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廷勇 ,許超亞,孫芳城
(1.重慶工商大學 會計學院/長江上游經濟研究中心,重慶 400067;2.西南大學 經濟管理學院,重慶 400715)
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提出,推動綠色發展,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新時代新的歷史方位和發展任務,對企業社會責任提出了更高要求。黨的十八大以來,企業社會責任逐步納入全面深化改革大局;黨的十九大報告強調,“強化社會責任意識、規則意識、奉獻意識”,可見社會責任是新時代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內在動力。然而,中國企業社會責任的水平依然不高[1]。據《企業社會責任藍皮書(2021)》顯示,2021年中國300強企業社會責任平均發展指數僅為36.1分,仍有超四成企業社會責任發展指數低于20分。環境污染、虛假銷售、食品質量安全等社會責任問題頻頻出現,嚴重制約了企業乃至國民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因此,在中國經濟轉型的關鍵時期,如何兼顧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顯得尤為重要。
隨著國家審計成為國家治理體系的重要工具,國家審計對企業社會責任的影響受到了廣泛關注。潘俊等[2]考察了國家審計結果公告語調與國有企業社會責任的關系,認為國家審計結果公告發布促進了國有企業社會責任的履行。潘孝珍和傅超[3]探討了以滬深A股國有上市公司為樣本,實證檢驗了政府審計與國有企業社會責任的關系,認為政府審計促進了國有企業的社會責任履行。然而,關于領導干部自然資源資產離任審計(下文簡稱“離任審計”)是否以及如何影響企業社會責任履行,鮮有文獻對此展開系統研究。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對領導干部實施自然資源資產離任審計,建立生態環境損害責任終身追究制。該政策將地方政府官員的晉升機制轉變為GDP增長與自然資源、生態環境保護并重,使其同時有生態訴求和經濟訴求,這必然會改變地方政府官員努力的方向和程度,繼而對企業行為產生影響。
隨著離任審計試點范圍的不斷擴大,已有研究肯定了離任審計的環境治理效果,認為離任審計具有環境治理效應。張琦和譚志東[4]認為,離任審計促進了試點地區財政的環保投入以及轄區內企業的環保投資。黃溶冰等[5]認為,離任審計僅促進了試點地區的約束性指標減排或敏感污染物的臨時性改善。孫玥璠等[6]認為,離任審計顯著促進了企業環境責任的履行。然而,一方面,現有文獻尚缺乏關于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研究。曹玉珊和馬儒慧[7]雖考察了離任審計對企業社會責任的影響,但該文用環境責任代替企業總體社會責任,存在一定的研究偏誤。眾所周知,企業社會責任不僅是環境責任,還包含股東責任,供應商、客戶和消費者權益責任,員工責任和社會公眾責任等,同時,離任審計對企業社會責任其他維度的影響機制也不完全相同,如果僅基于環境責任這一單一角度來研究,必然會割裂企業、政府、消費者、投資者等利益相關者對企業社會責任的認知[8],無法清楚剖析離任審計對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影響。另一方面,現有研究在考察離任審計的政策效果時,均忽略了地方領導干部的作用。由于離任審計是對地方領導干部開展的環境審計,如果忽略地方領導干部的異質性,必然會造成研究結論不夠準確。
