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企業合規的挑戰與應對

沈悅志

2012年，中興公司因涉嫌違反美國出口管制法規突然遭到美國商務部調查。后續事態的發展，讓中國公司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合規風險管控不力對國際化運營帶來的挑戰。十年之后的2022年3月23日，中興通訊公告稱，監察官任期將于當日結束。這意味著美國司法部對中興通訊將結束五年合規觀察期，事件終于告一段落。

2022年，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在8月22日頒布的《中央企業合規管理辦法》（下稱《管理辦法》）于10月1日正式實施。《管理辦法》強調，中央企業需設立合規委員會與首席合規官。

跨越十年，合規理念在中國市場的落地依然任重道遠。

國際形勢也日趨復雜。近年來，在民粹主義浪潮的驅動下，全球各主要法域紛紛祭起貿易保護主義的大旗，國際交易面臨著監管的國別化、碎片化的挑戰。各法域的新法律法規層出不窮。歐美均不斷強化其對外國投資的審查制度，以更富有限制性乃至“侵略性”的條款，對那些全球化運營的公司構成合規的挑戰乃至阻礙。傳統的合規領域包含應對美國的《反海外腐敗法》、英國的《反賄賂法案》，以及貿易制裁等。但近年來，網絡安全與個人信息保護、環境保護、勞動用工等新的合規議題興起，帶來了不同于傳統合規的場景和專業技術壁壘。相應地，這些議題也對中國企業合規事務構成了新挑戰。

展望2023年，本文試圖一一解析中國商業公司即將面臨的合規新挑戰，并給出解決之道。

合規之難，首先難在對合規理念“必要性”的認知。即：不合規到底行不行？

歸根到底，需要回答當代中國商業公司做合規的終極目的到底是什么？概言之，合規語境下的所謂“規”，主要有兩種淵源：第一種是國際公認與通行的商事慣例、企業價值觀及倫理準則；第二種則指中國企業在海外運營過程中，相關企業在東道國所適用的法律、法規乃至商業倫理準則。

對于前述兩種合規淵源，中國主流的國際法理論一直是提倡應予以嚴格遵守；而對于那些雄心勃勃的中國當代商業公司，欲于東道國成功運營乃至成為國際公認的全球性企業，必須全面嚴格合規以便獲得東道國的相關市場準入與市場機會，進而積累良好的商譽，成長為在各法域皆被認可與信任的全球性企業。一言以蔽之，作為以盈利為主要目標的商業公司，合規是其進入東道國市場乃至安全高效運營于全球各市場，所必須付出的經營成本與代價。從此角度而言，合規與在東道國購買機器設備、招聘人員等日常成本無異；且唯有站在此高度，方可客觀準確地把握合規的必要性。

中國已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而中國當代商業公司，要成長為全球化企業乃至“百年老店”，除合規外，別無他途。讓全球商業體系與成員稱贊的是，中國政府已經給予了明確政策導向：合規為先。換言之，當一部分中國企業正擁抱全球化，走出去主動合規的同時，中國國內政策對企業合規的要求亦在提高，之前企業借助各種正當或不正當力量繞開法律的空間被急劇壓縮。雖然仍于個別領域存在微小空間，但總體是漸趨于零。因此，即便對那些只在國內運營的中國企業，若不厘清此等趨勢，在未來發展與風險防控方面，大概率將鑄成大錯。

如果把公司合規體系比作一座大廈，公司管理層作為大廈的戰略設計師、建設者與維護方，其責任之重要如何強調均不過分。管理層包含最高公司權力機構例如股東會，公司執行機構例如董事會，公司管理機構例如首席執行官、首席財務官，再至公司業務條線與支持職能部門負責人。

倡導任何一個合規主題，如果沒有公司管理層的積極響應、以身作則的支持與堅持，肯定無法成功。各主要法域的反腐敗指南均會強調，為確保商業合規體系有效運作，公司管理層對相關主題合規的承諾至關重要。

中國公司在合規實踐中，需避免領導在臺上強調合規重要性，但在臺下卻執行松懈的情形。圖/視覺中國

因此，中國公司在合規實踐中，需避免領導在臺上強調合規重要性，但在臺下卻執行松懈的情形。此外，管理層自身能否在每次涉及合規風險時作出表率，實乃肯綮。這類涉及合規風險的情境，小到一頓公務宴請接待，大到巨額不當商業利益誘惑。

那么，如何獲取公司管理層以身作則的積極支持呢？要點如下：

其一，教育并培訓公司管理層對相關主題合規風險的深刻認識，讓管理層了解，這類主題對于公司與管理層個人可能造成的巨大風險。例如，公司可能面臨巨額罰款、社會信用受損及相應“漣漪”效應。又如，一些風險可能導致公司與關聯企業社會信用受損，以及在正常商事活動中處處受限。而管理層個人，可能承擔行政處罰、民事訴訟負擔乃至刑事責任。

其二，把公司管理層對合規體系的支持融入對管理層業績的評價當中。比如，一些治理結構完善的公司在對管理層進行業績評估時，也會對管理層的合規表現予以評定，并賦予其“一票否決”的效能。也即，無論工作業績如何出色，如果合規方面不合格，則相關業績評定也被視為不合格。

其三，不遺余力地向公司管理層灌輸合規是競爭優勢的概念。可以利用其他同行業或相近行業的公司，遭受合規案件調查實際案例；也可以在本公司遭受合規調查時，適度讓公司管理層介入，使他們更直觀地體會到，應對合規調查對于公司人力、財務、時間資源的巨大消耗，以及對于公司正常運營秩序與效率的影響。在此基礎上，才能讓管理層深刻認識到相關主題的合規在節省公司資源、確保公司順利高效運營方面的巨大價值，合規甚至可以成為公司的一種競爭優勢。

