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海
(四川大學 外國語學院,四川 成都 610208;黑龍江大學 俄羅斯語言文學與文化研究中心,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0)
動詞概念隱喻既有內聚性,也有發散性,一方面它是向心的,具有突出的認知向心性,另一方面它更是離心的,具有強大的語義衍射性,兩方面都通過概念性、系統性得以實現,并使隱喻認知的內涵屬性(意向利己性)和語義張力得以推高、強化。動詞概念隱喻代表的是一個動態的意義增值過程,它能將動詞認知理解同其語義生成扎實地統一起來,并通過各個環節的協同運作,整體性地推進有效解讀動詞語句及命題構式語義。動詞概念隱喻認知運作主要涉及外延內涵傳承、范疇錯置、意象圖式以及意象映射等方面內容,其中外延內涵傳承參與概念蘊義特征的溝通和轉換,范疇錯置建立構式(命題)或其參項語義邏輯錯合與消解,意象圖式濾取、加載和存儲隱喻運作中的動作事件核心意涵,意象映射達成動作意象的認知橋接和跨域輸傳。它們相互協同,有序推動動詞喻義衍變的認知隱喻進程:外延內涵傳承、范疇錯置側重于動詞概念隱喻的語義邏輯關系和語義識解的認知處理過程,反映概念隱喻的認知邏輯和心智意向性特點;意象圖式、意象映射關注的則是動詞概念隱喻的語義認知運作過程,為概念隱喻提供動作事象信息及概念范疇(概念域)語義互動的認知手段和路徑。動詞概念隱喻的很大特點是動作概念結構的義象(共現)關系和意向利己性,二者貫穿于認知隱喻的不同階段,在其認知操作的各個層面都有清晰體現,并且對于理解、掌握動詞喻義內部形式的語義規則至關重要。該研究有助于打破傳統詞匯隱喻的宏觀描述局限性,增強其具象化表征的析因性、揭示性,進而從概念隱喻維度切實推進動詞認知語義研究由現象學解釋向語義認知運作分析的實質邁進,可為動詞語義衍變、動詞隱喻實質的歷時考察和共時識解提供有力分析手段和可靠路徑,對于深入挖掘概念隱喻在語義機制和人類語言概念系統中的認知融通性、構建性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和價值。
隱喻本身是一種概念性、關系性的認識內容,通過類比、象似關系和相應概念結構特征建立起不同認知范疇的事物(包括行為、現象、狀態等)之間的聯系,“把本屬于別的事物、現象的名稱賦予其他某一類事物、現象”(Арутюнова, 1999: 348; 2002: 296),“達成不同事物之間的轉換性理解”(Evans, 2007: 142-145)。之所以能夠做到這一點,就是因為人的概念化能力(包括概念理解、證同、聯類、想象、衍推、統合能力等)和事物客體本身所具備的概念性特征。可見隱喻自產生之時已然打上“概念化”烙印,隱喻構成人的概念系統的一部分①從隱喻認知理論出發,“概念系統是由結構性的概念組織和一套認知操作機制構成”(彭志斌,2021:157)。,具有概念化的性質,“由隱喻激活的人類概念系統本質上構建著我們的直覺、思維和行動”(Lakoff et al., 1980: 4),并成為語言認知思維、語義認知識解及語義衍生的核心方式和機制,相應“在對世界進行概念化的進程中,隱喻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Lakoff, 1993: 202-251),“隱喻不僅是語言現象,具有經驗基礎上的概念性……是組織和構造概念的重要手段”(楊明天,2004:55)。從認知對世界的反映關系和表達層面看,人的思維往往以有形喻指無形、以具象表征抽象,這一點前定著它需要以意象化、概念化的聯想、移轉方式來實現動作、事物等的跨域表現,相應包蘊著概念隱喻的本體特性,體現出隱喻的概念化功能、概念本質。將這一概念化功能、特質用于體驗和組織、表現動作之間的理解、感知和構建關系時,就產生了相應的隱喻認知模型、認知布局效應。