鑒于此,本文運用多期雙重差分模型,實證檢驗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之間的關系。本文的邊際貢獻在于:第一,拓展了離任審計的經濟后果。以往研究主要從環境治理角度分析離任審計對企業環境責任的影響,而本文則通過聚焦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總體及細分維度,揭示離任審計對不同類型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影響,進一步拓展了離任審計的政策效應。第二,豐富了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影響因素。與已有文獻從企業社會責任層面的法律制度出發來考察政府的治理效應不同,本文基于中國新興市場特定的社會情境,將針對政府官員層面的法律制度納入理論分析框架,考察離任審計對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影響,豐富了該領域的文獻。第三,識別了地方領導干部對離任審計政策效果的影響。作為離任審計的審計對象,地方領導干部的特征也會影響企業行為決策,本文首次將地方政府官員是否發生變更和地方企業是否存在黨組織嵌入納入研究框架,考察了官員變更和黨組織嵌入對離任審計實施效果的影響,為完善中國二級市場運行制度和構建新型政商關系提供了指導意義。
為破解環境治理失靈問題、加快中國生態文明建設、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2013年11月,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發布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首次提出,要探索編制自然資源資產負債表,對領導干部實行自然資源資產離任審計,建立生態環境損害責任終身追究制;2014年,中國有10個省份在全省或部分縣市率先開展試點工作;2015年10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出臺《開展領導干部自然資源資產離任審計試點方案》,各地方政府相繼擴大轄區內的試點范圍;2017年6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工作領導小組會議審議通過了《領導干部自然資源資產離任審計規定(試行)》;2018年3月1日,離任審計制度正式進入全面推開階段。與重點關注環境保護專項資金收支狀況的常規性環境審計不同,離任審計主要關注黨政領導干部的環境責任履職情況。在審計內容上,不僅包括財務審計、績效審計、自然資源資產負債表審計,還包括對領導干部的自然資源資產保護相關政策法規的決策情況、遵循情況、落實情況、實施效果及整改情況等進行跟蹤審計,是環境審計和經濟責任審計的深度融合[9];在審計對象上,不僅包括地方黨委和政府主要領導干部、承擔自然資源資產管理責任的主要黨政領導干部,還包括有關國有企業的主要領導人,兼具“督政”“督企”的特點;在審計結果的應用上,其審計結果將送交干部管理部門,作為領導干部考核、任免和獎懲的重要依據,以強化地方政府官員的公共受托責任意識。
1.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關系
首先,離任審計強化了轄區內的責任意識,引導企業通過履行社會責任來建立與外部的價值互惠關系。合法性理論認為,在一個由規范、價值、信念和定義構建的社會體制內,組織的行為應當被認為是可取的、合法的、合適的[10],組織的價值體系應當與其所在的社會制度保持一致。離任審計是國家環境治理體系中的重要制度創新,是推動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舉措,是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實需要。該制度的實施無疑會強化地方政府、公眾和企業的環保意識,在轄區內形成良好的責任基調和責任氛圍。基于利益相關者理論,資源型、重污染型企業在運營管理過程中不僅需要承擔環境責任,還需要對其他利益相關者(例如,企業的供應商、消費者、員工、政府等多元經濟性與社會性主體)承擔相應的社會責任[11]。因此,在離任審計試點地區,基于轄區內的責任基調及價值導向,企業作為具有道德屬性的組織,更有內在動機通過積極承擔對內外部各方利益相關者的社會責任建立可持續的價值互惠關系。
