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培
在當前社會,焦慮、無意義感、抑郁等普遍存在的負面情緒正極大地影響著人類的生活,嚴重者則產生情緒障礙。情緒障礙是一組心理或行為障礙的病癥。其中,抑郁癥是典型的情緒障礙,已經成為一種全球性的精神疾病。現代社會中的自殺大多是情緒障礙造成的。許多理論家試圖從科學(心理學、生理學、病理學等)的角度對導致高自殺率的情緒障礙的誘因做出解釋,他們努力尋找人類情緒障礙的生理學基礎。生理學研究和臨床治療的探究對人們理解情緒障礙的本質有一定幫助。然而,要全面地理解情緒障礙還需要一個社會文化的視角。本文認為,在當前技術對社會深度建構的技術社會中,過度自我剝削的意識形態及注重效率的技術社會是使人們產生情緒障礙的重要社會因素。
現代化的目標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使個體彰顯其精神、生活得幸福。我們看到,因科技的發展,人類用技術克服自身的局限與不足后增強了自己的認知與體能,能醫治以前不能治愈的病癥,人的壽命被延長,人類的物質財富也大幅增加了。然而,伴隨著現代社會的發展,患有抑郁、焦慮等高危情緒障礙的人越來越多,這不僅在西方如此,在中國也是如此。
中國的社會轉型是快速壓縮了西方百年發展史的過程,從傳統農業社會快速進入工業社會和現代信息社會。提升速度的社會催趕著個體不斷提高效率,加速的時間危機實則是時間的紊亂和不適感,人難以從沉思中恢復。中國傳統文化強調的人自身的內心、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和諧相處的精神在這個轉型中面臨著巨大的挑戰。快速的社會轉型極大地改變了中國人以往的生產和生活模式。在傳統農業社會,社會關系是由熟人網絡中產生的,社會約定的情緒表達也是局限在個體服從身份中;而在當代社會,高速流動的信息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人們逐漸脫離傳統社會的規范約束。然而,失去社群支持后的個體獨自面對不確定性的社會,再加上普遍的生命進程加速,人們出現情緒障礙的現象比過往更多見也更嚴重。
抑郁癥是情緒障礙中最為嚴重的一種。它不同于通常的情緒波動和對日常生活中的挑戰產生的短暫情緒反應。長期的中度或重度抑郁癥可能成為一個嚴重的疾患,患者可能會受到極大影響,在工作中以及在學校和家庭中表現不佳。抑郁癥幾乎影響所有國家中各行各業各個年齡階段的人們,造成精神痛苦并使人們甚至難以從事最簡單的日常事務,有時可能徹底摧毀與家人和朋友的關系以及謀生能力。
抑郁癥已經成為全球常見的心理疾病。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于2017年發布的《抑郁癥及其他常見精神障礙》報告,2015年時全球抑郁癥患者就已超過3億人,相當于世界人口的4.4%,2005年至2015年間抑郁癥患者數量增加了18.4%。(1)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Depression and Other Common Mental Disorders: Global Health Estimates,” 2017-01-03,https://www.who.int/publications/i/item/depression-global-health-estimates,訪問日期:2022-08-05.抑郁癥非常容易復發,嚴重時可引致患者自殺,世界衛生組織還將抑郁癥列為造成全球各地致殘和自殺身亡的主要因素。中國也是抑郁癥患者數量大國,世界衛生組織的報告顯示,全中國有超過5400萬人患有抑郁癥,約占總人口的4.2%,人數上僅次于印度。(2)央廣網:《我國有超過5400萬人患有抑郁癥 職場人群已成抑郁癥“主力”》,2019-10-17,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47627403628371874,訪問日期:2022-08-05。