動詞認知隱喻是語言人本原則和具身性動作體驗在抽象動作行為認知系統中的體現,人們對抽象動作概念的建立依賴于他對客觀物質世界和實體行為的主觀體驗,人的身體經驗、物象感知和心智活動、圖式聯想等意識行為幫助他形成對于非身體動作經驗的概念化理解和語義認知表達,反映在思想表現實際及相應詞匯-語義關系中,“人的概念、推理、意義和語言都是基于身體體驗和認知加工形成的,詞義的變化也是如此”(馬永田,2021:18)。對于動詞隱喻義變來講,施喻者透過自身積極主動的認知觀察、體驗和思考作用于認知客體和對象,并把這一心智經驗方式內容轉化為影響語義構建的一種認知成果即概念化的語義描寫內容,使動詞的認知語義衍變和新創意義在動作喻體和本體的概念化關系中得以展現。從喻體方面講,概念化方式、內容拓展了對物質經驗的識解,從本體方面看,則豐富和細化了對心智、情感等內在經驗的體悟和描述。動詞新的事件語義產出之中,動作原型或事件原型語義特征(格式塔)以概念化語義方式,將事件框架中的物理行為原型圖式和心理認知意象映射到心智、情感等抽象的動作范疇認知域當中,形成二者之間的概念化心理認知象似鏈接,同時依據所建立的意象圖式、概念結構來構建、表征動作本體的認知概念化語義和相應特征,這就構成相關范疇動詞的概念隱喻。
概念隱喻在語言認知體系中異常活躍,具有高度能產性,被視為是“普遍性的隱喻(генерализирующая метафора)”(Арутюнова, 1999: 366)和“語詞意義概念化”觀點(Langacker, 2008: 30)在詞義關系和語義認知系統中的體現,投射到動詞范疇中,概念隱喻則成為擴大其語義半徑的強有力手段和核心機制。對于語言認知語義來講,動詞概念隱喻好比動詞進行語義衍變的一個內在、固有的概念模型——人的動作經驗、身體經驗的基本情景模型,是實現動詞喻義產出的概念化“經驗格式塔(experience gestalt)”(Lakoff, 1987: 490)。動詞概念隱喻目的在于更為細致地區分、刻畫和表現新的動作事件特征,其中有一點十分重要,那就是本體動作的概念隱喻輸出需要符合認知主體對該動作的主觀體驗、想象和評價方式、目標,這既是隱喻行為的認知基礎和理據,也是隱喻運作新創意義的基本要求,體現出認知者的“意向利己性”“心智利己原則”——動詞喻義生成、表達和理解中的貼己性、自我性。在施喻者意識深處,動作本體與喻體之間存在某種內蘊、交叉、象似的關系特性,他不但發現了這一特性,而且還會根據自己的施喻意向,刻意凸顯、放大這一特性,同時相應淡化、抹殺其他次要的或不相適應的特性——“概念隱喻同時具有突出與掩蓋這一系統特征”(文旭 等,2003:4),使新的語義事象和概念結構關系得以協調和建立,這正是貫穿于動詞概念隱喻的“意向利己性”的突出表現。
動詞概念隱喻對應于動作認知關系的概念化形式和過程、機制,它需要建立起本體、喻體動作事件關系的范疇邏輯連通和情景語義的范疇性對接,這一連通、對接行為同時也構成相關動詞概念隱喻的事件認知范疇化過程和情景心理認知鏈接,并參與到概念隱喻的認知處理和操作程序。俄語動詞概念隱喻的認知運作步驟和環節主要包括外延內涵傳承、范疇錯置、意象圖式和意象映射,它們相互配合,協同運作,共同構建起動作隱喻表現的工作模式。其中外延內涵傳承對應于隱喻認知創意基礎的語義邏輯本體功能;范疇錯置負責(概念成素)范疇化邏輯關聯鋪墊功能;意象圖式實現語義(信息)加載功能;意象映射完成動作認知域的轉化-遷移功能,在動詞喻義生成過程中進行信息輸傳。此外,它們一方面是動詞概念隱喻的功能性要素,發揮著動詞隱喻構建的功能,另一方面又以各自的功能身份參與隱喻認知,成為概念隱喻過程運作手段,由此共同構成俄語動詞概念隱喻認知運作結構體。