其次,離任審計加大了資源型、重污染型企業的違規風險,督促企業通過履行社會責任來重塑企業形象。與常規性環境審計不同,離任審計是直接面向領導干部這一“關鍵少數”的生態文明監督機制。地方領導干部為了追求政治晉升和避免被追責,不得不提高環境治理水平。在此情形下,資源型、重污染型企業面臨的違規風險和違規成本顯著增加。顯然,離任審計勢必會促使資源型、重污染型企業對其存在的環境問題進行整改,但這對塑造企業形象遠遠不夠,大量研究表明,一旦企業環境責任履行及環境績效出現偏差,就可能被曝光為環境事件[12],并受到各方利益相關者的質疑。而相比環境責任,慈善捐贈具有較強的社會公眾效應,能夠轉移公眾對企業環境事件的注意力;提高納稅額可以增加政府財政收入,能夠重建政府對企業的好感;提供良好的產品和服務質量可以增加客戶滿意度,能夠使客戶忽視企業之前的惡行等。故在離任審計制度背景下,除了積極承擔環境責任,企業還會選擇通過履行其他類型的社會責任來改善自身形象。
最后,離任審計加大了資源型、重污染型企業的經營風險,倒逼企業通過履行社會責任來獲取關鍵資源。離任審計制度的實施,使地方政府官員和企業的環境治理壓力增大。當企業大幅改善環境績效時,企業所積累的綠色技術知識的匱乏會增加其環保投資風險。綠色技術與已有技術相耦合會增加其綠色創新的成本與難度;企業環保投資作為特殊的長期投資,具有外部性較高、難以自由變現、資產可逆性較弱等特點,這些均會加大企業的經營風險,向市場傳遞不利信號。在這種情況下,企業履行其他類型的社會責任至關重要。在股東責任方面,若股東獲利較高則會傾向于關注企業發展,幫助企業實現長期目標;在員工責任方面,若企業優化員工工作環境、加強員工培訓、改善員工福利,均會激發員工學習新技能的動力,使企業以較快速度實現綠色轉型;在供應商、客戶和消費者責任方面,若企業提高產品表現與服務質量,亦會吸引更多消費者,增加企業應對經營活動風險的能力[13];在社會公眾責任方面,若企業進行捐贈則有利于贏得政府好感,并獲得關鍵性政治資源。可見,在離任審計制度背景下,無論是作為回應各方利益相關者擔憂的方式,還是作為尋求相應資源的戰略競爭工具,企業社會責任均是一種有效的風險管理措施。基于以上分析,筆者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1: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離任審計能夠促進企業社會責任履行。
2.官員變更的調節效應
在政治集權與經濟分權相結合的制度背景下,地方政府官員掌握著包括行政審批、土地征用、貸款擔保、政策優惠等各種稀缺資源的控制權和分配權。這些權力往往集中在各級黨委,尤其是黨委“一把手”手中[14]。可見,各級黨委已成為地區發展經濟和穩定社會秩序的主要執行者。在過去,地方政府官員為追逐經濟增長目標而忽視社會民生的現象和不完全執行中央政府的環境規制政策的現象也時有發生[15]。然而,離任審計使地方政府官員的晉升機制轉變為GDP增長與自然資源、生態環境保護并重。在此背景下,當地方政府官員發生變更時,可能會通過晉升激勵、政企關系等渠道對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產生影響。一方面,離任審計通過晉升激勵渠道促使官員關注轄區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由于環境治理效果具有滯后性,對于新任官員而言,上任初期進行環境治理投資的期望效用較大,因此,為獲得晉升,其在上任初期能夠較好兼顧經濟增長與環境保護,故官員變更對地區經濟發展和社會民生事業有正向促進作用。另一方面,離任審計通過政企關系渠道影響企業社會責任的履行。隨著環境指標被納入地方政府官員政績考核體系之中,官員變更會對轄區企業產生震懾效應,加之企業對新任官員尚不了解,因此,在地方政府權力交接的空白期內,企業往往會采用更具有安全邊際的途徑(社會責任)去迎合新任官員。基于以上分析,筆者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2: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官員變更能夠正向調節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關系。
3.黨組織嵌入的調節效應