2019年,北京大學第六醫院社會精神病學與行為醫學研究室黃悅勤教授團隊在《柳葉刀·精神病學》上發表了一篇重要研究文章,該研究是中國首次全國性精神障礙流行病學調查。其內容包括情緒障礙、焦慮癥、酒精藥物使用障礙、間歇爆發性障礙等,涉及全國31個省157個縣/區,共有32552人完成了調查。調查顯示,在中國,抑郁癥的終身患病率為6.9%,12個月患病率為3.6%。(3)Yueqin Huang et al.,“Prevalence of Mental Disorders in China: a Cross-sectional Epidemiological Study,”The Lancet Psychiatry, Vol.6, No.3, 2019.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后國人的情緒波動大,抑郁癥的發病率呈上升趨勢,同時向著低齡化趨勢發展。根據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2021年發布的《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展報告(2019—2020)》,2020年青少年抑郁檢出率為24.6%。(4)紅星新聞:《2020版心理健康藍皮書:24.6%的青少年抑郁 睡眠不足現象日趨嚴重》,2021-03-19,https://new.qq.com/omn/20210309/20210309A09AWP00.html,訪問日期:2022-08-05。
無意義感也是近二十年來現代社會中出現的常見情緒障礙。這種無意義感在當下社會的年輕人中有新的表現。在擁有相對優越的物質條件和成長環境下,當代許多年輕人卻在日常生活中產生空虛感,缺乏追求生活意義的動力與能力。這便是所謂的“空心病”,即“易在挫折感與成就動機之間反復搖擺而最終導致內心資源的耗竭”(5)張楠、楊夫騰:《當代中國社會轉型時期下青年學生精神生活的幾點思考——從大學校園的“空心病”現象談起》,《湖北社會科學》2017年第10期。。空心病因患者情緒低落、興趣減退、意義感缺乏而像抑郁癥。如果到精神科醫院就診,往往會被判斷為心理疾病,但是藥物無法解決這個障礙。實際上,空心病不是生物因素造成的疾病,而是有文化意義上的或者哲學意義上的誘因。
這種“空心病”并不是中國獨有的問題和現象,它更是一個全人類需要共同面對的情緒障礙,只不過在不同的社會中名稱不同而已。韓國的學者認為,當前社會中一種新的貧困現象在全球范圍內凸顯出來,特別是青年貧困成為一個國際性的問題。早在2011年韓國媒體就提出了“三拋世代”的概念,指因為就業難而無限延緩甚至放棄戀愛、結婚和生育的青年一代。后來隨著老齡化社會加劇,又出現了“五拋世代”,加上放棄了房產和人際關系,以及進一步地放棄了夢想和希望的“七拋世代”。當今一部分年輕人對自身的定義已經變成“N拋世代”,一個沒有上限的變量的放棄生活的一代。(6)新華網:《 韓國“N拋世代”》,2021-09-18,http://www.xinhuanet.com/globe/2021-09/18/c_1310195425.htm,訪問日期:2022-08-05。同樣,日本著名評論家大前研一在《低欲望社會:“喪失大志時代”的新·國富論》中認為,日本年輕一代胸無大志、甘于平庸,不愿背負任何風險與責任,更傾向于個人功利主義與享樂主義,導致日本進入經濟無法復蘇的低欲望社會。(7)大前研一:《低欲望社會:“喪失大志時代”的新·國富論》,姜建強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8年。
在當下的技術社會中,人們的負面情緒已經成了一個社會現象,并且演變成一種“文化”,情緒障礙也演變成一種群體性心理病癥。無節制的過量生產、消費與交際實際上是一種擴張性的熵增,焦慮、不安與永不停歇的忙碌讓人們無法凝思,受時間壓迫與支配的思想只能復制生產出無意義的工業品。人類發生情緒障礙的重要社會因素是當前對自我進行過度自我剝削的意識形態以及注重效率的技術對人性的反噬。
