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智深 ：世間最難得的，還是善良

押沙龍

一

在《水滸傳》人物里，魯智深的心地可能是最光明的。他胸懷灑脫，行事自然，天性中的那份善良如明星朗月，給《水滸傳》的黑暗世界帶來一絲光亮。

魯智深對弱者有天生的同情。比如，在他聽金翠蓮訴完苦情后，第一句話就問：“那個鎮關西鄭大官人在哪里住？”雖然此時魯智深并不知道鎮關西是誰，可他已經決定要管這件事了。對此，金圣嘆曾評價：“寫魯達為人處，一片熱血直噴出來，令人讀之深愧虛生世上，不曾為人出力。”

不過讀者也有異議，魯智深雖然熱血，但行事未免太過魯莽。鄭屠雖是惡人，但動手前起碼也該做個調查吧？其實，這就是魯智深性格的特別之處——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只憑直覺行事。

鄭屠先是無賴地頂嘴，后又連連求饒，一副小人皮相，可謂坐實了自己的作惡，激得魯智深怒火翻涌，直覺此人“惡有惡報”，該打！

憑直覺做事的人，《水滸傳》里還有一個，那就是李逵。但李逵有原始的黑暗獸性，魯智深則與其截然不同。同樣是“真”，魯智深的底色是明亮柔軟的善良。

比如，有一次在瓦罐寺，魯智深已餓得頭昏眼花。寺里的老和尚煮了粥，卻藏起來不給他喝。

魯智深發現后便搶粥吃。不料剛吃了幾口，老和尚就說：“我等端的三日沒飯吃，卻才去那里抄化得這些粟米，胡亂熬些粥吃，你又吃我們的！”

魯智深聽了這話，就撇下不吃了。很明顯，魯智深就是可憐老和尚。這是他天性善良之處。

又如，他會毫不猶豫地幫助金翠蓮。換位思考，換作武松，估計理都不會理她；林沖碰到了，最多嘆口氣，掏出點銀子幫襯一下；宋江碰到了，會先掂量金老漢有沒有幫的價值。只有魯智深，會氣得連飯都吃不下。這也是因為他的善良。

二

不過，魯智深雖然善良率真，卻也有天然的短板，就是情商低，容易讓別人難堪而不自知。

比如，他初遇史進，一見如故，約著一起喝酒，還特意要“挽了史進的手”。魯智深顯得隨和，只是因為他瞧史進瞧得順眼。對看不上的人，他完全是另一個樣子。他倆在路上遇到李忠。李忠是史進的開手師父，正在那里耍槍棒，賣膏藥。既然碰見了，就一塊兒喝酒去吧，但李忠一時舍不得走，惹得魯智深變臉了：“誰耐煩等你！”

更難堪的還在后面。三人喝酒時，正好遇到金翠蓮在隔壁哭。魯智深問明情況，就要拿銀子給金翠蓮。一摸，身邊只有五兩銀子，魯智深就讓他倆也借點。史進有錢，給了十兩銀子。李忠摸來摸去，摸出二兩銀子。

說起來，李忠拿出二兩銀子也可以了，畢竟一個打把式賣膏藥的，能有多少錢？魯智深倒好，看看才二兩，就“丟還了李忠”，還要損人家一句：“也是個不爽利的人！”這時，李忠肯定尷尬，史進也尷尬，只有魯智深不尷尬。他從來不知道啥叫“尷尬”。

他雖然有時粗魯得不顧及他人感受，卻很難讓人討厭他，因為只要觸及本性里的善良，魯智深就會變得心細如發。比如他幫助金翠蓮父女逃跑時，生怕店小二攔截，就在客店門口坐下，一坐就是四小時。一直估摸著金翠蓮跑遠了，才起身去找鎮關西算賬。再如，他在桃花村救劉太公姑娘時，專門帶著劉太公去見小霸王周通，說了一通入情入理的話，周通便表示再不登門。但魯智深還不放心，又特意拿話擠周通：“大丈夫做事，卻休要翻悔！”周通沒辦法，只能“折箭為誓”，魯智深這才讓劉太公回去。

