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勇 閆月明
(信息工程大學 洛陽校區,河南 洛陽 471003)
俄羅斯的符號學研究一方面繼承了世界符號學發展的哲學、語言學和文學傳統,表現出與之相應的跨學科特性和方法論本質,另一方面充滿了對俄羅斯民族深層文化結構及歷史發展背景的分析和思考。兩個方面的因素綜合起來,使得俄羅斯符號學研究從一開始就打上了文化的烙印,文化符號學因此而成為俄羅斯符號學研究的特色。(王銘玉 等,2004:159)所謂文化符號學,即用符號學的方法來研究文化事物、文化現象的學科。在文化符號學學者看來,一方面,“文化學首先是文化符號學”(Лотман,2002:13),符號學方法是文化學研究最根本的方法論(康澄,2006:1);另一方面,“符號學首先是文化符號學”(Лотман,2002:13),文化是符號學的首要研究對象。洛特曼(Ю.М.Лотман)認為:“文化學運用了符號的符號,創造了文本的文本。既然在文化中不存在符號外的構成物,那么解釋任何文化現象都應該從符號開始,從解碼開始。”(Лотман,2002:13)不管哪一種類型的文化,都是一種符號構成物,從符號的視角來認識、闡釋、理解文化,有助于我們把握文化的深層結構和本質特征。洛特曼之子、著名文化符號學家米哈伊爾·洛特曼(М.Ю.Лотман)甚至強調:“文化對于塔爾圖-莫斯科符號學派不應說是主要的,而是唯一的研究對象。”(Лотман,2002:11)
文化符號學這一范疇由洛特曼與伊萬諾夫(Вяч.Вс.Иванов)、皮亞季戈爾斯基(А.М.Пятигорский)、托波羅夫(В.Н.Топоров)、烏斯賓斯基(Б.А.Успенский)在1973年的全蘇斯拉夫學大會上首次正式提出,會上學者們發表了《文化符號學研究綱要》這一綱領性的文化符號學論文。該論文從對文化的理解、文化的層級構造、文本的符號學基礎地位、文化文本概念、文本重構、文化與記憶、文本等值、文化系統層級間的關系、文化的運行機制等九個方面為文化符號學規劃了藍圖(Лотман,2000:505-526)。作為特定歷史條件下莫斯科語言學傳統與圣彼得堡文學傳統在愛沙尼亞城市塔爾圖交匯融合的產物,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的學者們基于不同的學科背景,從不同的研究視閾探索了俄羅斯文化乃至斯拉夫文化的奧秘,構筑起俄羅斯文化符號學的大廈,為世界符號學提供了豐富的理論滋養和鮮活的思想源泉。梳理以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為代表的俄羅斯學者50年文化符號學研究的理論特色,為我們觀察和理解俄羅斯文化提供了別樣的路徑。
符號學就對象而言大致表現出兩種分野,一種傾向于對靜態的、系統的意指現象進行分析,另一種傾向于對動態的信息傳遞和交際過程進行研究。艾柯(U.Eco)將這兩種傾向分別稱為意指符號學(сигнификативная семиотика)和交流符號學(коммуникативная семиотика)。穆南(G.Mounin)則分別稱之為語義作用符號學和傳達符號學,并認為兩者在對象上存在對立:前者專以不存在代碼的符號現象為對象,而后者只以背后有明確的代碼的符號現象為對象;前者表現為符號功能—代碼制作—解釋,后者表現為符號—代碼—解讀。一般而言,人們傾向于將前者回溯到皮爾斯(C.S.S.Peirce),將后者歸因于索緒爾(F. de Saussure)。符號學的這兩種分野構成了符號學研究的兩種路線——皮爾斯路線和索緒爾路線,兩條路線實質是相互依存的關系,沒有脫離意指關系的交流形式,也沒有不指向交流的意指系統,所謂的區別只是側重點不同。因而,在當代許多符號學家(如艾柯)的研究中,兩條路線相互融合。