隱喻意義是基于認知完形結構所開展的語義邏輯鋪墊、概念特征轉陳和動態語義推導的結果,因此動詞概念隱喻首先反映在動作概念意識的經驗功能和邏輯-意向功能的接應、承轉之中,這直接對動詞事件(動作喻體、本體)義位成分關系的靈活、恰當處理提出了要求。對于認知觀來講,語義源自語言單位的運用,“詞義關系不是詞匯之間的固定關系,而是在特定語境下的動態識解”(吳淑瓊,2019:20),詞圍環境以及語義成分之間的互動就顯得尤為重要,動詞喻義衍生涉及的外延內涵傳承即是這一認知語義現實的體現。
外延內涵傳承(denotation-connotation inheritance)是動詞進行概念隱喻的要件,正是借助外延內涵傳承,認知語義操作可以在動作本體和喻體之間建立起動作事象、動作意涵的輸傳和轉化,構成新的動作事件語義的核心元素。所謂“外延內涵傳承”是指經過特定認知加工和信息篩選、配置、轉化,將原有動作即喻體動作事件語義的外延內涵處理并確定為新的事件即本體動作事件語義的內涵特征,本體動作以此內涵為基點,同時納入相關的認知意象元素、認知聯想內容,構建起動作新的語義關系和事象結構,相應為動詞喻義的產出奠定概念意義基礎。該認知加工的核心思想是以動作喻體的某(些)方面典型特征為依據和參照①這(些)方面典型特征許多時候也存在于本體動作中,但往往需要以抽象的概念識解方式剝離、甄選、提取出來,因此一開始或未被發現或未受到重視,尤其在聯類性不夠清晰、直觀的本體動作動詞概念結構中更是如此。,來思考、審視本體動作并對其進行相應認知創意。因此,發生外延內涵傳承的往往是動作喻體的區分性語義成素——它與施喻者語義意識中的(基礎)經驗成分聯系最為密切,“隱喻過程中,區分性特征比泛化的類屬特征發揮更為重要的作用:意義易于跨越范疇類屬的障礙”(Арутюнова, 1999: 346)。此時,喻體動作本身是動作上位事象(上位概念語義)①動作喻體所處的上位動作事象有助于在“更高層次或者更為抽象的聯系”之中識解和表現動作本體含義(Way, 1991: 187),使本體動作對應的動詞喻義分析更為扎實、牢靠。的外延部分(該類動作類屬成員中的一個代表或典型),帶有該類上位動作類屬成員的本質內涵屬性和典型特征,當本體動作借由它來表現自己時,會將這一典型屬性和特征作為認知取象焦點加以內涵化,把它當作衍生動詞新義所需的內涵特征加以吸納,從而使其滲透、進入到本體動作的認知語義內涵。這一認知加工過程一方面包含概念屬性和語義特征的主次分化操作(外延、內涵內容、特征的分解),另一方面也使由喻體動作外延內涵轉化而來的新的內涵特征在本體動作中獲得認知凸顯,并且該內涵特征也構成動作本體和喻體之間的概念特征聯結點和心理意象維系點,這也反映出動作本體同喻體之間在概念特征屬性方面的相互映照和呼應關系。這樣,“y(喻體——引注)和 x(本體——引注)成為臨時的同類并具有某一(些)共同的內涵內容”(徐盛桓,2008:6)。從該認知操作的下向因果力和客觀語義結果來講,即是喻體動作所屬的外延內涵(上位)特征被內涵化之后或者以內涵內容方式向外輸傳以后,在本體動作情景事件語義中得以承繼、轉化,并為動詞喻義的產出提供語義支點。因此,其實質是透過喻體動作整體語義框架及其動作語義成素在本體動作框架之中具有的功能特征、地位,對二者互動所獲新創特征進行的選擇性凸顯,本體、喻體動作之間借此也獲得某種能夠引起象似聯想的共同點。進一步可將“外延內涵傳承”簡化描述為是指動作喻體的外延內涵語義成分加工、轉化為動作本體的內涵內容成素②需要強調的是,動作喻體中的外延將匯同于上位動作概念的核心內涵特征(基本屬性和特征)一起參與到這一傳承過程,并且正是通過該內涵屬性和特征的某一或某些方面同本體動作在概念特征方面建立起溝通和聯系,從而最終在本體動作中實現外延內涵的傳與承。,這一轉化的實質所反映的是概念隱喻過程中動作事件意義成分由類化、泛化(抽象、概括)向細化、實化、典型化的轉變和動詞認知語義的意義成分互動作用關系,本質上都離不開本體和喻體動作事件之間在概念內涵層面的實質關聯和因應。