中國經濟發展和經濟體制改革是在黨的領導下進行的。黨組織嵌入到微觀組織中,會形成一種有效的監督力量,對外銜接政策法規,對內緩解利益沖突、加強公司治理。因此,不論是從推進企業融入社會責任理念的角度,還是從有效治理企業社會責任缺失的角度,黨組織在促進企業社會責任履行可持續方面均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一方面,從外部作用機制來看,基于政策傳遞的橋梁效應,黨組織嵌入程度的提高無疑會增加企業對國家戰略和政策的敏感性、響應度和執行力。當本地開展離任審計試點后,黨組織會不斷傳遞社會責任價值觀,加強黨內監督,有效糾正企業為尋求更大的經濟效益而損害社會效益和環境效益的行為,促進企業社會責任履行。另一方面,從內部作用機制來看,黨組織嵌入程度的提高能夠提升企業治理水平。根據委托代理理論,經理人目標與股東目標的不一致,會導致經理人存在道德風險和逆向選擇行為,進而抑制企業社會責任履行,而黨組織嵌入會有效遏制經理人的自利行為、盈余管理行為以及隱形腐敗等問題[16-17]。因此,黨組織嵌入程度越高,企業越會積極服務于國家戰略,越有意愿和動力履行社會責任。基于以上分析,筆者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3: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黨組織嵌入能夠正向調節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關系。
2014年是離任審計制度實施的基準年,2018年離任審計制度進入全面推開階段。為準確評估政策沖擊帶來的影響效應,本文選取2010—2017年中國滬深A股資源型、重污染型上市企業作為研究樣本,其中,參考王鋒正和姜濤[18]的做法,將煤炭開采和選洗業、石油和天然氣開采業、黑色金屬礦采選業等12個行業定義為資源型行業;參考大多數文獻的做法,根據《上市公司環保核查行業分類管理名錄》,將煤炭開采和選洗業、石油和天然氣開采業、化學原料及化學制品制造業等16個行業定義為重污染型上市企業,最終共得到18個行業。按照如下條件進行篩選:剔除ST、*ST企業;剔除相關數據缺失的樣本;為消除極端值影響,對所有連續變量在1%和99%分位數進行Winsorize縮尾處理,最終得到2 054個觀測值。其中,離任審計試點信息通過各省份審計廳網站、各市審計局網站、各省份人民政府網站、各年度《中國審計年鑒》、百度等搜索引擎、報刊雜志以及媒體報道等途徑手工收集而來;企業社會責任履行情況數據來源于和訊網;地方官員變更數據通過擇城網、搜狗百科、百度等搜索引擎進行手工收集,再將其與企業所在城市進行匹配而來;黨組織嵌入數據通過企業年報及官網、新浪財經等渠道手工收集而來;其他數據均來源于CSMAR數據庫。
1.被解釋變量:企業社會責任履行(CSR)
本文借鑒Huang等[19]的研究,以和訊網公布的企業社會責任評分來度量企業社會責任履行情況。其中,CSR為企業總體社會責任履行,為和訊網公布的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總得分。SH為企業股東責任履行,SCC為企業供應商、客戶和消費者權益責任履行,EM為企業員工責任履行,ENV為企業環境責任履行,SOC為企業社會公眾責任履行,以上指標分別為和訊網公布的五個維度社會責任得分。
2.解釋變量:離任審計(DT)
本文借鑒黃溶冰等[5]的研究,通過各省份審計廳網站、各市審計局網站、各省份人民政府網站、各年度《中國審計年鑒》、百度等搜索引擎、報刊雜志以及媒體報道等多個途徑,逐個搜索2014年、2015年、2016年以及2017年開展離任審計試點的地區。具體來看,先以“領導干部自然資源資產離任審計”為關鍵詞進行搜索,若同時出現“本年實施”“首次開展”“納入”等字眼,則認為該城市當年開展離任審計。由于各地區開始實行離任審計的時間存在差異,因此,如果某地區上半年實行則視為本年度開展,如果下半年實行則視為下一年度開展。設置虛擬變量(DT),若企業所在地為試點地區且處于試點期間賦值為1;否則為0。
3.調節變量:官員變更(PU)和黨組織嵌入(PARTY)
官員變更(PU):由于中國地方政府的權力主要集中于各級黨委“一把手”手中[14],故本文采用地方市委書記變更來度量官員變更,并借鑒王賢彬和徐現祥[20]的研究來處理官員任期,若官員變更發生在1—6月,則視為當年變更;若發生在7—12月,則視為下一年度變更。設置虛擬變量(PU),若當年發生官員變更,賦值為1;否則為0。
黨組織嵌入(PARTY):借鑒陳仕華和盧昌崇[21]的研究,用是否存在黨組織成員兼任董事會、監事會及管理層職務的虛擬變量(PARTY)度量黨組織嵌入,若黨組織成員至少兼任其中的一種職務,則認為存在黨組織嵌入,賦值為1;若三種職務都未兼任,則認為不存在黨組織嵌入,賦值為0。
4.控制變量(Controls)
借鑒Li和Lu[22]與張琦和譚志東[4]的研究,本文基于城市層面、企業層面、高管層面選取了相關變量進行控制,此外,還控制了個體虛擬變量(FIRM)和年度虛擬變量(YEAR)。