現代社會處于一個注重效率的時代,一個天天被告知“沒有什么夢想是實現不了的時代”,一個只分成功的人和失敗的人兩種人的時代。成功被當作是理所當然,失敗者就要遭人唾棄;以至于產生販賣各種“成功學”的商業生意。整個世界的社會文化都宣傳“這是一個只要積極努力就會實現夢想的時代”時,失敗注定是不被允許的。失敗被認為是個體不夠積極努力造成的結果,個體應該對自己負責而不是推給別人或環境,這就是現代社會的意識形態。內卷的個體自然而然地會不斷地逼迫自己去接納這樣的價值觀。
在馬克思提出的資本主義對勞動者的剝削理論的基礎上,韓裔德國哲學家韓炳哲認為當代更嚴峻的問題來自于個體對自我的剝削。韓炳哲認為,人類社會可以劃分為規訓社會、功績社會、倦怠社會三個不同階段。無止境的倦怠和精疲力竭是一個缺乏否定性和受到過度積極向上主導的倦怠社會所具有的特征。 倦怠社會不僅僅意味著人們的精力疲竭, 而且意味著抑郁、 焦慮和無意義感等各種情緒障礙的頻發。
對于規訓社會,韓炳哲沿襲法國哲學家福柯的用法。規訓社會是“一個否定性的社會,是由禁令的‘否定性’所規范。主導否定的情態動詞是‘不可以’‘不允許’,‘應該’也帶有強迫意味的否定性。”(8)韓炳哲:《倦怠社會》,莊雅慈、管中琪譯,臺北: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第32頁,第31頁,第32頁,第26頁。否定性通過無處不在的監控在不斷影響、規約人的意識和行為。當社會經濟快速發展,人們物質生活水平快速提高,規訓的工業技術,也就是禁令的否定性思維便很快達到極限,人類社會進入了功績社會階段。功績社會所在之處,“由完全不同的機構分隔開來,也就是一個由健身房、辦公大樓、銀行、機場、購物中心和基因實驗室建構的社會。二十一世紀的社會不再是規訓社會,而是功績社會。這個社會的居民也不再叫作‘服從主體’,而是‘功績主體’,其表現像個企業家。”(9)韓炳哲:《倦怠社會》,莊雅慈、管中琪譯,臺北: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第32頁,第31頁,第32頁,第26頁。
規訓社會面對的是否定性暴力,被壓迫者承受著壓迫者的統治和管理,主體反思的問題是如何反抗和如何奪回自主權。功績社會擺脫了大量的否定性陳述后面臨的是肯定性暴力,對立的關系從外在的敵我對立變成了內在的自我對立,主體提出的問題就變成了為何一直焦慮不安、為何筋疲力盡等情緒障礙問題。
功績社會依靠大數據等數字信息技術樹立了太多的正面典型,美麗的身材、體面的工作、高雅的美學欣賞能力等在人們觸目可見的各類應用新聞中,人們接受這些正面典型并肯定其價值,迫使自己不斷追求,乃至于迷失在其中。“能夠”是功績社會肯定的情態動詞。肯定的集體復數——“是的,我們可以辦到”——足以表明功績社會的肯定性特質。(10)韓炳哲:《倦怠社會》,莊雅慈、管中琪譯,臺北: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第32頁,第31頁,第32頁,第26頁。功績社會強調自我責任、自由及競爭,人們不斷地視察自身,他者的否定性在不斷退位,自我的肯定性在無限擴張,自我找不到外來者,免疫系統找不到入侵者,于是轉而攻擊自身,產生“神經暴力”。(11)韓炳哲:《倦怠社會》,莊雅慈、管中琪譯,臺北: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第32頁,第31頁,第32頁,第26頁。這種導致心理上自我攻擊的新形式的暴力來自于世界的肯定化,它“源自系統的自身的內在性”,是一種“內在性的恐怖行動”。(12)韓炳哲:《倦怠社會》,莊雅慈、管中琪譯,臺北: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第29頁,第26頁,第73頁,第74頁,第36頁,第36頁。
人們毫無抵抗力地追逐新的沖動和刺激,以為他越積極活動,他就越自由,卻不知這樣會陷入焦慮不安。功績主體會因過度勞動和追求績效,使自我剝削的情形更加嚴重。剝削者,同時也是被剝削者,施暴者與受害者之間的區別不再像過去那樣可清楚辨別。以往敵我分明的世界里是有對象性的憤怒,現在只剩下對整個存在莫名的焦慮恐懼。自我的剝削比外在的剝削更加有效率,因為它與自由的感覺同時出現。人喪失了說“不”的能力,對無力反抗的恐慌讓他們聽任客體的擺布。
