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麗梅 薛東玥
(上海大學 外國語學院,上海 200444)
根據艾瑞咨詢“中國網絡文學出海研究報告”(2020)的統計,目前我國的網絡文學傳播已覆蓋40多個“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地區,截至2019年累計向海外輸出網文作品數量超過1萬部,中國網絡文學在海外的市場規模達到了4.6億元,并且開始由海外粉絲自發建立翻譯平臺的2.0階段向海外原創內容上線、網文IP改編作品輸出海外的3.0階段發展。
中國網絡文學肇始于1998年“痞子蔡”發表的《第一次的親密接觸》,2009年前后中國網絡小說被譯介到越南、泰國等東南亞國家,自此開始風靡全球。2014年,美籍華人賴靜平(網名RWX)創立網文英譯網站Wuxiaworld,成為“中國網絡文學在英語世界傳播的開端”(邵燕君 等,2018:120)。目前,中國網文的讀者已覆蓋六大洲89個國家,其中美國讀者的占比最高,中國網文也與美國大片、日本動漫、韓國游戲一起被譽為“當今世界文化創意產業領域中并駕齊驅的‘四駕馬車’”(陳定家 等,2019:152)。
中國網文在海外的異軍突起使得相關研究呈現快速增長的態勢,截至2019年12月30日,以網絡文學翻譯與傳播為主題的研究成果(包含會議論文、碩博論文、報紙文章以及期刊論文等)共計182篇,其中2018年的發文量超過60篇(張雅雯,2020:71-72),已成為目前文學、文化外譯研究中的一大熱點。然而,直接決定網文海外傳播深度與廣度的翻譯卻并未進入研究的高頻關鍵詞范圍,“翻譯研究在中國網絡文學翻譯與海外傳播研究中未得到應有的重視,形成了‘重介輕譯’的現象”(張雅雯,2020:75)。與此同時,少量探討網文出海中翻譯活動的研究成果基本局限于對翻譯策略的考察,一方面層次較低,另一方面也沒有通過與網絡媒介手段的有機結合呈現出網文翻譯較之傳統文本翻譯的獨特性。
鑒于此,本文擬以墨香銅臭所著玄幻小說《魔道祖師》的英譯為例,考察其翻譯過程中讀者與譯者的交流互動,特別是讀者反饋對譯文最終面貌的影響和作用,并進一步思考新媒體環境下翻譯主體間關系的變化,以及此種變化對當前中國文化“走出去”的潛在影響。
《魔道祖師》是墨香銅臭創作的耽美玄幻小說,2015年10月開始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16年9月網絡版正式完結,同年12月由臺灣欣燦連股份有限公司出版繁體版,2018年11月由四川文藝出版社出版簡體版。故事圍繞魏嬰(無羨)與藍湛(忘機)相互扶持、最終結為道侶的主線,講述了云夢江氏、姑蘇藍氏、蘭陵金氏、岐山溫氏、清河聶氏幾大家族間的愛恨情仇,涉及人物眾多,情節跌宕起伏。自發表之日起,《魔道祖師》便掀起了一輪又一輪的閱讀熱潮,2017年企鵝影視將其改編為同名漫畫,次年又改編為電視劇《陳情令》,并于2019年6月播出,在該年度電視劇收視率排行榜中位列第三,成為近年來網絡文學中的一大熱門IP。
英譯本產生以前,《魔道祖師》已傳播至俄羅斯、日本、韓國、泰國等地。2017年5月至2019年8月,由業余翻譯愛好者組成的翻譯小組Exiled Rebels Scanlations開始將《魔道祖師》譯介成英文,陸續在網絡上發布。和中國網絡文學在海外傳播的早期路徑類似,Exiled Rebels Scanlations由網友自發組織,成立于美國,主要為美國網友提供中國小說和日本動漫的翻譯。該翻譯小組的組長為阿迪斯(Addis,美國人),同時也是《魔道祖師》英譯過程中的編輯,其正式職業是一名廚師。該小說的主要英譯者網名為K,目前就讀于美國的一所大學。K是中國人,小學四年級以后才隨家人移民海外,選譯《魔道祖師》完全是出于個人興趣,她本人即是這部網絡小說的鐵桿粉絲①來自譯者K與筆者溝通的郵件內容。特致謝忱!。
據不完全統計,目前連載中國網絡小說譯文的海外網站有120多家(彭紅艷 等,2019:116),包括上文提及的Wuxiaworld、Gravity Tales以及Novel Updates等。《魔道祖師》的英譯文便發表在Novel Updates(簡稱NU)上,這是一個類似于小說目錄的網站,并不直接提供譯文,而是通過譯者上傳的章節鏈接引導讀者進入譯者的個人網站進行閱讀,這樣既保護了譯者的知識產權,也借助網絡共享平臺提高了譯作的曝光率。根據Alexa的統計數據,NU的平均日訪問量為850,000人,其中30%的用戶來自美國,占比最高,其次為印度、墨西哥、新加坡與澳大利亞②www.alexa.cn,訪問日期:2021-05-05.。《魔道祖師》的英譯文TheFounderofDiabolism在NU上連載結束一年多后,仍然有超過15,000人表示有意閱讀此書。2,000多名讀者參與了對譯文的評分,其中90%給出了滿分(5分)。