主要變量定義及度量方法如表1所示。

表1 主要變量定義及度量方法
由于離任審計制度于2014—2017年在各個城市先后實施,故本文選擇多期雙重差分模型。此外,由于本文考察的是離任審計對微觀企業的滯后影響,故將所有解釋變量滯后一期。借鑒Beck等[24]的研究,本文構建模型(1)考察離任審計對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影響:
(1)
其中,CSR為企業總體社會責任履行,ENV為企業環境責任履行,SH為企業股東責任履行,SCC為企業供應商、客戶和消費者權益責任履行,EM為企業員工責任履行,SOC為企業社會公眾責任履行;DT為解釋變量離任審計;Controls為本文所選的控制變量,FIRM和YEAR分別為個體虛擬變量和年度虛擬變量;ε為隨機擾動項。本文重點關注DT的回歸系數α1,若α1顯著為正,則表明離任審計促進了企業社會責任履行。
本文構建模型(2)和模型(3)考察官員變更和黨組織嵌入對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調節效應,公式如下:
(2)
(3)
其中,PU表示官員變更。本文重點關注交互項DT×PU的系數β3,若β3顯著為正,則表明官員變更對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之間的關系具有正向調節效應;PARTY表示黨組織嵌入,本文重點關注交互項DT×PARTY的系數γ3,若γ3顯著為正,則表明黨組織嵌入對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之間的關系具有正向調節效應。其他變量定義同模型(1)。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2所示。由表2可知,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均值為29.400,標準差為18.700,最小值為-1.540,最大值為78.880,表明樣本的企業社會責任履行整體水平偏低,且個體差異較大。其中,EM、SCC、ENV和SOC的均值分別為3.151、2.771、3.098和4.643,標準差分別為3.691、5.879、6.637和3.284,表明中國資源型、重污染型企業在員工責任,供應商、客戶和消費者權益責任,環境責任以及社會公眾責任履行程度均偏低,且個體間仍存在較大差異。離任審計的均值為0.377,表明在樣本期間,有37.7%的資源型、重污染型企業受到離任審計試點的影響,說明各地區正在積極開展離任審計。其他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值均分布較為合理。

表2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N=2 054)
1.基準回歸結果與分析
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基準回歸結果如表3所示。其中,列(1)為離任審計對企業社會責任總體履行情況的影響,列(2)—列(6)為離任審計對五個分維度社會責任履行情況的影響。其中,列(1)顯示,在加入全部控制變量后,DT的回歸系數為4.512,且在1%水平上顯著,表明離任審計顯著促進了企業社會責任總體履行,H1得到驗證。具體到五個分維度社會責任履行情況,列(2)—列(6)顯示,DT的回歸系數均在5%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離任審計不僅具有環境治理效應,提升了企業環境責任的履行,還具有溢出效應,促進了企業其他方面社會責任的履行,從側面驗證了本文的H1。實證結果說明,雖然離任審計是一項重點關注領導干部環境責任履職情況的政策,但是在企業社會責任方面,離任審計在促進企業履行環境責任的同時,并沒有對其他類型的社會責任產生擠出效應,即離任審計能夠促使企業在股東,供應商、客戶和消費者權益,員工和社會公眾方面承擔更多的責任,從而提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整體水平。

表3 基準回歸結果
2.調節效應回歸結果與分析