對于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來說,決定學派代表人物對待文化的符號學態度的首先是索緒爾和雅各布森(Р.О.Якобсон)的論著。索緒爾的理論決定著學派將文化整體作為符號空間來進行描寫,而雅各布森對交際行為的定義奠定了洛特曼符號學空間信息交換學說的基礎。事實上,索緒爾結構主義語言學中的語言/言語、能指/所指、組合/聚合、共時/歷時等二元對立術語在俄羅斯文化符號學研究者的著述中隨處可見。應該看到,皮爾斯符號學路線對俄羅斯文化符號學的影響盡管并不為學者們普遍關注,但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洛特曼的文化符號學企圖將靜態結構描述和動態文化演變結合起來,即把符號文本結構和文化史研究結合起來,其實體現的正是兩條路線的融合。
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的旗幟性人物烏斯賓斯基認為,索緒爾和皮爾斯的符號學理論體系分別歸屬于作為符號系統的語言的符號學(семиотика языка)和符號的符號學(семиотика знака),兩者確定了符號學的兩個主流方向:語言學方向和邏輯學方向。關于兩者的區別,烏斯賓斯基認為:在前一種情況下,符號由參與交際過程決定,即作為這一過程的派生物而出現,在后一種情況下,符號被認為原則上與交際行為無關(Дёмин,2017:205-206)。換言之,在起源于皮爾斯和莫里斯的符號學路線語境下,符號是初始的和非退化現象,而在源于索緒爾結構主義語言學的傳統中,語言被認為是初始的和非退化現象。事實上,烏斯賓斯基是在闡述對待歷史的文化符號學態度時做上述區分的,他為此建立的符號學模式則融合了這兩種路線。
在闡釋歷史進程性(историческая процессуальность)的本體地位時,烏斯賓斯基秉持的是索緒爾符號學路線,他通過同自然語言交際過程的類比來理解歷史進程,強調了歷史的對話性本質:“歷史進程可以作為社會與個人、社會與上帝、社會與命運等之間的交際出現;在所有這些場合中重要的是,相應的事件如何被認識,在社會意識系統中它們被賦予了何種意義。”(Успенский,1996:12)歷史的符號學模式語境中的歷史進程被視為基于某種語言的新句子(事件、文本)的生成以及它們被社會閱讀的過程,閱讀本身也會催生新的文本、新的事件、新的歷史情境等。在歷史進程的符號學(或交際)模式框架中,語言(文化的語言)是歷史和歷史事件的生成機制,決定著對有意義事實的甄選,而符號概念在這種情況下是作為派生物出現的。對于闡釋歷史意識(историческое сознание)和構建歷史描寫和解釋模式來說,烏斯賓斯基秉持的則是皮爾斯符號學路線。他認為構建歷史意識的符號學模式依托的是逆向思維進程:從現在到過去。“歷史意識在這個意義上必須以符號過程(семиозис)為前提……歷史的符號學表征應該不僅基于語言的符號學,還應基于符號的符號學。”(Успенский,1996:15)在這種情況下處于第一性地位的是符號概念,語言被視為更為復雜更為衍生的現象。
歷史認知的符號學模式在洛特曼的著述中也得到了總體性的勾畫。在這個模式中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是對歷史事實(исторический факт)的重新認識(Дёмин,2017:208-209)。洛特曼認為,與自然科學事實不同,歷史事實應該在對文獻資料的符號學詮釋過程中確定。文化語境(符號學語境)不僅決定著某一事實的重要性及其在其他事實中的位置,而且決定著它的存在本身。洛特曼認為,區別于經驗科學,歷史學中的事實不是出發點,而是研究的結果。“歷史學家首先面對的是充當解碼者的角色。事實對于他而言不是出發點,而是艱苦努力的結果。他自己創建事實,渴望從文本中抽取文本外的現實,從關于事件的故事中抽取出事件。”(Лотман,1996:301)可見,如果說洛特曼早期旨在對詩學文本進行結構主義分析的文學符號學研究采取的是典型的索緒爾符號學路線的話,那么洛特曼后期的歷史符號學思想,尤其是構建歷史認知的符號學模式時,采取的是側重于重構代碼的皮爾斯符號學路線。