在受難的功績社會中,人們以“過度快速的活動,歇斯底里的工作和生產來回應已經缺乏存在感的生命”。(13)韓炳哲:《倦怠社會》,莊雅慈、管中琪譯,臺北: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第29頁,第26頁,第73頁,第74頁,第36頁,第36頁。外在的威脅轉變成內在自我剝削的強迫,勞動不再成為生活的必需。在韓炳哲看來,勞動者過度積極的活動產生過度的神經質,而這一切最終也是最壞的結果便是各種情緒障礙的產生。人們致力于接納、吸收與適應,拋棄了否定的能力,實則進入了一個過度肯定性的暴力旋渦中,人們不斷地對自我進行著剝削。功績社會作為積極活躍的社會,慢慢演變成一個“興奮劑的社會”。(14)韓炳哲:《倦怠社會》,莊雅慈、管中琪譯,臺北: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第29頁,第26頁,第73頁,第74頁,第36頁,第36頁。過度積極的未來必然導向倦怠社會,因為“績效成果和積極活躍的社會有其陰暗面,即會造成無止境的倦怠和精疲力竭”。(15)韓炳哲:《倦怠社會》,莊雅慈、管中琪譯,臺北: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第29頁,第26頁,第73頁,第74頁,第36頁,第36頁。功績社會的倦怠是單獨的倦怠,會造成孤立和隔離的效果。兩個深陷倦怠中的人,不可避免會遠離彼此,每個人都處在高度的倦怠之中,這不是協調統一的“我們”的倦怠,而是“我”的和“你”的。這個使彼此關系分裂的倦怠,會格外需要花心力去維系表層關系的脆弱性。看著他人,卻是眼神空洞,故自我仍是孤立和隔離的。
4)訂制協議書、協議書附圖。按照制定好的模板編制協議書、協議書附圖,并錄入相關成果表。成果表包括界樁登記表、界樁成果表、界址點成果表和三交點成果表等。
抑郁者一開始只是創造力和能力上露出疲態。抑郁的人會抱怨“沒有什么是可能的”。但這種情形只有在一個相信“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社會才可能出現。(16)韓炳哲:《倦怠社會》,莊雅慈、管中琪譯,臺北: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第29頁,第26頁,第73頁,第74頁,第36頁,第36頁。在自身的能力達到極限的狀況下,仍然要求自己做出成果或貢獻心力,這只會引發破壞性的自我譴責和自我攻擊行為。功績主體陷入與自身的戰爭中,而戰爭的傷殘者,就是無數的抑郁癥患者。禁令、戒條或法令則被專案計劃、自發性行為和內在動機所取代。規訓社會充斥著否定性的回復,這種否定性會制造瘋子和罪犯,相形之下,功績社會則生產焦慮和抑郁。抑郁癥就是人們深受過度積極正面的肯定之苦所引發的社會疾病,而它反映的正是個體對自己發動戰爭的人性。陷入情緒障礙的人,“像是‘勞動動物’,那種會剝削自己的動物。更確切地說,他們之所以這么做,是心甘情愿的,完全沒有任何外來威逼脅迫。他們同時是施暴者,也是受害者。”(17)韓炳哲:《倦怠社會》,莊雅慈、管中琪譯,臺北: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第29頁,第26頁,第73頁,第74頁,第36頁,第36頁。與無限優化的主體并行的則是全盤托出的自我剝削。
功績主體之所以容易患有情緒障礙,不是因為與或許已消失的他者之間存在矛盾與沖突。在這種障礙上,沒有他者參與的空間。功績主體不受強迫他工作甚至剝削他的外在統治機構的束縛,他擁有獨立的主權。身心俱疲、頹喪焦慮的功績主體明顯飽受自己的折磨,因為只有他自己可以使他自己屈服。與服從主體不同,功績主體與自己不斷發生沖突,完全沒能力走出來,走到外面,無法相信他者,也無法信任世界。他沉溺在自己里,最終導致自我腐朽與掏空。