(1)離任審計、官員變更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
官員變更對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關系的調節效應檢驗結果如表4所示。其中,列(1)為官員變更對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總體履行情況的影響,列(2)—列(6)為官員變更對離任審計與五個分維度社會責任履行情況的影響。由表4可知,加入調節變量官員變更(PU)后,DT×PU對CSR的回歸系數為2.533,且在5%水平上顯著。分維度來看,DT×PU對EM、SCC、ENV和SOC的回歸系數均至少在10%水平上顯著為正,對SH的回歸系數雖不顯著但也為正,表明官員變更能夠正向調節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關系,H2得到驗證。可能的原因在于,離任審計將環境保護納入地方政府官員政績考核體系中,將地方政府官員的晉升機制轉變為GDP增長與自然資源、生態環境保護并重。當地區發生官員變更時,一方面,新任官員在上任初期有較為充足的時間和精力兼顧經濟增長與環境保護,會加大對轄區內企業的監管力度,迫使企業履行社會責任;另一方面,官員變更本身會對轄區內的企業產生威懾作用,資源型、重污染型企業會將新任官員作為首要利益相關者,主動履行社會責任以達到迎合新任官員訴求、滿足合法性要求的目的。

表4 官員變更對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調節效應
(2)離任審計、黨組織嵌入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
黨組織嵌入對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關系的調節效應檢驗結果如表5所示。其中,列(1)為黨組織嵌入對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總體履行情況的影響,列(2)—列(6)為黨組織嵌入對離任審計與五個分維度社會責任履行情況的影響。由表5可知,加入調節變量黨組織嵌入(PARTY)后,DT×PARTY對CSR的回歸系數為3.474,且在10%水平上顯著。分維度來看,DT×PARTY對SH、ENV和SOC的回歸系數均至少在10%水平上顯著為正,對EM和SCC的回歸系數雖不顯著但也為正,表明黨組織嵌入能夠正向調節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關系,H3得到驗證。可能的原因在于,黨組織嵌入董事會、監事會和管理層,不僅發揮了政策傳遞的橋梁作用,增加了企業對離任審計制度的敏感性、響應度和執行力,還加強了企業內部治理,糾正企業為尋求更大的經濟效益而損害社會效益和環境效益的行為,故黨組織嵌入強化了離任審計背景下企業社會責任履行。

表5 黨組織嵌入對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調節效應
1.官員變更異質性檢驗
盡管上文的研究表明,官員變更能夠對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之間的關系產生調節效應,但由于官員本身具有異質性,即不同特征的地方政府官員響應中央政策的動機存在較大差異,使得政策實施效果會有所不同,故有必要將官員異質性納入考量。鑒于此,本文剔除未發生官員變更的樣本,考察在發生官員變更的地區,官員變更異質性對離任審計實施效果的影響。
(1)異地或本地升遷
為限制地方政府官員在同一轄區內享受的權力過大,中央會傾向于選擇異地調任[14]。而異地調任增加了企業所面臨的政策不確定性,這可能會影響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決策。鑒于此,本文按照地方政府官員是否被調往外地設置虛擬變量異地或本地升遷(PRO),若被調往外地,則視為異地升遷,賦值為1;否則為0。回歸結果如表6列(1)和列(2)所示,結果顯示,當新任官員為異地升遷時,DT的回歸系數為21.462,且在1%水平上顯著,而當新任官員為本地升遷時,DT的回歸系數為1.731,未通過顯著性檢驗,這表明官員變更在新任官員為異地升遷時更為顯著。可能的原因在于,本地上任的地方政府官員在之前的政治格局中已與地方企業有不同程度的接觸,在這種情況下,企業維系或穩固這種政企關系的成本將保持不變。相比于本地升遷,異地升遷的新任官員在任職初期需要花費更長的時間去適應新環境,形成政策“真空期”。企業對異地升遷官員的政策偏好并不了解,尤其是當開展離任審計試點時,資源型、重污染型企業的合法性降低,企業亟須積極承擔社會責任以贏得新任官員的好感。(1)限于篇幅,本文僅匯報基于官員變更異質性,離任審計對企業總體社會責任履行的不同影響,下文同。