由此觀之,外延內涵傳承是動詞構式中語言成分單位意義共現關系在隱喻認知層面的概念成素作用方式映現,它既是對動詞概念隱喻內部基本語義關系行為的描述,又是對動詞事件參項語義行為所作的認知關聯和概念化思考、處理,構成動詞概念隱喻運作中的一個基本環節。此外,外延內涵傳承過程中,施喻者的先設經驗和動詞語義預設的約定性、體現性以及它們對動詞語義成分關系的描述性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從實際操作層面看,動詞概念隱喻中的外延內涵傳承具體還會涉及認知的同質重合選擇和異質同化選擇(桂永霞,2013),它們都借助動詞構式語義及相應語義成分關系作用于動詞喻義的衍生。
“從本質上看,隱喻是人類認知與解釋周圍世界的一種重要手段”(董莉,2000:31),動詞概念隱喻的范疇錯置正是人通過動作事件及事體的邏輯錯合、概念跨接,來認識和規劃動作行為、解構新的動作事件及其與“人的世界”(мир человека)之間的關系時,所特有的思維方式和認知策略。它側重于隱喻構式中語義范疇邏輯和話語關系內容的分析和理解,旨在消弭話語隱喻思維中有意而為的“邏輯欠缺”“范疇誤接”,并從反方向推動施喻者重新審視和建立語義認知邏輯關系,相應成為“發現邏輯的動力和手段”(謝之君,2000:12)。動詞概念隱喻的范疇性思維分三條線路推進:一是本體與喻體動作的彼此觀照,它把隱喻思維同事件整體關系聯系起來;二是動作本體、喻體所涉事體(情景參項)的對應比照,它把隱喻思維同動詞事件的下向事物或其概念結構蘊含體聯系起來;三是本體動作構式中動作成分同事體成分之間的意義關聯比較,它把隱喻思維同動作主體、客體參項背后的詞匯分布特點、語義組配性能聯系起來。而它們分別對應于動詞概念隱喻范疇錯置的兩個層面:其中前兩條路向指向動詞概念隱喻的隱性錯置層,后一路向關聯于動詞概念隱喻的顯性錯置層。
動詞概念隱喻的“隱性錯置”屬于表層關系上無直接體現的“(認知)后臺錯置”(backstage violation),系“認知無意識性與思維隱喻性”(Lakoff et al., 1999: 73)的典型反映。它具體包括本體動作同喻體動作的語義矛盾和本體動作事件、喻體動作事件參項即題元名詞之間的交叉對應矛盾,即“本體動作主體是喻體動作主體”“本體動作客體是喻體動作客體”。前者的事件邏輯范疇錯置記為“X IS Y”①這里邏輯系詞IS實際是對認知者概念化意識的表征,所體現的是概念特征經驗集的簡化。,后者的題元參項語義錯置分別記為“Sub. IS A”和“Ob. IS B”——“將屬于他物的特征移用于句中的事體(動作所關聯的情景參項——引注)”(Басилая, 1971: 52)。隱性范疇錯置幫助建立起本體、喻體動覺經驗的統一性、完整性和動作事件彼此概念置換,是認知完形心理的一種事件概念關系表現形式,本質上即是基于語義邏輯的概念意識溝通或者事件、事體概念范疇的心理轉換,以重構動作本體事象,賦予其以新的主觀形象化、個體化特征,同時也是將認知主體的概念化意識附著于目標域事件、實現施喻者在動作語義認知中的“意向利己性”。因此,“這種范疇誤置不是別的,正是概念意義創造的一種方式,也是語言創造的一種方式”(謝之君 等,2002:51)。相比之下,“顯性錯置”是從動詞句子結構的語義表象上可以觀察出來的錯置,屬于動詞隱喻句子語義關系上直接體現出來的動詞基原義同其事件參項之間的語義沖突②正是在這一意義上,尼娜·戴維多夫娜·阿魯丘諾娃(Нина Давидовна Арутюнова)認為,“對句子語義正確性問題的討論及強調各種規則的偏移使現代語言學對隱喻產生了興趣”(Арутюнова, 1999: 346)。