在功績社會的集體潛意識里,每個人不斷地追求成功和卓越,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主人,每個人都想做自己,卻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而追求自由的結果最終成了自愿地讓渡自由。功績主體開始自我懷疑,產生焦慮,最后走向抑郁,卻不知道真正讓人抑郁的源頭不是失敗本身,而是這個過度積極的倦怠社會。在倦怠社會中,一方面,自我反思成為常態,人人被要求實現自我;另一方面,個體又面臨競爭壓力,被迫進行內卷。因此,一旦積極的自我規劃失敗,個體極端否定自我,失去意義感,產生焦慮,個體心理層面的沖突愈發嚴重,進而產生各種類型的情緒障礙。
當然,韓炳哲提到的政治、經濟的系統的暴力和資本主義的自我剝削并不能包括所有人。現代人仍然受限于作為一個“他者”的工業社會技術文明,功績社會并沒有完全取代規訓社會。現代社會里的人沒有如功績主義者所說的那樣,在機會平等的條件下各憑本事力爭上游,階級差異依然存在。韓炳哲所停留的問題焦點,還只是一群享有工作薪資、擁有福利和權利、身處于某個層級秩序中的特權分子。倦怠者對自我進行支配、管理和安排,他們仍然是系統之內的被包含者。而社會里不是只有各個企業當中的疲倦不堪的員工,還有一群早已被排擠到所有工作之外的人,比如結構性失業者、貧窮者等,這些人是被排除者。他們已經被丟棄到系統之外,無法發聲、沒有權力地位。被排除者就算想要,卻一丁點兒自我剝削的機會都沒有。主體對功績的無限追求表面上看是脫離了他者,本質上還是與技術息息相關。
當下的社會是人與技術高度融合的技術社會,在技術社會中主體間的交流互動都高度依賴技術。技術以及依托技術衍生出的人工物都是技術社會的一部分。“技術社會不僅僅是一個技術滲透到了我們生活的每個角落的社會,更重要的是,技術的邏輯也是我們生活的邏輯。”(18)潘天群:《技術社會中的涂層博弈》,《社會科學輯刊》2021年第3期。功績主體成為有精神障礙主體的部分原因是技術力量對人性的“反噬”。在人和自然的關系中,技術本來是解放人類的力量,但它已經轉變為一種統治、規訓的手段。技術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讓人類變得更有力量,將人類從諸多枷鎖中解放出來。今天,一方面,技術力量仍然充當變革社會和改造自然的力量;另一方面,技術的發展正構成對人性反噬的異化力量。這里的反噬是指,不可控的技術形成自主的力量,它反過來對作為使用者的人類造成傷害。而人的各種負面情緒的產生便是技術以自身的邏輯反噬人性的表現。
馬爾庫塞深刻地揭示了工業社會中技術對人性的傷害。其在《單向度的人》一書中指出,隨著科學技術的迅速發展和技術理性的不斷贊頌,技術統治取代了政治統治,即“統治轉化為管理”,以技術的進步作為面紗“掩蓋了不平等和奴役的再生產”。人附屬于機器上的不自由,“在多種自由的舒適生活中得到了鞏固和加強”。技術現實中出現了一種單向度的思想和行為模式,現代人的思維變成了單向思維,人也隨之成為“單向度的人”。(19)赫伯特·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劉繼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年,第27頁。即人變成了失去批判向度的單向度的人。
社會分工日益精細化是技術發展的必然結果,這意味著個體不能通過自己的勞動直接獲得所有的生存和生活資料,其生存和生活資料必須以勞動為中介間接獲得。因而,人不由自主地成為社會這個大機器上的一個部件。馬克思從政治經濟學的唯物史觀出發,從勞動價值分配的角度論證了人的異化。當社會從自然經濟發展到市場經濟時,人的存在方式從對人的依賴性存在發展到基于對物的依賴性的獨立性存在。這意味著,在從自然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的過程中,人的生存方式也從對人的依賴變為對物的依賴。人們擺脫了對人的依附,人們的確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獨立性和自由感。然而,人的獨立只不過是變成了對物的依賴,這種對物的依賴性使得人對自我的剝削依舊存在。這種作為主體的人的自身行為不僅不利于自身發展,反而成為阻礙自身發展的因素即自我異化。主體活動得越多,喪失的越多。
