood, social cohesion, and the Elderly's depression in Shanghai”, in Social Science & Medicine, Vol. 229(2019),pp.134-143.其次,我國是社會主義國家,社區治理是社會治理的“重心”,城市政府在落實基層治理責任、改善社區環境、購買公共服務、培育社會組織、動員公眾參與等方面開展了大量工作,而且這些工作會向那些社會經濟地位較弱的社區傾斜,從而縮小了可能由社區社會經濟地位造成的社區集體效能的差別。 在個體層次的控制變量方面,年齡與健康呈“U”型關系,城市戶口居民健康顯著低于農村戶口居民,溫(Wen)等對上海市移民與本地居民健康的鄰里效應研究也發現,移民健康狀況比本地居民更好。(50)Wen, M., Fan, J., Jin, L. and Wang, G. ,“Neighborhood effects on health among migrants and natives in Shanghai, China”, in Health & Place, Vol. 16(2010),pp.452-460.這可能與選擇性相關,一般健康狀況更好的個體,更有意愿和能力遷移。受教育年限可顯著提升居民健康水平,這與既有研究一致。(51)胡安寧:《教育能否讓我們更健康——基于2010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的城鄉比較分析》,《中國社會科學》2014年第5期。模型5中居民受教育年限每增加1年,居民自評為健康的比例顯著提升2%。家庭收入顯著正向影響居民健康,但在加入社區特征變量后變得不再顯著,說明家庭收入的正向影響部分被社區特征解釋了。 健康背景控制變量方面,有規律地參加體育鍛煉能顯著提升居民自評健康水平。居民bmi指數越高,其自評健康顯著越低。吸煙對健康有顯著的損害作用,飲酒的影響則不顯著,可見健康背景與社區結構特征有密切關聯。社會保障(基本居民醫保和職工醫保)方面,參加醫保對居民健康的影響不顯著。 隨著絕對貧困的全面消除,我國整體上已經進入中等收入國家行列,健康日益成為廣大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也成為國家發展的重要目標,因而健康研究在學術探索和公共政策領域都顯現出其重要性。社區作為居民日常生活的空間單元,作為國家與社會的“接口”,作為國家治理的“最后一公里”,在健康研究中具有重要的價值。 本研究發現,我國城市社區已經出現了值得學者和政府關注的結構性分化。在社區社會結構指標上,雖然高集中劣勢的社區比例不占多數,但也達到了45%;在社區社會過程指標上,低凝聚力的社區和低非正式控制的社區分別占到56%和54%,社區社會環境亟待完善。從影響健康的因素來看,盡管居民個體的社會、經濟、文化、生活方式等特征對其健康存在影響,但社區社會結構和社區社會過程確實存在著獨立于居民個體的整體性影響,具體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是社區集中劣勢顯著降低了居民自評健康水平,這是一種獨立于個體的鄰里效應。桑普森認為,生態聚集的負面效應對鄰里中的個體結果與行為具有強大的影響,貧困的影響尤其持久,即社區內部分層具有持久性,這些影響無法歸因于個體的性情或個體組成特征。(52)[美]羅伯特·J·桑普森:《偉大的美國城市——芝加哥和持久的鄰里效應》,陳廣渝、梁玉成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版,第305頁。這種社區結構下的健康不平等若與個體社會經濟地位帶來的健康不平等疊加,會產生健康影響的雙重累積劣勢效應。二是社區凝聚力、非正式社會控制越高的社區居民自評健康水平顯著越高。這一非制度因素的影響獨立于社區社會結構,不僅在常態時期對居民健康有保護作用,在重大事件發生期間也可發揮其積極功能。埃里克對芝加哥熱浪災難的社會學研究(53)[美]埃里克·克里納伯格:《熱浪:芝加哥災難的社會剖析》,徐家良、孫龍、王彥瑋譯,商務印書館2014年版,第85-129頁。和基于新冠疫情的調查研究都支持這一結論。(54)Miao, J., Zeng. D. and Shi, Z., “Can neighborhoods protect residents from mental distress during the COVID-19 pandemic? Evidence from Wuhan”,in Chinese sociological review, Vol. 53(2021), pp. 1-26.從2000年《民政部關于在全國推進城市社區建設的意見》到2017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強和完善城鄉社區治理的意見》,不管是社區建設還是社區治理,都體現了社區作為基層治理單元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過程中的重要性。“社區治理事關黨和國家大政方針貫徹落實,事關居民群眾切身利益,事關城鄉基層和諧穩定?!?55)http://www.cctv.com/news/china/20001212/366.html.通過社區建設,提升社區治理能力,增進社區關系,激發社區活力,將社區建設為人民群眾具有安全感、獲得感、幸福感、安居樂業的幸福家園,不僅是新形勢下廣大城市居民的迫切要求,也是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集中體現。本研究的發現為從社區視角提高居民健康水平提供了政策依據。首先,在加強社區環境和空間優化的基礎上,重視社區社會結構對社區建設的影響,要從社區社會結構差異去觀察和發現社區需求和社區問題,尤其要關注社區劣勢帶來的影響。如對劣勢社區的公共服務供給不僅要“配齊”,更要“適配”,真正補齊社區建設的短板。其次,要關注和促進社區鄰里關系建設,這在當下社區異質性和流動性增加的背景下更顯其重要性。最后,要加強社區公約和文化建設,通過各種公共參與促進社區居民的公共性,形成法制、德治、自治的有機結合。
(三)方法
四、數據分析結果
(一)我國城市社區特征現狀

(二)社區與居民健康的關系


五、小結與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