,“隱喻過程中,動詞字面意義與上下文、語境條件不相協調或相矛盾,形成語義上的沖突即動詞隱喻的語義錯置”(彭玉海,2012:39),它反映動詞語義分布關系上的特殊邏輯范疇關系,這一隱喻錯置可能存在“局部錯置”,即“錯置”并不全部體現,只反映在主體或客體題元同動詞的單向語義沖突中,而且這在隱性錯置層會引起連鎖反應,即引發隱性錯置中的題元交叉矛盾自然消解,因為本體動作中某一事件參項(題元名詞)同動詞語義協調就意味著它同喻體動作事件的對應參項不相抵觸。不難看出,這些表面上的語義沖突和操作同時也是動詞概念隱喻建構的基本條件,它從“語義反常”(表層上的非常規語義表現)這一獨特視角為動作人本化主觀表現、“意向利己性”貼上了鮮明的認知個性標簽。
總體而言,不同層次范疇錯置均由施喻者的認知語義意識及語言的認知功能交互作用下形成。借助人的潛意識中“有意而為”的范疇錯接操作,動作原域的行為意象獲得新生,同時目標域中新的動作認知意象關系得以構擬和創建,動詞事件語義關系的錯合性調整和概念語義的認知整合得以實現。對于動詞概念隱喻來講,范疇錯置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所反映的不僅僅是本體和喻體動作的某一點或某一方面的聯系和比照,而是動詞整個命題構式和動作事件認知框架及其要素之間的系統性聯系,從概念范疇化和范疇邏輯、認知完形的角度幫助搭建并支撐著動詞新的概念結構語義關系。就范疇錯置而言,它直接所需的不是客觀邏輯標準,而是基于認知原則的概念(語義)組構聯系方式,以及動作本體和喻體的語義邏輯適配機制和特殊對應協調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動詞概念隱喻包含認知主體對外部世界現實情景和事體的認知掃描,以及他對主觀內在情景(體驗)和事體的能動認知識解(cognitive construal),這一特點預示著動作事件認知處理中的隱性、顯性范疇錯置幾乎并行激活、同步運行,共同構成動詞隱喻語義操作的特殊識解、運作環節,同時也成為“隱喻形象性”“隱喻語義張力”(孫毅,2013:16)的重要來源。
概念隱喻同認知主體(人本原則)的心理運作和建構、心理意象能力存在積極互動,這在“概念”范疇本身同人之間的能動關系之中便可見一斑,“概念范疇是人經過客觀體驗自然范疇(natural category)而在大腦中形成的映象”(謝之君,2002:34)。概念化、概念方式和手段具有強大的物質知覺基礎,同時同人的概念結構思維和心理想象、意識勾畫、領悟能力密不可分,這些因素的聯動能夠使人的動覺運動、感知互動經驗向穩定的動態結構意識轉化并一再復現,進而在其心理意象經驗上形成一種結構性、連貫性的信息讀解內容,后者所涉及的即為概念隱喻意象圖式及其認知加載問題。
“意象圖式(image schema)是人們從預存的經驗范疇或已知的概念系統中獲取意義的手段,也是語言組織概念內容的一種特有認知方式。”(彭玉海,2012:69)意象圖式在動作事件語義的概念隱喻中十分重要,從二者之間關系來講,“先有意象,后有語義,語義是對意象的體現”(林正軍 等,2011:13),意象圖式構成概念隱喻認知操作的對象和核心內容。許多時候,人與世界之間是一個連續統,二者之間的接觸、互動和依存所產生的物質感知和空間經驗往往以結構性、圖像化的意識模擬和心理形象保存下來,并引導認知想象構建各種抽象性質的概念內容,這些概念化的關系、形象和聯覺信息直接融入認知隱喻所倚重的意象圖式。