數字技術的使用,大量的人工智能設備在使社會日益智能化的同時也讓生活節奏變得越來越快。隨著資本運作的不斷加劇,在技術意識的效率要求下,數碼設備突破了在固定空間工作的限制,導致生產與生活的界限越來越模糊,時間的穩定結構也被打破。新型的媒介與溝通技術使本就不夠真實接觸交流的世界向虛擬化進一步失重,沖淡了他者的存在。“虛擬世界缺乏差異性與阻抗性。”(21)韓炳哲:《暴力拓撲學》,安尼、馬琰譯,中信出版社,2019年,第48頁。喪失真實性的虛擬空間也消除了個體與他者、外界和世界的真實關聯。“作為新興生產方式,數字化交際徹底打破所有距離,以加速自身運行,所有保護性的距離也就此消失了。”(22)韓炳哲:《他者的消失》,吳瓊譯,中信出版社,2019年,第50頁。現代人在手機、平板與電腦等多個窗口處理公務和私事,社交和工作總是混在一起處理,人的注意力與分析思考能力也不斷倒退。現代技術社會將工作時間絕對化,休閑變成了工作時間的一個短暫片段。作為工作的一種模式與產品,休閑也以勞動力的再生為首要目的。閑暇的時間本應是開始于工作完全停止的一段獨立的時間,而現代個體除了工作時間沒有其他自由的時間,度假和路上都被迫帶著工作。數字技術依靠手機、筆記本電腦等移動智能設備, “把每一個地點都變成一個工位,把每一段時間都變成工作時間”(23)韓炳哲:《在群中:數字媒體時代的大眾心理學》,程巍譯,中信出版社,2019年,第51頁。。事實上,本應獨立于勞動過程的休閑娛樂活動變成了勞動過程中的間歇,與勞動混為一體。在這種持續的空洞中,“日常的過度活動奪去人類生命的每一凝思的元素、每一逗留的能力,它導致世界和時間的喪失。”(24)韓炳哲:《時間的味道》,包向飛、徐基太譯,重慶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4頁。社會對發展的過度追求使個人對成功的追求沒有盡頭,負罪感與匱乏感充斥在個體的生活中。人們不斷承受彼此之間的競爭帶來的壓力和焦慮,最終走向非健康的情緒狀態,即產生情緒障礙。
隨著全球化的發展,技術系統作為一種環境,給予了生活其中的人技術意識,技術意識要求個體在任何情景下,一切需求從屬于效率。全球化所強調的競爭力意味著不斷加劇時間效率化趨勢,要求生產更多的價值。由于競爭力強調時間的效率化,拖延或特定的緩慢變成了病態的或不道德的。拖延被譴責為個體缺乏管理的行為表現,拖延是非理性的和非正常的,只有高效率地運用時間來產生效能才是理性和正常的。拖延被判定為不符合全球化中個體為自己負責的觀念。(25)蕭易忻:《“抑郁癥如何產生”的社會學分析:基于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視角》,《社會》2016年第2期。大數據等數據挖掘技術在計算過程中不會遲疑猶豫,在存儲過程中不會遺忘與變形,在提取的過程中逗留間歇變得越來越短,一切在效率的統治下透明清晰可見。
這種受效率驅動的技術統治下的異化的根源在于行為主體對物的過度依賴,即人的異化。人們充分享受技術和物質帶來的快樂后,逐漸失去了否定、批判的意識;異化已經深入內心,異化的形式不再是公開的剝削,而是被更加隱蔽的方式所取代。正如馬爾庫塞所說,現代社會的突出之處在于“社會控制的現行形式在新的意義上是技術的形式,在壓倒一切的效率和日益提高的生活水準這雙重的基礎上,利用技術而不是恐嚇”來征服個體。(26)赫伯特·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劉繼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年,第9頁。
