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選拔劃紅線，家暴不只是“家事”

│文 本刊全媒體記者 李浩瑄

不久前，甘肅酒泉市委政法委聯合市婦聯等13個部門在全市范圍內開展“婚姻家庭糾紛預防化解暨反家庭暴力專項行動”，并制定了《專項行動實施方案》。這份方案在網絡上引發熱議，因為其中有這樣一條規定：“紀檢監察和組織部門要及時了解掌握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黨員領導干部是否存在家庭暴力、侵害婦女兒童權益情況，為干部選拔任用提供參考依據。”

今年是我國反家庭暴力法正式實施的第7年。7年來，“家暴違法”的觀念深入人心。在如何預防和遏制家暴上，各地探索出諸多經驗，比如江蘇鼓勵市民參與反家暴，制止家暴可認定為見義勇為，常州探索將舉報納入見義勇為獎勵范圍；浙江義烏在2020年探索建立了涉家庭暴力人員婚姻登記可查詢制度，讓雙方在結婚登記前通過查詢，知曉對方是否有家暴“案底”……

“而酒泉市在專項行動中將公職人員是否存在家暴單列出來，納入選拔任用參考依據，既是一種強調，也有很強的現實針對性。”吉林大學行政學院教授王立峰告訴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

家暴會更隱蔽？

魏清就在酒泉某機關單位從事組織工作，在她看來酒泉的家暴現象并不突出，“本土案例比較少，我和身邊的同事覺得把家暴作為干部選拔任用的參考依據是可以的，但和之前的考察內容區別并不大。”魏清說，因為干部考察是全方位考察，尤其是“以德為先”，如果干部有家暴傾向，選拔任用時會慎重考慮。

林靜現在是某區縣紀委副書記，她曾在婦聯工作多年，她處理過的家暴案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名國企中層管理人員常年家暴女兒。

“事情發生在2019年，女孩大概十五六歲，正在上高中，是她的老師發現孩子手臂上長期有淤青告訴了爺爺奶奶，爺爺奶奶來向我們舉報的。”林靜告訴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這名國企中層管理人員處于離異狀態，女孩原來成績很好，因為常年被父親毆打導致成績直線下滑。林靜所在區婦聯聯合其他部門找這名國企中層管理人員談話后，申請更改了女孩的監護權，讓她跟隨爺爺奶奶生活。

“之后，他還跑去學校看孩子，但是孩子很恐懼，于是我們區發出了第一例家暴人身安全保護令。”林靜說，當時在處理這件事時，并沒有告知這名國企中層管理人員的單位。現在家暴越發受到關注，也許會有不同的處理方法。

2017年，某地一女副區長被男友家暴致死。二人發生爭執后大打出手，女副區長咬了男友的手臂，男友順勢往女副區長的頭上打去，女副區長往后倒下，腦部著地被送醫救治，卻因顱腦重度損傷，搶救無效死亡。事發后，男友曾一度謊稱女副區長是自己摔倒，直到4天以后才向警方坦白了案情。直到男友歸案，女副區長的家人才發現，至少從2015年開始，她就長期生活在男友的暴力陰影下，幾度試圖分手未果。

從婦聯轉任到紀委，對于酒泉出臺的方案，林靜很支持，“在家庭中被家暴的對象大部分社會地位較低，他們不清楚求助的方式，或者不敢上報，而少部分被家暴的女強人則會因為不愿讓外界知曉而選擇隱瞞。讓人擔心的是，當明確規定家暴會影響提拔任用后會不會使家暴更不易被發現。”

記者了解到，2021年1月，某地一副鎮長與前妻因兒子的課外輔導班學費問題發生糾紛，在相互扭打過程中，該副鎮長用刀將前妻頭部劃傷。經鑒定為輕微傷。2021年5月該副鎮長受到黨內警告處分。“由于當事人是國家干部，所以公安在對他進行行政處罰后，將線索轉給了縣紀委監委。”該案辦案人員任明宇告訴記者，該副鎮長受到黨內警告處分，“如果達到刑事案件標準，就肯定會被‘雙開’。”

于強在某市委組織部干部室任職，他介紹，目前國內大多數地方考察干部時，并不會將家暴作為單獨一項指標，“干部考察會征求黨風廉政意見，如果有人舉報他有家暴行為或者因家暴受到過公安的行政處罰，那么這名干部會被放下。”于強說，組織部一般不會主動去調查干部是否存在家暴行為。