由此可見,K對《魔道祖師》的翻譯總體上是成功的,這自然離不開譯者的辛勤勞動。如上所述,K由于對原著小說的鐘愛,在翻譯時較為忠實于原文,對網絡小說中常見的名詞術語,她會參考Wuxiaworld中的術語表(如“General Glossary of Terms”“Chinese Idiom Glossary”以及“‘Cores’ in Chinese Cultivation Novels”),同時對原著小說中一些特有的表達方式進行加注說明,如第15章中對魏無羨佩劍“隨便”的解釋“The word suibian in Chinese means ‘whatever’”,第18章中對“冥室”的解釋“This literally translates into‘the room of darkness/evil’”等,幾乎每一章后都有譯者添加的尾注。與此同時,海外生活的經歷以及對《魔道祖師》讀者群體的熟悉(K與筆者郵件溝通時坦言這類小說的讀者群體相對來說比較固定,她本人便是其中一員,因此對讀者的閱讀習慣和審美期待十分了解)也賦予了譯者一定的自由度,在處理人物姓名稱謂時,K就大膽采取省譯的策略。原著小說中許多人物姓名源自古詩詞或歷史典故,解釋起來冗長復雜,譯者僅保留其中的主要信息,如對主人公魏嬰的介紹,原文文字繁復,不僅對其重生前與重生后的外貌神態進行了細致描摹,對他的法寶、法器、佩劍的來歷和用途也有詳盡的交代:“……法寶:召陰旗,這種旗子名叫‘召陰旗’,如插在某個活人身上,將會把一定范圍內的陰靈、冤魂、兇尸、邪祟都吸引過去,只攻擊這名活人。由于被插旗者仿佛變成了活生生的靶子,所以又稱‘靶旗’……法器:陳情,有‘鬼笛’之稱,可操控萬尸,一曲能使白骨生花。魏無羨貼身佩戴……使用具有排他性,在他人手中如同廢笛。”①本文對《魔道祖師》原文的引用均來自www.jjwxc.net,訪問日期:2020-04-07,后文不贅。譯者在此并未逐句對應翻譯,而是選擇整合信息,同時進行了明顯的刪減。
譯文:Wei Ying
Common name: WuXian
Title: YiLing Patriarch
Name meanings: Wei— contains the character for “ghost”; Ying— “infant”; WuXian— “no envies”; YiLing— the place YiLing, where Luanzang Hill is
Height: 186 cm
Sword: Suibian
Tools: Stygian Tiger Seal, Compass of Evil, Spirit-attraction Flag②本文對《魔道祖師》譯文及相關讀者評論的引用均來自www.novelupdates.com/series/the-founder-of-diabolism/,訪問日期:2020-04-18,后文不贅。
本文重點并非譯者的翻譯策略,因此僅作簡要介紹。
計算機被認為是當今世界最偉大的發明,網絡更是深刻地影響著今天每一個人的日常生活。世界知識傳播歷經口頭、抄寫、印刷、互聯網等媒介,已正式步入數字化時代,信息獲取與相互交流的即時性徹底改變了人際交往模式。翻譯,作為人類交際活動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也難逃網絡技術發展所帶來的革命性影響。而新興媒介對翻譯中譯者行為、譯介模式、譯本形態以及行動者各方相互間關系的影響作用可以說又集中展現在網絡小說的翻譯活動中。這是一種基于“網絡平臺寫作與發布”原文,“以網絡為平臺組織和發布”譯文的“網絡翻譯模式”,其在運行機制、小說選擇、譯者背景以及翻譯策略等方面均與傳統翻譯行為有所區別,特別是“網絡翻譯模式中的‘翻譯/編輯’有別于傳統翻譯活動……通過網絡平臺,譯者能與譯文讀者甚至原作者進行高效互動,這有利于翻譯質量的提高,并更好地滿足讀者的翻譯需求”(鄭劍委,2018:122)。有學者(尹倩 等,2019:178)更以“超文本”中的“節點”為例,認為后者“使讀者顯身介入翻譯過程,促進了‘讀者-譯者-作者’間的交流互動”,同時消解了“‘譯者-讀者-作者’三者間權力的斡旋”,讀、譯、作三者“具有同等的地位”,甚至可視為“‘全民話語狂歡’的另一種表達方式”。