事實上,當代人的異化更多的是集中在對資本的瘋狂迷戀和追求上。社會對經濟發展的重視與個人對物質的追逐高度契合,物化的價值觀深入人心。在普遍的物化價值觀的指導下,在技術的推動下,人類社會陷入一個由強大的物質生產和消費編織而成的巨網中。同時,消費對象也不被允許有任何停歇,它們被迅速地消費和消耗,從而為新產品和新需求騰出位置。人的自由時間讓位于創造財富的工作時間,人的空間被投入到辦公樓、商場等以滿足生產和消費的需要。最終物的價值凌駕在人的價值之上,人與人之間變成了物與物的關系;人受制于物,人的健康情緒不再重要。
消費文化凸顯情緒對當代個體的重要性后,人的情緒就變成技術社會利用的對象而不是呵護的對象,人與人的關系變成了商品關系。主體越是想個性化,越是陷入同質化商品關系中。在當前信息技術時代,隨著數字技術的不斷發展,人們在享受日常生活便利的同時,也不得不面對一種新型資本即“數字資本”的崛起。數字資本的根源在于“數字變得具有權力”,而資本掌控了這種新權力,即“數字權力”。(27)藍江:《數字時代下的社會存在本體論》,《人民論壇·學術前沿》2019年第14期。自由,只有在和諧幸福的共同體關系中才能被感知,但在物化的技術系統中,自由被資本榨取用以實現其自我增殖。這種消費型資本主義利用精神自由,出售和消費情緒來創造更強的生產力和更高的生產率,因此像抑郁等情緒障礙與數字時代如影隨形。在競爭激烈的不斷加速的社會,人們本就陷入時間匱乏的焦慮漩渦中,大型的數字平臺公司變本加厲地將人們的注意力變成了商品,最大化地榨取了所有人的剩余價值。即使人們想暫時逃避生活上的壓力,也會被媒介技術誘捕到參與新的勞動中。全民數字平臺的用戶“如同最底層的搬運工,為數字資本提供著免費的數字勞動。”(28)藍江:《交往資本主義、數字資本主義、加速主義——數字時代對資本主義的新思考》,《貴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4期。沒有聚合性和凝聚力的大眾最終消費的不是商品本身而是情緒,人與人的聯結變成了人與情緒商品的互動。人沒有了真實情感的寄托,這造成了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疏遠,人也就陷入負面情緒的包裹之中。
在當前的技術社會中,人的情緒被當作資源運用到生產領域中。情緒被自由包裝后,“情緒的作用在當下受到追捧,還尤其受到新型非物質生產方式的影響,在這種生產方式下,互動交流的意義愈加凸顯。受青睞的不僅是認知能力,還有情緒引導能力。”(29)韓炳哲:《精神政治學》,關玉紅譯,中信出版社,2019年,第63頁。數字技術的統治將對情緒引導能力的控制巧妙地隱藏在表面的自我袒露的個人自由之下。在消費主義宣揚的個性化文化下,每個人在社交媒體上花費大量的時間與精力經營自己的形象,誤以為這樣可以得到更多真實的認可與肯定從而得到幸福與快樂。超量的重復性的無效型數字交流加劇了無視他者的自戀式個體的孤立與封閉,顯然,這只會帶來無盡的焦慮與孤獨感。
消費主義還憑借售賣想象來影響人們的浪漫情感。伊娃·易洛思在《愛,為什么痛?》中認為,“各種技術解放了想象活動,同時以明確的敘述公式組織想象并匯集成典;愛的情感與技術日漸難以拆分。”(30)伊娃·易洛思:《愛,為什么痛?》,葉嶸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383頁。然而,依托數字技術的想象是碎片化的局部符號,缺乏整體的象征。人們在發達的數字通信技術下看似掌握了大量信息,卻難以將事物理想化,想象力被過量的信息所填充。選擇自由的不設限意味著愿望面臨終結的威脅,意義被奪走后人難免陷入無意義的空虛感中。過剩的擴張性的最終指向就是系統型暴力,其病理表征則是情緒障礙等精神危機。
情緒障礙是全世界的問題。而對于當下的中國,自融入世界經濟體系,工業化發展過程中人們的工作節奏加快,自我剝削的個體的精神壓力在增加。情緒障礙是技術社會的“通病”,因為技術的邏輯便是高效率的邏輯。在當下中國不同群體中,或因為病態的自由而無止境地追逐績效,或仍然是為基本的生活而辛苦勞作,或拒絕參與競爭而躺平,都是在一定程度上被負面情緒所困擾的表現。無論是因為過度肯定的自我而失去了方向感,還是因為對生活屈服從而放棄對自我和意義的追尋,現代人的倦怠都需要人文視角的關懷來實現自由而全面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