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的一個鮮明特點是參與者頭腦中知識怪異的結合模式。每一個參與者都具有關于源自遙遠過去的某個具體言語領域的基本知識,如洛特曼之于過去時代的俄羅斯文學、烏斯賓斯基之于遙遠古代的俄語、伊萬諾夫之于赫梯語。熟悉這些按照別樣的符號規律存在的言語領域,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學者們在研究初期結合現代世界探尋古代符號世界的困難。正因如此,洛特曼反對結構主義將語言等同于代碼的觀念,而作為其中的重要組成成分加入了歷史因素。
事實上,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形成的一個重要背景就是不同文化和子文化的沖突和交匯。這一背景鮮明地體現在各個學者的符號學探索和研究中:巴赫金(М.М.Бахтин)提出元語言學(металингвистика)概念,就是將符號學的起點定位于在元層次上作為統一模式代表的兩種不同質對象的存在;從維果茨基(Л.С.Выготский)的研究來看,文化文本之所以成為符號學感興趣的對象,是因為其中總是存在兩種結構,因其而起的緊張和張力在宣泄中才得以緩和;阿薩菲耶夫(Б.В.Асафьев)談到風俗和習俗以及語言、文學、詩學的變化乃至其他美學的出現時,將美學規范與倫理規范合為一體(Почепцов,2001:658);普洛普(В.Я.Пропп)和普姆皮揚斯基(Л.В.Пумпянский)強調文學交際中發生的扭曲世界的現象,認為文學交際不是現實的機械重復,實際上說的也是象征層級的對應關系和不同規范的交叉問題;烏斯賓斯基研究自己喜愛的歷史對象時,借助符號學工具發現舊禮儀派教徒強調的是各種符號代碼的不變性。由此可見,符號學的研究對象可歸納為以下三類:允許將不同種類對象聯合起來的元層次;文化結構(代碼)的沖突;作為結構自然沖突的文學文本。這種關注符號系統之間的融合與沖突的符號學研究氛圍為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的產生奠定了堅實的學理基礎(王銘玉 等,2021:350)。
作為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的領軍人物,洛特曼廣泛涉獵各種符號系統,在語言中心論思想、符號域思想、文學符號學、文化符號學、交際符號學、行為符號學、電影符號學等不同領域進行了不懈探索,留下了豐富的理論思想。洛特曼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正在于他能夠輕松地從一種符號系統轉向另一種符號系統,而這種輕松轉換的基礎則是嚴肅的有充分根據的深入研究,這使得洛特曼的研究對象包括文學語言、電影語言、行為語言、繪畫語言、戲劇語言等非常多樣化的符號系統。(陳勇,2015:31-41)洛特曼的文化符號學研究堪稱踐行不同知識域結合和對照的跨學科研究范式的典范。比如洛特曼從語言學角度對俄羅斯11—19世紀的文化類型進行了分類。洛特曼認為,人類的文化是建立在自然語言這一符號系統基礎上的,因此,對待語言符號的態度就決定了對文化代碼的分類,也就是說,語言符號系統對文化代碼的類型有著“模式化的影響”(趙愛國,2021:601)。在深入分析俄羅斯文化演變和發展的歷程后,洛特曼將自基輔羅斯至19世紀中葉俄羅斯經典時期的文化分為了四種基本發展階段:文化代碼僅作為語義組織的階段;文化代碼僅作為句法組織的階段;文化代碼追求否定語義和句法組織(即否定符號性)的階段;文化代碼作為語義和句法組織綜合的階段。這四個發展階段分別彰顯出語義、句法、無語義無句法、語義-句法等四種文化代碼類型。
伊萬諾夫的著述提供了最包羅萬象的符號學全景,包括了所有類型的符號學。其研究的一個典型特點是最大程度的跨學科性,從印歐語語言學到生物學、精神病學、控制論、人類學、電影學,這使得他的符號學學說很具包容性。伊萬諾夫也考察了戲劇和電影符號學問題:通過戲劇分析,伊萬諾夫得出了關于文化一般性問題的結論,如中世紀文化的一個顯著特征“空間的垂直性”既體現在世界之樹等主要象征符號的垂直性上,也體現在中世紀神秘劇舞臺天堂、地面和地獄三級形式劃分上;基于“對語言結構最清晰的認識源于與其他語言的對比”這一觀念,伊萬諾夫考察了電影小說的出現、電影語言中的時間范疇、經典暴力影片框架中標準的組合式情節模式等。