《魔道祖師》英譯連載期間與譯文完成后,讀者和譯者一直保持著頻繁的交流互動,主要通過NU平臺與其他社交媒體展開。而讀者反饋首先是對譯文的肯定與贊賞,在幾乎每一章的評論區讀者都留下了大量的溢美之詞,如網友Ars指出該翻譯小組的譯文質量出類拔萃(excellent),明白曉暢的句子再現了原作者生動的寫作風格(the author’s vibrant writing style)與幽默詼諧的人物對話(witty dialogue);網友Sunshineincarnate則認為《魔道祖師》堪稱一部“杰作”(masterpiece);而在網友hy-d-ra的心中,該小說“永遠排名第一”(FOREVER NUMBER ONE)。
在肯定與贊賞的同時,讀者也不留情面地指出了不少翻譯中的錯誤,包括語法錯誤與單詞拼寫錯誤等,如網友Gailynn指出譯者在翻譯第31章“Han Guang-Jun, the prominent cultivator who valued manners greatly, would never have went outside with his clothes like this”一句時,錯誤地將“have gone”寫成了“have went”;另一位網友 Skye指出第33章中單詞“foa”應為“foe”的誤寫,此外,“here isn’t any people here at all!”中“here”一詞似有重復。其他網友也就譯文部分語言的使用提出了建議,如“open the lights”宜為“turn on the lights”等。
對于讀者的批評,特別是針對一些明顯錯誤的批評,譯者會在第一時間做出修改。K回憶譯文連載期間,她堅持閱讀網友的每一條評論和留言,并進行相應的調整。如上文提到的“foe”誤寫為“foa”,K修訂后重新上傳了這一章,同時提醒讀者可以在“常見問題”一欄中了解更多信息。當然,譯者不會總是選擇重新上傳,有的錯誤的修改需要讀者注冊賬號進入“常見問題”中查看。
此外,讀者還會在評論區里對譯者所做的注釋進行回應,會研究譯文中某個詞匯、概念的翻譯,并發帖分享自己的觀點,甚至還會和譯者圍繞具體翻譯問題展開激烈的討論。如在第22章,譯者將人物所使
用的兵器“刀”譯為sword,并加注解釋:“[the] character used here means ‘knife’.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 ‘sword’ and a ‘knife’ is that the first attacks by stabbing, while the second attacks by slicing or chopping. However, they both look like a ‘sword’ in Western standards.”西方讀者雖然對中國仙俠小說中出現的兵器不甚熟悉,但他們仍然在評論區中提出了不同的看法。網友Gitoshri2013認為,清河聶氏的祖先是一位屠夫,因此他們使用的“刀”宜譯為“blade”;另一位讀者Gadnihasj也支持“blade”的譯法,因為“sword”兩面都是刀刃,而“blade”僅有一面為刀刃;其他讀者則建議譯為“saber”,因為該詞“gives the right association”。最終,譯者在更新上傳第23章時加注感謝網友們的積極回應,同時說明已采納部分讀者的意見,將前一章節中出現的兵器“sword”改譯為“saber”。對此更改,網友們繼續在評論區中互動留言,如曾經建議譯為“blade”的網友Gadnihasj寫道,“saber”的翻譯不錯,甚至可以說“更好”(Actually even better)。