因此,意象圖式也表現為人的知覺空間和心理空間相互作用所產生的概念結構或心理意象結構,包含穩定的動覺意識思考和心智模式內容,是人基于形體、物質經驗對事物、現象、行為等進行意識主觀感受和能動處理的結果——有關于客觀物質世界和經驗感知的主觀心理成像,是人類理解、識察、體會情感、意志、精神等抽象概念的重要基礎和手段。意象圖式常常表現為一種心理形態、心理結構方式內容,既有范疇化、概念化特點,又有事件心理掃描的完形性特征,作為認知概念化和概念組織系統的基本構成和重要操作形式,它成為基于觀察、思考、記憶、識解等認知手段進行動覺知識、動作語義事象有效推導的立足點和核心操作項,“構成概念系統的基石之一”(高航,2011:1)。
總體而言,俄語動詞概念隱喻的意象圖式主要包括重力圖式及其各種變體如重力-結果、重力-性質、重力-方向、重力-方式等圖式,以及路徑-方向圖式、形象-感知圖式、存在-過程圖式、中心-邊緣圖式、容器圖示、連接圖式、線性順序圖式、方位圖式、狀態圖式等。
動詞概念隱喻本體、喻體事件關系的語義加工、關聯是通過意象圖式和概念(結構)范疇域的互動聯結、映射來實現的,“即將兩個不同范疇的事物加以類比,從而實現特征的轉移”(王松亭,1999:15)。認知主體會在心理空間中對本體、喻體動作圖式內容進行概念整合,將喻體動覺經驗的心理圖式和概念結構映現到本體動作認知域,實現動詞概念隱喻的語義信息轉移和語義跨域表征,“源域的連貫經驗組織和語義特征系統性地映射到目標域”(Ansah, 2010: 6)。
動詞概念隱喻意象映射是由外在特性向內在特性的遷移、拓展以及基于動作內在關聯而實現的心理意象映射,是達成動作本體和喻體之間心智聯系和概念(相互)構造關系的核心環節。動詞概念隱喻的一個很大特點是具有經驗連貫性、結構穩定性和概念系統性,這些特點賦予了意象圖式以穩定而可靠的動作認知信息和內容,保障了意象轉移和映射的順利開展和實施。本體、喻體認知域及相關的概念結構相互作用關系中,“認知主體會按自己的認知模式去觀察外部世界,在自己的經驗世界里重組相應的圖式以在不同認知域之間進行意象投射”(仇偉,2010:34),同時也確立起人的內在-外在世界、身體-社會經驗之間的認知心理關聯映像和動作語義意識關系。其間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心智、情感等隱喻框架動作事件的語義條件和認知語境促發施喻者產生一種聯類、比照的認知沖動①聯類、比照等類同思考、想象能力是語言認知能力的重要體現,“對于思維和語言來講,沒有什么比我們的類同直覺更為重要的了”(Quine, 1977: 157),這在認知概念隱喻中同樣極有價值。,下意識地激活實體動作意象圖式,并通過認知聯想建立起目標動作意涵的心理預期或者內部知覺的期待值,引導和促發相應心理意象完形特征、內容實現焦點轉移和投射,達成意象圖式(特征)的彼此映合、呈現新的事件語義關系,使有形實體動作和無形的精神、意志活動或心智、情感動作之間建立起圖式化認知關聯和經驗性、概念性的意象切換和理解,動詞概念隱喻的衍生語義由此而生。
動詞概念隱喻主要是以物質行為概念圖式、概念化的實體動作意象運作來實現語義延伸的積極認知模型。正是基于意象圖式特征的系統性關聯和跨域映射,不同類型物理動作衍變出有序的心智、情感等抽象活動事件語義,物理域與非物理域之間搭建起彼此概念通達的認知橋梁①“人的認知總是以自己熟悉的事物或概念為基礎、模板或原型來理解自己不熟悉的事物或概念,在兩者之間建立一種‘橋梁’。”(張可 等,2013:1),不同動作的心理意象、概念意象之間建立起認知“橋接關系”(bridging relation)(Blasko et al., 2006)。俄語動詞概念隱喻意象映射總體上有四種方式,即由具體動作域向抽象動作域的映射、由一具體動作域向另一具體動作域的映射、由具體動作域向帶有抽象性質的具體動作域的映射以及由一個抽象動作域向另一抽象認知域的映射。正是借助衍射而來的“新”的動作意象②該映射并非局限于由喻體向本體的單向映射,而是輔以本體向喻體的能動性反向映射,由此構建而成的是動作概念化形象彼此之間的互動映射“新”意象。以及與之相伴的人的語義意識積極能動作用,語言認知促成了相關物理行為動詞新的意義關系的確立。