對崇尚高效與當事人意思自治（各商事主體根據其意志自主形成法律關系）的當代商業公司而言，合規意味著不便、不適，甚至痛苦。

例如，2014年，一位跨國公司法務總監在上海接待了從德國總部來進行交流的相關負責人。他與這位負責人共事已逾十年，出于同事情誼，請對方去一家西餐廳吃了頓晚飯。但第二天工作開始前，德國總部的相關負責人突然異常嚴肅地對他說：根據公司餐飲合規政策，前一晚的餐費已經超標了。最終兩人平分賬單，自己買單。

普天之下，在執行新規則時，都會經歷初期的不理解、不適乃至抗拒。然而長遠來看，又是提高公司運營效率的巨大隱形助推器。

在對比跨國公司之間所做的并購交易與中國國內所做的并購交易后不難發現，得益于跨國公司扎實的合規基礎與公司治理，在并購交易中，盡職調查通常通過向虛擬數據室上傳交流相關信息與資料，就可以解決大部分的盡調問題。與之相對照，在中國國內并購交易中，囿于交易雙方的合規與公司治理基礎薄弱，審慎的交易方不敢僅通過研讀和交流書面資料就決定交易，必須進行反復的實地盡職調查，方可完成盡職調查工作。一正一反對比，其中人力、物力及資源投入的效率高低立見分曉。

除卻前述降低交易成本的益處，合規所帶來的最大好處還在于，企業之間基于合規而建立的“信用”與“信任”，有助于推動信心的樹立。而“信心”與“信任”，在商業世界中的珍貴程度堪比黃金。故而，從短期看，合規可能會帶來不便乃至痛苦；但從長期主義的角度而言，是件隱形回報巨大，且有意義的工作。

真正稱職合格的合規專業人員，在“術”的層面，需要中西貫通，熟悉歐美法律體系與實際運作。而在“道”的層面，國際化視野至關重要。具體而言，需注意以下幾點：

其一，即便是相同的合規領域，由于相關法域的立法意旨迥異，也會導致合規要求大為不同，乃至于特定情形下可能會相互產生矛盾。

例如，同樣是數據領域的立法，歐盟的《通用數據保護條例》主旨在于個人數據的保護；中國的《網絡安全法》主旨在于安全，從而規制性條文較多；美國的個人數據保護則在于平衡個人數據被大規模商業化利用后與個人隱私之間的沖突。因此，在多法域運營的跨國公司，需要同時遵循母國和東道國的法律法規，不無挑戰。

其二，一些特定合規領域的任務，遠非一個法律合規部門能夠單獨完成。例如網絡安全與個人數據保護，雖然公司的法律合規部仍會參與其中，但是，往往因該領域的專業性，這類合規的主導權會轉移至公司信息系統部、人力資源部乃至財務部。因此，各團隊如何各司其職又緊密協作，是考驗相關參與者組織協調能力乃至領導力的關鍵。

其三，國際視野至關重要。合規是跨國公司或全球化運營公司的必過門檻。近年由于民粹主義及其驅動下的立法與執法實踐，各法域在看待商業世界里的合規問題時，不自覺地戴上意識形態的有色眼鏡。這也導致全球化公司的合規成本激增，挑戰加大。

在日常國際商事交往中，這種民粹主義情緒與有色眼鏡，對于那些為避免風險而嚴格合規的公司而言，是弊大于利的。展望二戰后世界經濟發展的歷史，不難看出，全球化始終是主流，而國際經濟慣例與合規，作為全球化進程中信任與交易安全的壓艙石，也仍應是主流。民粹主義及其驅動的立法與執法實踐應該不會長壽，原因很簡單：經濟發展的關鍵在于高效率低成本地交易，而服務于經濟發展的法律與合規制度，應保證交易安全，同時促成交易，而非阻礙乃至殺死交易。

事實很清楚。時下，以鄰為壑并未把世界經濟引領到新高度，反而使其有進一步陷入停滯乃至衰退的風險。一言以蔽之：蛋糕不能做大，民粹也得走向終結。法律與合規專業人士應保持客觀開放的國際化視野，合理應對艱難時勢下的合規挑戰，并堅定等待更高水平的全球化時代，重新引領世界經濟的發展進程。

中國企業若要落地合規體系，最根本的方式，是建立合規文化。

數年前，某跨國公司亞太區法務總監曾處理過某法域一件性騷擾的合規案例。這是一個男士騷擾男士，騷擾者觸摸被騷擾者敏感部位的案例。

為了找到該事件發生的制度漏洞，前述法務總監全面回顧了公司性騷擾合規培訓的記錄，卻并未發現遺漏之處。最終，只能將上述不合規做法的原因定義為，當地商業文化與習慣。總結而言，合規最難之處，就在于改變已然成為本地文化的習慣與做法。

即便遭遇前述困難，對于那些立志于做百年老店的中國企業，合規應該成為與銷售業績、公司估值同等重要的企業文化，并深入到運營的各個方面。換言之，企業合規文化建設，需涉及合規政策與宣傳貫徹、合規教育與培訓、合規審計、舉報與調查、獎懲、應對及動態審視改進優化等一系列要素組成的水滴石穿工程。

簡言之，受限于時下泛濫于全球的民粹主義、地緣政治壓力，以及諸多法域立法與執法“以鄰為壑”的嚴峻現實，那些在全球化運營公司工作的合規專業人士面臨的挑戰空前巨大。并且前述挑戰，在短期內可能難以扭轉。然而，合規專業人士仍應秉承對于全球化的堅定信念，踏實做好自身工作，一步步丈量永無止境的合規之路，即便是蜀道，羅馬依然可達。■

編輯：郭麗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