另一處引發討論的譯文出現在第95章,“今晚的魏無羨已經對藍忘機做了無數個這樣輕薄的小動作,早已習慣了藍忘機的‘逆來順受’。是以此刻忽然被抓住制止,魏無羨一時還沒反應過來。藍忘機卻沉聲道:‘別動了。’”譯者將其中的“別動了”譯為“Do not touch me”。對該譯文,不少讀者并不贊同,認為應如第18章中類似的表達一樣,譯為“don’t move”。第18章的原文如下:“……他(魏無羨)這次倒不是有意夸張搗亂,外人的確難以在短時間內適應姑蘇藍氏的冷泉……他只得不斷撲騰,想活動活動熱熱身。藍忘機原本好好地在定心靜修,被他撲騰來撲騰去,撲了一臉水花……忍無可忍,道:‘別動!’”面對網友們的質疑,K在留言中解釋了兩處“別動”的含意,指出“動”在中文里的確有“move”的意思,但結合第95章的上下文,藍忘機真正想說的應該是“別碰我”。中文詞有時語義模糊,需根據特定語境選擇準確的表達,原文雖然都是“別動”,譯者分別使用“don’t move”和“do not touch me”來翻譯,并沒有誤導讀者。部分網友也在社交媒體上支持譯者的上述解釋,指出藍忘機這個人物沉默寡言(LWJ ain’t much of a speaker),能用兩個字表達的意思絕不會多說第三個字(If it could be said in two words, he will definitely not add a third),因此,原文“別動”的意思其實就是“別碰我”。
綜上所述,與傳統閱讀方式不同,網絡小說及其譯文的讀者不必等待作品全部完成出版后才開始閱讀活動,同時網絡技術手段的進步也使得他們的意見即時可見,大大縮短了作/譯者與讀者交流的時間差。事實上,評論區里的讀者留言已成為網絡小說傳播過程中不容忽視的重要環節,甚至直接決定著網絡小說的命運。“這種隨譯隨發的翻譯形式,既能夠保持海外讀者的關注熱度,吸引其閱讀的興趣,同時也能夠根據讀者反饋,及時修正翻譯策略,甚至調整翻譯篇目的選擇。”(吳赟 等,2019:74)讀者在閱讀活動中的主體性得到極大的釋放,但他們對作品/譯作的干預并不意味著作/譯者主體性必然受到壓制,作/譯、讀者之間的關系也不能簡單概括為此消彼長。K在譯文連載期間對網友們的留言一直保持著高度關注,對后者提出的意見和建議也有及時的回復,但這并不意味著她完全喪失了自己的個人判斷與主體選擇,僅按照網友的意見對譯文做機械調整,“別動”一例便生動反映出K仍保有的主體性及其與讀者主觀能動性之間的相互促進,或者說其“主動的目的性因素”與“被動的環境性因素”實現了有機融合(周領順,2019:119),共同加深了對作品理解和欣賞的良性互動模式。由是,以《魔道祖師》的英譯為例,譯者在讀者反饋的直接影響下不僅修改了譯文中的明顯錯誤,更加深了對原著內容,甚至在更廣泛意義上,對中國語言文字的理解,使其翻譯行為更趨完善,也更具主體意識。
網絡時代,讀者借助網絡互動平臺與社交媒體快速表達自己的意見和看法,網絡小說“隨譯隨發”的特殊形式使讀者經由反饋的渠道——或肯定、推崇,或指摘、商榷——積極介入譯者的翻譯過程,并對后者帶來不容忽視的影響。這雖然是網絡小說獨有的讀者、譯者互動模式,讀者在其中的主體性相較其他文本閱讀活動也更為突出,但鑒于目前網絡文學外譯對推動中國文學、文化“走出去”的積極意義以及互聯網技術對全人類未來發展的深刻影響,探討網絡小說翻譯過程中讀者的參與和影響作用的意義當然不止局限于網絡文學傳播領域,更依賴信息技術手段所實現的互動激發方式,對其他文本譯介行為也將有所啟發。
根據艾瑞咨詢2017年發布的《中國網絡文學出海白皮書》以及2019、2020年發布的《中國網絡文學出海研究報告》,翻譯問題已成為阻礙中國網絡文學“走出去”的重要原因。約60.7%的讀者“對所閱讀小說的翻譯質量不滿,由于翻譯質量不高導致的閱讀不暢也成了海外用戶最大的痛點”(上海艾瑞市場咨詢有限公司,2020:32)。追溯網絡文學海外傳播的路徑后不難發現,其譯介與傳播主要依賴于粉絲讀者。以第一家中國網絡文學英譯網站Wuxiaworld為例,其創始人賴靜平最初接觸翻譯便是出于對武俠小說的喜愛,他們在美國的一個Spcent論壇上“討論和翻譯武俠”,其中的成員“90%都是華人和華裔”,“對亞洲和中國文化還是很感興趣的”,但翻譯活動“基本沒有組織性,經常是大家接力翻譯”(邵燕君 等,2016:106)。當熟悉的武俠小說都翻完之后,一位網友he-man分享了他翻譯的中國網絡小說,引起了RWX的關注,并直接觸發了他對小說《盤龍》的翻譯。隨著粉絲數量的不斷增加,Wuxiaworld應運而生。而與賴靜平相似,該網站中的譯者多數也是“武俠小說和功夫電影愛好者”,“他們相識于網絡論壇社區,因為有著共同的閱讀興趣和文學偏好而集結在一起”(吳赟 等,2019:72)。