托波羅夫從符號學角度探討城市文化尤其是彼得堡文化,提出了頗具特色的城市符號學思想,論證了彼得堡符號的典型特征:1)二元對立性,從俄羅斯符號學傳統特有的二元對立視角對彼得堡名流賢達、人文景觀、社會意識、思想形態、體態形象以及靈魂心智等進行了全方位的深入解構;2)神話性,強調相較于莫斯科的具體性、實在性、自然性彼得堡所具有的抽象性、虛幻性、神話性;3)文本性,體現的是不同時代作家的文本如何塑造彼得堡形象、書寫彼得堡故事。托波羅夫認為,某種綜合性的彼得堡超文本(сверхтекст)與彼得堡相吻合,與這一超文本相聯系的是最高意義(Топоров,1993:211)。除此之外,加斯帕羅夫(Б.М.Гаспаров)的音樂符號學思想和烏斯賓斯基的圣像符號學理論體現的都是典型的跨學科研究。
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視野下的文化符號學同時也是文化的信息模式,因而學者們的著述中常常談到信息的傳播問題,這也體現了學派傾向于借用自然科學領域的觀點、方法、理念來開展研究的鮮明特點。洛特曼在《文學文本的結構》一書中就是從信息論角度來理解符號學的:“信息論在引申意義上即符號學,它不僅研究在一定集體中運用社會符號這類特殊情況,而且研究信息傳播和存儲的一切情況,因此信息可被理解作相對于熵的組織性的度量。”(李幼蒸,1999:590)洛特曼認為,文化是人的社會存在條件,它既表現為符號系統或結構,也表現為信息傳遞系統。
事實上,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的形成本身就是控制論、信息論等當代科學理論影響下的產物。正是在當代科學思想的影響下,伊萬諾夫、列夫津(И.И.Ревзин)和烏斯賓斯基于20世紀50年代中葉文化解凍初期創建了機器翻譯協會,提出了一般符號通訊論,并于1960年①值得注意的是,關于在科學院的相關研究所設立結構主義語言學研究室并在各大學設立結構主義語言學和應用語言學專業的決議也是在這一年通過的,這一決議的通過與一些結構主義學者被邀請參與機器翻譯有一定的間接聯系。因此,托波羅夫將1960年稱為結構主義“合法化和被承認之年”。創立了科學院斯拉夫語結構類型學研究室,成為人文科學符號研究的一個中心。此外,1956—1958年伊萬諾夫、列夫津和烏斯賓斯基等學者同庫茲涅佐夫(П.C.Кузнецов)一道組織了數理語言學講習班,伊萬諾夫和托波羅夫1962年倡導在莫斯科召開了對于學派形成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符號系統結構研究專題研討會,該研討會正是由科學院斯拉夫學研究所和控制論委員會聯合舉辦的。同樣是在20世紀50年代,洛特曼受到什科洛夫斯基(В.Б.Шкловский)等形式主義理論家觀點的影響,將機械論和信息論的相互關系納入對文學交際的理解之中。20世紀60年代初出現的控制論、結構主義、機器翻譯、人工智能、文化描寫中的二元對立等一系列新的思想迫使洛特曼反思先前在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指導下的文學研究。在洛特曼與明茨(З.Г.Минц)、葉戈羅夫(Б.Ф.Егоров)的共同努力下,由他當教研室主任的塔爾圖大學俄羅斯文學教研室吸引了眾多優秀的學者,并成為符號學的另一個研究中心。可見,兩個符號學中心的出現都與控制論和信息論有著密切的聯系。
根據文化歷史的信息論-符號學思想,系統中的動因、基本的進展與符號現象間的對話是相關聯的,而這種對話發生在它們的區別得以現實化時。洛特曼認為不同文化對象區別的起因在于左右不對稱,這種不對稱是從遺傳分子層次到最復雜的信息過程的對話基礎,是所有意義生成過程的基礎。揭示文化演變的符號學機制時,洛特曼渴望從一般現代科學知識的立場——用一般系統論、信息論、通訊理論、熱力學、生物學、醫學的術語——研判這些機制。由此,他將文化定義為“生產信息的裝置”,就像生物圈借助太陽能將非有機體加工成有機體一樣,文化依靠周圍世界的資源將非信息變為信息。文化是人類的反熵機制(Лотман,1992:9)。