公職人員家暴社會關注度高

2021年11月，內蒙古自治區森林公安局原局長、自治區公安廳原一級警務專員楊俊山被雙開，其通報中有一項為“背離家庭美德實施家暴”。楊俊山也因此成為首個被紀委監委通報家暴的“落馬”公職人員。

今年初，有網友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一段家暴視頻。視頻中，一男子當著孩子的面，亂拳打擊女子的頭部，隨后將女子摔向沙發，并將其壓在身下不讓其動彈。其間，女子不斷喊叫，并想保護孩子。后確認視頻中實施家暴的男子為陜西西咸新區一家國企的中層干部。次日凌晨，該男子所在公司發布聲明稱，對其家庭暴力表示譴責，同時將其停職并交由紀委處理。

同樣是去年11月，黑龍江省佳木斯市一女子王某因毆打年過七旬的母親，被公安機關行拘。王某為佳木斯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下屬單位的工作人員。此案除了涉事女子的行為傷及人倫底線之外，還因其公職人員的身份，引發關注。

一個月后，網友“伊諾文濤”發布視頻，實名舉報她的前夫開封市交警支隊副支隊長張文濤違法亂紀還對她家暴。張文濤的姐姐還威脅她說：“我弟弟是大領導，你們家都是普通老百姓，告到哪兒也沒有用。”可不久之后，張文濤被開封市鼓樓區紀委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2020年，同樣是網友發布視頻舉報其丈夫北京市平谷區園林綠化局科員張君武嫖娼并家暴。隨后，張君武因實施嫖娼行為及毆打其妻被刑拘。平谷區紀委監委決定，給予張君武開除黨籍、開除公職處分。

相關行業律師向記者表示，中國的反家庭暴力法實施7年來，雖然取得了一定成果，但也存在問題。“家庭暴力案件往往取證難，只要當時沒有留下證據就很難被認定，還有部分司法解釋尚不完善，一些當事人并未將家暴當作違法犯罪訴諸法律，會選擇隱忍、調解。加之人身安全保護令制度待完善，一些家暴受害者的人身權益并未得到有效保護。”

記者注意到，在酒泉發布的實施方案中還明確，人民法院要進一步加強“婦女兒童維權合議庭”或“家事審判庭”建設，為審理家庭暴力案件建立維權綠色通道和人身安全保護令案件受理綠色通道。

“相比社會人士，公職人員身份特殊，其家暴行為往往能引起社會公眾關注，更有利于受害者維權。”上述律師稱。

把家暴紅線劃得更清晰

“家暴這一行為突破了道德底線，甚至是法律的底線。習近平總書記多次提到黨員干部的家風建設問題，家暴這一惡劣行為就是最差的家風。”王立峰認為，存在家暴行為的干部德行必然不過關，將家暴列入干部考察標準是甄選領導干部的有效手段，“不過，全國層面應有一個統一的標準，并出臺更權威的法紀規定。”

領導干部生活作風問題，不僅是威脅家庭和睦的元兇之一，更是誘發大量違法亂紀案件的重要因素。但是對公職人員八小時之外作風問題的監管、調查仍存在實踐操作上的種種難題。資深公務員制度研究專家、武漢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行政管理系副教授劉重春告訴記者，從目前國內的公務員管理一般趨勢來看，對公務員私德愈發重視，“即使西方國家強調隱私也不例外，過去他們認為公職人員財產不應該公布，但現在，他們的這部分內容也會公之于眾。公職人員的私德與公德如何區別，一直是學術界具有爭議的話題。”

劉重春表示，官員官越大，私人空間便越小，對社會公眾負的責任也越大，“普通人實施家暴都會被唾罵，更何況本該起好帶頭作用的黨員干部。”

去年底，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曾發文章指出，根據《公職人員政務處分法》規定，公職人員實施家庭暴力，虐待、遺棄家庭成員以及其他嚴重違反家庭美德、社會公德的行為，給予警告、記過或者記大過；情節較重的，予以降級或者撤職；情節嚴重的，予以開除。

“明確將是否存在家庭暴力作為干部選拔任用的參考依據，對避重就輕處理家暴問題是有正面意義的，這對公職人員有一定的震懾作用。”王立峰說。（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部分人物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