非常重要的是,上述四個方面的概念隱喻環節不是單方面起作用,同時也不是孤立地發揮某一方面的功能,而是相互配合、協同作用,共同構建起動詞概念隱喻的運作機制和體系。其中,外延內涵傳承通過動作本體和喻體的概念語義成分整合,形成動作本體的內涵屬性和特征,使動詞喻義有了概念邏輯意義成分的支點和語義來源,并為動詞隱喻新創意義發掘出個性化的語義表現特征;范疇錯置以特有的動詞命題情景的邏輯性錯接關系來體現動作本體和喻體之間的事件語義關聯性,通過不同事件認知域的語義錯合和交織賦予本體動作事件以新的范疇屬性認識,為動詞概念隱喻的語義輸出創造出積極而獨特的認知想象空間;意象圖式勾勒出新的動作事象的圖式化特點,在動作本體和喻體行為之間建立起動作意象的認知心理空間和概念整合性結構,它打破動作概念成像的靜態單一性,而將認知概念框架導入“實時心理在線加工”操作路向,構成動詞概念隱喻認知語義表現的核心內容操作點;意象映射依托于心理實體化的意象圖式,將具體認知概念域的概念—事理內容和相關動作認知意象轉移、投射到抽象的動作意象概念域或者具有抽象特質的具體動作域,真正落實隱喻互動中的“經驗相關性”(the experiential correlations)(彭志斌,2021:156),幫助最終實現本體動作事象的完整建構,形成動詞新創隱喻意義。
“人類所形成的隱喻概念體系(metaphorical concept system)是人類賴以生存的東西”(王寅,2001:312),動詞概念隱喻從不同維度生動、形象地呈現本體行為和動作事象,為人們從多方面深入認識、理解和表達動作事件內容提供概念化手段和思想進路。認知過程中,認知者與物質、社會、文化、環境等因素產生經驗性的作用關系,進而上升為概念性、結構性、體驗性的動覺經驗認識和內容,并把它輸送到有關動作意象的認知構念關系體(包括概念結構、認知框架和概念整合、理想化認知模型等),形成新的動作事象的概念化表現機制。俄語動詞概念隱喻認知運作機制主要由外延內涵傳承、范疇錯置、意象圖式以及意象映射等方面構成。外延內涵傳承是對本體動作和喻體動作進行的概念意識語義成分融匯和認知加工處理,負責動詞認知語義概念義子的識別、類化和轉換、因承,同時也為動詞概念隱喻提供語義操作的內容實質條件;范疇錯置將本體、喻體動作域進行認知意識交叉和邏輯語義關聯、錯合,從而在看似矛盾的事件范疇和認知域的對立統一關系中求得新生,為動詞概念隱喻創造范疇化的認知語義孳生點,同時也為概念隱喻的認知拓撲意象提供功能性的語義識別窗口和認知結構性條件;意象圖式對關聯動作事象語義和結構內容進行擇分、蘊聚和加載、存儲,以圖式組織方式呈現本體、喻體動作概念整合所釋出的心理空間及認知意象;意象映射是動詞概念隱喻的核心運作環節,主要表現為由具體物理作用概念域向抽象動作域的映射、具體動作域向抽象性質的具體動作域的映射,反映出喻體動作同本體動作特征之間的規律性意象聯系特點以及動詞喻義認知操作的心智關聯特性,從而以心智模式化(心智模型)的意象移覺方式幫助實現動詞喻義衍生。還想指出的是,俄語動詞概念隱喻具有強大的下向因果力,那就是它會驅動動詞(事件)相關參項即題元名詞的二性隱喻,形成這一認知構造中十分獨特的“聯動隱喻”(彭玉海,2021:58-59),并且該聯動隱喻是由動詞概念隱喻切入到其文化認知層面的重要端口和分析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