魯智深的善良是如此鮮明，就算是跟他不對付的人，也能感知到。李忠雖被魯智深羞辱過，但等桃花山真出了事，李忠第一個想去求救的人，還是魯智深。周通表示懷疑：咱們和魯智深有過節，他肯來幫嗎？李忠笑了，說：他是個直性的好人，一定會來的！果然，魯智深來救他了。

五臺山長老智真也察覺到了這一點。魯智深出家時，智真念了一首偈語：“靈光一點，價值千金。佛法廣大，賜名智深。”后來，魯智深兩次大鬧五臺山，把山門口的金剛塑像都給打碎了，可是長老智真卻堅持認為他日后必得正果。長老這么說，就是因為看到了魯智深心里那點價值千金的“靈光”。這個“靈光”，就是魯智深的善根。

當然，魯智深也有世俗的一面。

比如他有虛榮心。在投奔大相國寺時，他又非要做都寺、監寺這些高管職位，不肯去管菜園子。人家沒辦法，就給他畫大餅：“假如師兄你管了一年菜園，好，便升你做個塔頭；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個浴主；又一年，好，才做監寺。”魯智深覺得有職場上升空間，這才肯去管菜園子。

但是魯智深有個好處，就是他不執著。人家隨便畫個大餅，他也就隨便接了。一旦出事，扭頭就走，毫無眷戀。

三

魯智深也有執著的地方，那就是情誼。在《水滸傳》里，魯智深的感情可能是最熾烈的。從他對史進的好，就能看出來。

魯智深到少華山去看望史進，結果發現史進被官府抓起來了。魯智深一聽就著急了。史進的搭檔朱武擺起酒來，慢條斯理地在那里講，魯智深越來越焦躁，說明天就要去救人。武松堅決不同意，要回梁山搬救兵，魯智深大叫起來：“等俺們去山寨里叫得人來，史家兄弟性命不知哪里去了！”

第二天到了四更，魯智深就拿著禪杖、戒刀，一個人摸黑趕路去救史進。武松和朱武都覺得魯智深太魯莽了。其實這不是魯莽，而是關心則亂。

他害怕史進死在牢房里，所以一刻都舍不得耽擱。

他對誰好，那就真是實打實、豁出命的好。

正因為這樣，征方臘這場戰爭對魯智深打擊太大。魯智深是梁山步兵十大頭領之首，在這之前，他和朋友們一直都是勝利者。可是到了征方臘時，情形急轉直下，一場場死亡接踵而來：史進在昱嶺關中箭身死，張青在歙州城死于亂軍，孫二娘在清溪縣被飛刀射死……

征方臘之前，魯智深就像一個活在漫威世界里的英雄。在那里，汽車是可以被一腳踢飛的，懸崖是可以一躍而過的，朋友永遠是能被救出來的。可現在，他就像忽然穿越到了現實世界。在這里沒有奇跡，史進死了就是死了，武松殘了就是殘了，誰也無法抵御殘酷的命運。雖然最后魯智深生擒了方臘，但他卻對宋江說：“灑家心已成灰，不愿為官，只圖尋個凈了去處，安身立命足矣！”

最終，魯智深留在了杭州的六和寺。一次，他在僧房里睡覺，忽然聽到轟隆作響的錢塘江潮。

他以為是敵人打來了，拿起禪杖沖出去就要廝殺，結果看到的是洶涌澎湃的潮水。

臨死前，他念了一首頌子：“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繩，這里扯斷玉鎖。咦！

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在最后一刻，面對命運的怒潮，魯智深明白了自己是誰。他能倒拔垂楊柳，也能三拳打死鎮關西，但不管他多么有力量，終究還是殘酷世界里的一片浮萍。面對潮水，縱有禪杖在手，也無廝殺之處。這就是人生的無常。

寫完頌子后，魯智深坐在一把禪椅上，焚起一爐好香，盤起雙腳，安然去世。梁山所有人物里，魯智深是死得最從容的一個。

宋江給他做了一場風光的后事。所有人都來焚香禮拜，瞻仰這位花和尚。作者終究還是偏愛魯智深，所以才給他安排這樣一個結局。可是誰又能不偏愛這個和尚呢？

（摘自《讀水滸》，三秦出版社，本刊有刪節，劉玉蘭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