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從離開巴黎,搬到寒勃(RAMBAUD)來住,我真的找到了內心的平靜與安寧。在這個位于法國東南部阿爾卑斯山的小村莊里,每日清晨,雞鳴鳥語將我喚醒。推開臥室的窗,朝霞托著遠山,與藍天白云一齊涌人眼簾——或是銀白,或是濃綠,或是金黃,或是桔紅——我不得不用目光和肺葉,以及自己的全部身心來接收這一切,將自已融人其中,讓大自然來填充和擁抱我。
今天早上,面包師與往日一樣準時,駕著他那輛陳舊的綠色面包車來到小村的中心地點——衛國陣亡村民紀念碑前。那車的喇叭總是十分刺耳,與小村的寧靜氣氛不太和諧,卻足以告知全村:剛出爐的面包到了!
我披上外套,拿著零錢出去。從車里探出的卻是一張陌生的面孔。平日來的面包師名叫斯戴夫,是一位高大強壯的帥小伙,長著直挺的鼻梁、厚厚的嘴唇,有一張如陽光般燦爛的笑臉。而今天這位雖與他有一樣的臉形,卻年長一些,胖一些,臉上布滿了胡須和哀傷,遠不如斯戴夫看上去令人喜悅;
我十分客氣地與新面包師打招呼:“你好!請拿一只黑麥面包棍。”
出于禮貌,我沒問為什么斯戴夫沒來。在法國生活了個多年,我了解法國人的習慣:不要輕易打聽別人的事,人家愿意告訴;就聽著;人家不說,最好別問,這就叫尊重他人。與那灰著臉的新面包師告了別,我沒說“明天見”,因為我希望重新看到我們的斯戴夫。
我喜歡旅行,這一次就出門了將近兩個月,昨天才剛剛回到安靜的小村。旅途的疲倦消失了,大城市帶給我的浮躁感淡化了,我找回了平日那清靜淡泊的心境。我想,無論我走多遠,見過多少人和事,小村的寧靜是永恒的,生活像一條靜靜流淌的小河在這里等著我;只有在這里我才能找到我自已,這兒是我的家。
次日正逢星期天。與往常一樣,村民們紛紛朝小教堂方向走去。我不是教徒,很少參加禮拜彌撒。我一邊聽著廣播里的新聞,一邊靜靜地吃早餐。看著窗外的行人,我覺得今日氣氛有些異樣:他們身著黑衣,有人還懷抱著白色的菊花。我想,今天一定是為紀念某位死者的追思彌撒;村里老人不少,每年都有幾次葬禮。不知又是誰家的老者走了,有這么多人送行,那亡靈也該安息了!
下午,天空仍舊晴朗。我換了鞋去后花園,把最后一批番茄收回來,晚餐便有了一道爽口的涼萊。我家的園子與鄰居家接壤,女兒時常與鄰居的孩子在園中玩耍,所以兩家決定不修圍墻,讓孩子們自由通行。女鄰居安娜·索菲熱情地向我們打招呼。她為人很有分寸,總是很有禮貌,才35歲卻已生了4個可愛的孩子,我們平常交談的內容總是以孩子為中心。今天她走上前來,顯然有話跟我說。她先客氣地打聽了一下我旅行的經歷,我簡潔地概述二番,因為我知道她不是為此而來,而有其他事要對我說。
果然,她很快換了話題,輕聲地問我:“你聽說了那件可怕的事嗎?”
我吃驚地望著她,她已是雙眼含淚,我連忙問道:“出了什么事?”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們的面包師去世了!”
“什么?你是說年輕的斯戴夫?”
“唉!是的……”
“這怎么可能?他才二十來歲!”
“22歲!剛剛與女朋友訂婚……”
“天呀!到底出了什么事?”
“事故!他酷愛賽車。5天前他去賽車,車在一個彎道處撞到了樹上,不知為什么立即起火爆炸了,沒來得及搶救。車里還有他的助手,也不到25歲。聽說,兩個年輕人死得慘不忍睹!”安娜·索菲的淚水已涌出眼眶。
她十分難為情地擦著眼淚:“對不起,我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以前,每天早晨面包車一到,孩子們都爭著去取面包,可現在誰都不愿去!我真不知如何向他們解釋,一個活生生的斯戴夫,怎么一夜之間就永遠消失了!”
初秋的午后,陽光已不再灼熱,空氣中流動著絲絲縷縷的感傷,揮之不去,久久纏繞著我的心。抬眼看天邊的云,已從雪白轉為淡紅,教堂鐘樓透出了那暗灰的本色。
離開安娜·索菲,我回到屋內,點燃了壁爐,又燒了熱茶,卻趕不走那陣陣逼人的寒氣。于是我破例給自己倒了一杯烈酒,對著爐中的火焰發呆……
次日清晨,我起得很早,到花園里剪了5支帶葉子的白玫瑰,配上幾片剛剛泛紅的楓葉,扎成一束。我提前出門,坐在家門口,等候那永不遲到的面包車。我了解到那位面包師是斯戴夫的哥哥,出事的第二天他開著空車把各村各戶跑了一遍,向大家道歉,因為未能烤出面包。本來這兄弟倆合伙,哥哥在店里烤面包,弟弟開車送貨。他們的面包是傳統手工烤成的,每天凌晨3點開始工作,天亮時就把熱面包送到顧客門前。如今,斯戴夫的哥哥又烤面包又送貨,非常辛苦。
終于聽到了那熟悉的喇叭聲。面包車停在我面前,斯戴夫的哥哥從車里探出頭來,驚異地盯著我手中的花束。我突然不知該說什么,只把花束捧到他面前。他的臉上泛起一片紅潤,見我有些難為情,便微笑著說:“哎呀!我長這么大,第一次收到女士送的花,而且是大清早!”
我笑了,可他的眼眶卻濕潤了,雖然笑容還在:“我明白,我明白!你這是給斯戴夫的花……”聽他這么一說,我更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我……我出門剛回來,昨天才聽說……”
“我知道。從前斯戴夫跟我說起過,你是這一帶第一位中國人。他還說過想去中國賣傳統的法式面包……”
我們的目光相互躲閃著,不愿讓對方看到自己眼中的淚水。我對他說:“你很了不起,這么快就投人工作!”
他卻打斷我:“你別以為是敬業精神促使我這樣做,其實我只有開著他的車,走他每天走的路,才能讓自己平靜些,不然我會發瘋!”
這時,村里人已紛紛走到車前排隊,我連忙把錢遞給他,拿了面包剛要離開,他說:“我叫艾爾威,讓我按法國人禮節向你致謝!”說罷,他在我的臉上左右各親了一下,笑著說:“他們巴黎佬一邊親一下,可我們南方人習慣親三下。”
我說:“那就把第三下補上!”
周圍的人笑了起來。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雅娜特,便上前去問早安。她年近花甲,卻朝氣蓬勃,笑聲總是那么清脆。我對她說:“早上好,年輕的姑娘!”她深情地望著我,輕輕撫摸一下我的面頰,我知道她明白我的話意——那句話是斯戴夫每天清晨對雅娜特說的第一句話。
一個深秋的早晨,我又是全村第一個走近面包車的人。溫厚的艾爾威已成為我的朋友。他用漢語對我說:“早上好!”還帶給我一個好消息:他的妻子懷上了一個男孩子,他們將叫他斯戴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