由此可見,網絡小說的海外傳播從一開始便與粉絲群體有著不可分割的緊密聯系,這一模式雖然由于譯者的來源問題容易造成譯作質量參差不齊的弊端,但卻具有明顯的“去中心化”與“實時交互”等優勢。首先,建立在“社群趣味”基礎上的網絡小說外譯平臺在一定程度上消弭了讀者、譯者之間的身份差異,譯者來自粉絲,粉絲依據個人意愿亦可以選擇成為譯者,二者界限并非固定不變。讀者因此能夠以更加自主的姿態對譯作展開批評,而譯者也將采取更為謙遜的方式采納讀者建議或向后者說明自己的特殊原因,由于對某一具體作品的喜愛客觀上拉近了讀者、譯者之間的心理距離,二者共同分享著作品闡釋的話語權。此外,網絡交流的實時互動也使得讀者譯者之間的對話更加方便快捷,在最大程度上彌合了雙方的時空距離,讀者閱讀譯作、發現問題、提出問題、得到反饋的周期大大縮短,譯者也能夠在翻譯活動進行過程中即時做出修改或調整,二者交流更加自由無羈,也更具現實指導意義。K在回憶《魔道祖師》整個英譯過程時便由衷地感謝讀者給予她的多方面意見和建議。
目前,由海外網絡文學愛好者自發參與譯介的“個人翻譯”模式與中國網絡文學企業尋找翻譯機構或專業翻譯小組對網文進行翻譯的“專業翻譯”模式以及“AI翻譯”模式是中國網文出海常見的三大模式。其中,“專業翻譯”的譯文質量雖然相對而言有所保證,但卻存在“成本高,翻譯速度慢,規模化輸出受限”(上海艾瑞市場咨詢有限公司,2020:19)等問題,而“個人翻譯”如何利用譯者喜愛中國網文這一突出優勢激發譯者翻譯活動中的責任心與倫理意識,同時借助讀者網絡批評的建構力量提升譯文質量是值得長期關注與深入思考的問題,至少從《魔道祖師》的英譯實例來看,讀者反饋對譯文質量的提升、對譯者翻譯活動中反思行為的增強均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除讀者和譯者之間的互動交流外,《魔道祖師》英譯過程中還多次出現讀者與讀者之間圍繞譯作展開的激烈討論,例如:
原文:魏無羨負著手踱上來:“年輕人,人這一輩子呢,有兩句肉麻的話是非說不可的。”
金凌道:“哪兩句?”
魏無羨道:“‘謝謝你’和‘對不起’。”
金凌嗤道:“我就不說,誰能拿我怎么樣?”
魏無羨道:“總有一天你會哭著說出來的。”
譯文:“Young man, there are two cringe worthy phrases in one’s life that must be said, no matter what.”
Jin Ling asked,“Which two?”
Wei WuXian replied, “Thank you, and I’m sorry.”
Jin Ling taunted,“What can anybody do to me if I don’t say them?”
Wei WuXian, “Someday, you’ll say those words in tears.”
對文中提到的這兩個詞“謝謝你”(Thank you)和“對不起”(I’m Sorry),網友們萌發了巨大的興趣,四處尋找其中文書寫形式,并在評論區與社交媒體上互通有無。網名為Talrivten216的讀者留言,希望有人告知它們在中文里是怎么寫的(help me with the actual way this is written in Chinese),讀者Didiani甚至因此開始學習中文,覺得十分有趣(it’s really interesting to see and learn about other people’s culture and language)。還有網友發帖希望知道“come back to gusu with me”用拼音怎么說。同時,出于對作品強烈的喜愛,一些讀者來不及等待譯者更新,又覺得機器翻譯質量太差,于是選擇修習中文,以便閱讀原著,令人不得不感嘆中國文化的巨大魅力。事實上,早有研究者關注到“海外讀者對中國網絡小說的喜愛會讓他們潛移默化地了解中國文學和中國文化,甚至激起他們學習漢字的興趣”(郭競,2017:86)。梳理《魔道祖師》英譯過程中讀者相互間的討論交流可以為上述稍顯宏觀的描述提供一些具體而微的論據,同時也提醒我們關注網絡小說外譯時讀者內部互動這一重要環節,其話題生成力強、輻射面廣、擴散速度快,是網絡時代為傳統文本傳播模式注入的新元素,值得引起高度重視。
本文以網絡小說《魔道祖師》的英譯為例,通過列舉大量讀者、譯者之間的互動與譯者為回應讀者反饋所作的調整或說明等實例,旨在呈現網絡小說翻譯過程中讀者的參與和影響作用,并在此基礎上認為,讀者對譯介活動的積極參與不僅可以為提升網絡小說翻譯質量提供一種解決思路,同時也可以借助讀者間的互動討論拓展與文本傳播相關的話題,在網絡無處不在的當下有效推動文化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