作為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的領軍人物之一,伊萬諾夫研究的一個顯著特點便是特別關注自然科學發現的普遍規律,原因在于:一方面,自然科學有助于解決與人文科學之間的共性問題;另一方面,人文科學框架內客體化程度的提高促使學者們向自然科學問題和方法靠近。在這個意義上,伊萬諾夫進入了人文科學與自然科學之間的元層次,比如他寫到了記憶在人類文明框架中的角色以及前文字社會中傳播知識的可能性問題等。事實上,伊萬諾夫提出的信息符號學思想鮮明地體現出控制論、信息論等科學理論的影響。伊萬諾夫基于現代科學研究和他本人對失語癥的研究,認為人類的行為實際上受到人腦左、右兩個半球的控制,從符號學角度看,左腦負責詞語的發音即能指部分,而右腦儲存的主要是語言符號的意義即所指信息,由此提出了兩種不同的控制論模式——左腦語法模式和右腦語義模式:左腦利用儲存的語法信息來操縱詞語,并采用各種方法對詞語進行組合;右腦基于對現實時空真值的感知,檢驗左腦所獲詞語組合,經過檢驗是理性的和真值的,方可獲得相應的語義信息。(趙愛國,2021:646)在此基礎上,伊萬諾夫從控制論模式出發來審視人類文化和語言中儀式、神話等不同代碼的意義,從研究人腦的異同功能(左右腦的對話)拓展到“人-機對話”和“人-人對話”領域,從而深刻揭示了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之間的統一性問題,并提出了生物學的大量新發現使人類知識(包括人文知識)具有了上述統一性的重要結論(趙愛國,2021:650)。
二元對立是結構主義時代被普遍接受和運用的一種邏輯分析原則。語言學結構的二元對立機制和以此為基礎形成的文化結構二極系統觀均源于人類大腦中普遍的二極制。(李幼蒸,1999:592)索緒爾將二項對立的方法帶入結構主義語言學而做出的語言和言語、能指和所指、組合和聚合、共時和歷時等多項二元區分構成了符號學研究的基本概念工具,開創了將二元對立觀作為普遍的邏輯分析原則的結構主義時代,對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在從文學文本走向俄羅斯文化史、文化思想史、意識形態的研究時,洛特曼偏愛二元分類法,這明顯是受到了雅各布森及列維-斯特勞斯(C. Levi-Strauss)結構主義二分法的影響。事實上,洛特曼在其傳統的文學分析中及后來對詩歌進行結構分析時就一直沿用意義對立分析法,在考察俄國歷史和思想史時發掘出了一些突出的二元對立觀念:俄國與西方、基督教與異教、真信仰與假信仰、知識與無知、社會上層與社會底層等。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和洛特曼極具理論特色與世界影響的文化類型學研究也處處體現出二元對立的效力,除了有關第一性模式化系統和第二性模式化系統的劃分外,他們還做出了多種二元劃分。比如,洛特曼將文化文本分為聚合類型和組合類型兩種內部組織類型:對于聚合類型而言,世界圖像被看作時間外的聚合體,其中諸成分分屬不同層次,代表不變意義的種種變體;對于組合類型而言,世界圖像被看作一個序列,其中諸成分存在于一個層次和單一時間平面上,并在彼此相互關聯中獲取意義。洛特曼認為,文化按其組織二極系統的方式而呈現出不同的方向,文化類型可區分為語法方向的文化和文本方向的文化。兩類文化組織代碼的方式不同,前者由規則系統支配,后者由制導行為模式的文本所支配。換言之,語法方向的文化重內容面,文本由離散單元的組合產生,并按其與組合規則相符與否而判斷其正誤;文本方向的文化重表達面,社會可直接產生文本(李幼蒸,1999:599)。按照文本結構和功能理論,洛特曼將人類文化分為閉文化和開文化兩大類:閉文化中,傳統呈持續的穩定態,表現為大量的真理系統和一個完善的文本;開文化中,開始時無傳統的積累,一切從零開始,真理被逐漸創生和積累,其豐富性有待于未來。學派還提出了另一個有趣的分類,即將文化類型區分為偏于文本方向和偏于功能方向:前者企圖建立專門化文本,以使每一不同文本對應于每一文化功能;后者企圖消除文本之間的區別,以使統一的諸文本能執行整個系列的文化功能。與此同時,按照概念指向性不同,學派將文化分為主要指向表達面的文化和主要指向內容面的文化,并分別通過一系列對立概念來描述這兩種文化,對前者的描述借助正確的/不正確的、篇章系統/規則系統、真實的/虛假的、象征/儀式等對立概念,對后者的描述則借助秩序化的/非秩序化的、文化/自然等對立概念。
伊萬諾夫認為,世界萬物都具有雙重性或者說對立性(趙愛國,2021:644),在此基礎上發展了關于意識和文化歷史中對生符號(парные символы)普適意義的思想。伊萬諾夫指出,一方面,人類最早關于二元對立的普適性觀念植根于人的生物學本質(男性本原和女性本原的對立,大腦功能的不對稱);另一方面,二元性反映了古時將部落劃分為兩個只有相互之間可以通婚的外婚部族的傳統(而作為亂倫禁令,同一部族的成員之間嚴禁通婚)。根據伊萬諾夫的假說,人類符號系統的非對稱構成,包括男性的/女性的、右邊的/左邊的、奇數/偶數、上/下等偶對事物內部的各種評價(前者被評價為“好的”,后者被評價為“不好的”),取決于大腦功能的不對稱性:“帶有情感的對立構成的雙極系統‘內置到’頭腦本身的構造中”。(Иванов,1978:107)。烏斯賓斯基基于二元對立提出了文化二元論思想,認為俄羅斯文化的發展進程是按照“新與舊”或“文化與反文化”的二元對立模式建構起來的。具體到中世紀文化,古羅斯文化將地理空間視為價值范疇,據此可將某一地域評價為“純潔之地”與“非純潔之地”“正義之地”與“罪惡之地”,認為這種完全對立的二元論道德范疇在古羅斯文化中體現得尤為清晰(趙愛國,2021:615)。
俄羅斯符號學家格外青睞這種二元對立的符號學運作機制,這與由索緒爾開創的二分法原則相聯系,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俄羅斯文化的兩極性(биполярность)①在對比斯拉夫文化和西方文化之后,洛特曼認為,斯拉夫文化是一種二元系統(бинарные системы),而西方文化則是一種三元系統(тернарные системы),三元系統中的爆發不會消滅所有現存的東西,而會保留某些珍品并將其從邊緣位置移至系統的中心,而二元系統中的爆發會涉及一切。、兩中心性(двуцентровость)及俄羅斯民族個性的極性傾向(поляризация души)。
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將人類活動的任何表現都解釋為文本(текст),文本是俄羅斯文化符號學理論思想的核心概念,面向文本因而構成了俄羅斯文化符號學的典型特色。洛特曼強調文本是一個有組織的符號系統,是文化最起碼的組成部分和基礎單位,是具有離散性和層次性的結構,存在于自然語言、人工語言系統和文化結構系統中。洛特曼同時特別強調文本的三種功能:1)交際功能,即傳遞和理解信息的功能;2)創造功能,即創造新表述和新意義的功能;3)記憶功能,文本是文化記憶的冷凝器,具有保存對之前語境的記憶的能力。
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在方法論發展的早期階段,強調交際行為中代碼(語言)的第一性特征和文本概念的第二性特征。運用文本理論,洛特曼對大量文學作品和藝術作品進行了文本符號學分析,提出了豐富的文本符號學思想。洛特曼認為,研究藝術文本時要兼顧文本的思想結構和審美表象結構(語言表現藝術結構),把文本的形式結構和思想內容聯系起來;藝術文本的結構是信息意義的決定因素,藝術結構既是形式的,又是內容的,藝術文本是高度濃縮的信息機制(Лотман,1998:271-281)。基于對藝術文本的這些認識,洛特曼從符號學的基本原理出發,由微觀到宏觀對詩歌文本的重疊、節律、韻腳、線條形象、排偶、詩段、情節、文本、系統等逐一進行了語言學分析,為20世紀后半葉世界范圍內掀起的文本(篇章)研究熱潮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典型范例(趙愛國,2008:2)。對文學藝術文本的研究促使學派代表人物認為,文學文本不僅僅只是信息的包裝(Гришанин,2007:10)。文學文本與不同代碼接觸,能夠被通過各種方式進行解碼,成為新文本的生成器,這直接導致洛特曼及其學術上的志同道合者提出了文化即文本的觀念(культура как текст)。以此為基礎,學者們認為采用分析文學文本的方法來分析文化是可行的,進而對文化符號對象進行了廣泛的系統研究。
在不斷拓展文本符號學研究的過程中,洛特曼在1984年提出了具有深遠影響的符號域概念(семиосфера),即交際過程得以實現和新信息得以生產的空間。洛特曼認為,任何單個語言都浸入某個符號空間,只有在與該空間的相互作用中才能發揮作用。被認為是不可分解的工作機制(符號過程單位)的不是單個語言,而是為該文化所固有的整個符號空間,洛特曼將此空間稱為符號域(Лотман,2000:252)。在洛特曼看來,離開了符號域則不會有交際也不會有語言。符號域構成了智慧圈(ноосфера)②Ноосфера一詞源自希臘語ndos(智慧;理智),指由人的意識組織而成的生命領域,由法國哲學家洛伊(E.L.Roy/ Э.Л.Руа,1870—1954)于1927年最先提出。“智慧圈”概念源自“生物圈”(биосфера)概念,后者最早由法國博物學家拉馬克(J.-B. de Lamarck/Ж.Б. Ламарк,1744—1829)1802年在《水文地質學》一書中提出。俄羅斯著名地球化學家韋爾納茨基(В.И.Вернадский,1863-1945)在1926年出版的《生物圈》一書中對“生物圈”這一概念進行了拓展,而在聽過洛伊的演講之后,韋爾納茨基非常贊同洛伊提出的“智慧圈”這一術語,認為洛伊發展了他關于生物圈的學說,韋爾納茨基基本人則在20世紀40年代進一步發展了“智慧圈”這一概念。的交際-符號結構。如果說智慧圈包括意識的內容及其對現實的影響,那么符號域是意識的符號支撐系統,即意義的載體和傳遞者、信息傳遞的渠道和方式(Мечковская,2007:81)。符號域的本質特征在于:其一,符號域區隔于外符號空間或異符號空間(非符號空間事實上可能是另一種符號學空間),包括眾多具有自己的內部和外部邊界、相對獨立的符號領域。其二,符號域具有層次性的(層級性的)和內部不均衡的組織和動力(核心和邊緣、均衡與非均衡、新生事物和舊生事物等)。其三,信息的生成過程和符號過程只有在各種符號構成物(即各種語言構成物)相互作用和對話的條件下才是可能的,而對話發生在邊界,因為邊界的本質是二語的。其四,符號域具有歷時深度,因為它具有復雜的記憶系統,而沒有記憶則無法運行。對于符號域而言,“邊界”(граница)概念尤為重要。所謂邊界,就是按照拓撲學理論劃分出來的符號域中心區域和邊緣區域之間的界限。洛特曼認為:“任何文化都始于將世界劃分成內部空間(自己的)和外部空間(他們的)。這種二元劃分如何闡釋,這取決于文化的類型。然而,這種劃分本身卻屬于共相。邊界能夠將活著的與死去的、定居的與游牧的、城市與草原劃分開,具有國家的、社會的、民族的、宗教的或者其他的特征。”(Лотман,1996:174)洛特曼認為,符號域中處于邊界、與中心相對的邊緣,作為規范得以弱化的地方,成為系統未來動態發展的中心。
蘇聯哲學家韋特羅夫(А.А.Ветров)曾指出:“符號學作為符號和語言的一般理論,是一門涉及很廣的科學……對比相距甚遠的領域使得符號學不僅能推導出某些一般的規律,而且能使我們更好地了解這些領域不對其進行對比就無法把握的特點。”(Ермоленко и др., 1992:195)在斯捷潘諾夫(Ю.С.Степанов)看來,這些作為常體的一般規律正是作為整體的符號學最終需要努力揭示的問題,這里涉及的其實是不同符號域的同構性問題。這一問題在索緒爾時代就已顯現,艾柯就曾指出:“早在索緒爾時期,語言已成為一切符號系統的模型,其他符號學系統均可轉譯為語言的內容面。”(李幼蒸,1999:597)列維-斯特勞斯更是從人類學的角度確認了這種同構性特征的存在,他認為,既然語言是人的獨一無二的特征,那么,它“就同時構成文化現象(使人和動物區別開來的)的原型,以及全部社會生活形式借以確立和固定的現象的原型”(霍克斯,1987:25)。由此出發,列維-斯特勞斯致力于將語言學的方法運用于親屬關系、神話和野蠻人的思維等各種文化現象的分析中。
對于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來說,語言符號與非語言符號間的同構關系以第一性模式化系統(Первичные моделирующие системы)和第二性模式化系統(Вторичные моделирующие системы)的形式和名稱固定下來。語言被理解為第一性符號(生成的和模式化的),而其他的都被理解為第二性的,因為它們內容上依賴于語言,在語言參與的情況下被創造出來,并在語言的幫助下得以闡釋(Мечковская,2007:77-78)。第二性模式化系統相對于作為第一性模式化系統的自然語言而言是第二性的,是在自然語言基礎上直接(文學的超語言系統)或者以與之平行的形式 (音樂或寫生畫)添建的(Лотман,2000:521)。學派在30年的存續期間善于考察最不相同的符號系統和文本,強調符號學應該關注符號系統的共存和接觸現象,強調采取統一的視角來看待不同系統之間的相互關系及其發揮功用的文化-歷史背景(Иванов,1999:700)。其結果之一是,學者們很自然地將在第一性模式化系統研究(即語言學)中得到檢驗的方法移用到非語言學對象中,比如,“語法”(грамматика)這樣的術語廣泛用于非語言語境中。其結果之二是,從一種符號語言轉譯成另一種符號語言成為產生新知的重要源泉。這種轉碼的過程不僅僅能產生新的意義,而且還能確定獨特的文本闡釋樣式。洛特曼對十二月黨人日常行為的分析視角就是理解和行為模式從一個符號系統向另一個符號系統的遷移(陳勇,2017:46)。學派強調自然語言系統對于非自然語言文化符號系統的影響,致力于尋找第一性模式化系統和第二性模式化系統的共性特征。其中的一般性原因可理解為,自然語言作為更強勢的符號系統將自己的規則強加給藝術語言等更弱勢的系統。其中的深層原因在于學派將文化視為集體的非遺傳記憶這一基本觀念,甚至是在同過去狀態徹底割裂的狀態下構建的文化階段也帶有源自過去的清晰印記。
烏斯賓斯基的著作《結構的詩學》是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第一次對大型文學形式(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進行經典符號學分析的嘗試。該著的中心范疇是“視點”(точка зрения)(西方語言學界稱之為“移情”〈эмпатия〉),視點被烏斯賓斯基解釋為文學作品、造型藝術、電影、戲劇等不同類別藝術的結構的主要問題。文學文本由若干個視點(亦即敘事展開的若干立場)組織而成,視點之間的區別決定了時空層面、意識形態層面(評價的選擇)、成語層面(語言手段的選擇)和心理層面。視點在造型藝術中是前景問題,而在電影中是作為剪輯問題凸顯出來的。在這部書的最后,烏斯賓斯基指出了文學和造型藝術一系列共同的內容表征原則,比如文學敘事和造型藝術作品中內部視點和外部視點的區分、框架問題(即現實世界和刻畫世界之間的邊界問題)、普通符號學意義上文學文本中作品的 “終端”和“開端”問題等。
綜覽俄羅斯的文化符號學研究,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典型特色在于:一是融合索緒爾和皮爾斯兩種符號學路線;二是推崇不同知識域結合和對照的跨學科研究范式;三是秉持基于控制論和信息論的認識論立場;四是偏好以二元對立為代表的結構主義方法論;五是關注不同文化符號對象的文本地位和符號域屬性;六是發掘不同文化符號系統運作的同構性規律。當然,對俄羅斯符號學的發展持悲觀態度者也有之,如俄羅斯語言學家和文化史學家日沃夫(В.М.Живов)曾悲傷地指出,蘇聯的符號學流派在1980年代中期就已經徹底解體,“盡管它的一些成員繼續感受著對于某種思想統一體的歸屬感,并抱怨那些脫離該統一體的人,但統一體本身原本并不是共同的方向和研究上相互作用的空間,而是共同的記憶,向各個方向走散的學者對于駐留在過去的精神上的世外桃源的記憶”(Марков,2020:47)。盡管如此,我們應該看到,俄羅斯文化符號學研究重視自身認識論和方法論價值、深入文化傳統和精神內核的傾向有效地整合了各個符號域的研究,為各人文學科間的對話交流和有機融合提供了無限的可能,對于新文科背景下我國符號學研究乃至人文學科的跨學科整合研究提供了有益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