(2)是否臨近退休
在官員晉升考核中,年齡是影響政治晉升激勵的重要因素。特別是在強制退休制度下,地方政府官員的晉升概率在53歲后逐漸下降[25]。為此,本文借鑒徐業坤和馬光源[25]的做法,以54歲作為判斷新任官員是否臨近退休的年齡,設置虛擬變量臨近退休(RETIRE),若官員臨近退休,賦值為1;否則為0。回歸結果如表6列(3)和列(4)所示,結果顯示,當新任官員臨近退休時,DT的回歸系數為11.522,且在10%水平上顯著,當新任官員未臨近退休時,DT的回歸系數為9.308,也在10%水平上顯著,表明新任官員是否臨近退休并不會對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關系產生異質性影響。可能的原因在于,離任審計制度是直接面向領導干部這一“關鍵少數”的生態文明監督機制,并要求對領導干部建立生態環境損害責任終身追究制,無論官員是否臨近退休以及是否退休,該制度均會對其進行審計并追究相應責任,因此,離任審計對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影響并不會因官員是否臨近退休而表現出異質性。
(3)官員籍貫
籍貫能夠反映地方官員與當地的情感聯系,這種地緣關聯對企業生產經營活動具有重要影響。本文以新任官員戶籍是否與企業同在一個省份來區分官員是否為本地戶籍,設置虛擬變量官員籍貫(NATIVE),若新任官員為本地戶籍,賦值為1;否則為0。回歸結果如表6列(5)和列(6)所示,結果顯示,當新任官員為外地戶籍時,DT的回歸系數為13.518,且在10%水平上顯著,而當新任官員為本地戶籍時,DT的回歸系數為4.914,未通過顯著性檢驗,表明官員變更在新任官員為外地戶籍時更為顯著。可能的原因在于,當新任官員為外地戶籍時,原有的政企關系會受到沖擊,企業無法預測官員的政策偏好,此時企業會通過更有“安全性”的社會責任戰略快速建立起與新任官員的關系。相反,若新任官員為本地戶籍,在當地開展離任審計試點時,其對“家鄉”的自然資源資產情況比較了解,會更傾向于因地制宜地實施政策,企業無需或將較少地通過承擔社會責任與其建立聯系。

表6 離任審計、官員變更異質性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
2.黨組織嵌入異質性檢驗
上文的分析表明,黨組織嵌入能夠對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之間的關系產生調節效應,但由于董事會、監事會、管理層的職責各不相同,可能會導致黨組織嵌入不同層面的調節效應具有異質性。鑒于此,本文基于黨組織嵌入的樣本,分別考察了黨組織嵌入董事會、監事會、管理層對離任審計實施效果的影響,回歸結果如表7所示。(2)黨組織嵌入董事會、監事會、管理層的分樣本之和大于黨組織嵌入的總樣本,原因在于黨組織可能同時嵌入董事會、監事會或管理層。結果顯示,若黨組織嵌入董事會,DT對CSR的回歸系數為7.871,且在10%水平上顯著;若黨組織嵌入監事會,DT對CSR的回歸系數為9.476,且在10%水平上顯著;若黨組織嵌入管理層,DT對CSR的回歸系數未通過顯著性檢驗,表明當黨組織嵌入董事會、監事會時,其調節效應更為顯著。可能的原因在于,董事會的職責在于事前決策,監事會的職責在于事后監督,無論是事前決策還是事后監督,均有助于發揮黨組織傳遞離任審計政策、提高企業治理水平的作用;而管理層的職責在于執行,即使黨組織嵌入管理層,也無法全面關注管理層在執行社會責任中的各個環節,故仍然可能存在企業社會責任履行偏差和履行不足的情況。

表7 離任審計、黨組織嵌入異質性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
3.產權異質性檢驗
現階段,中國國有企業與民營企業在高管任職、激勵體系、業績考核、融資體系等方面存在較大差異。一方面,與國有企業相比,民營企業本身面臨合法性不足等問題。另一方面,離任審計的審計對象包括國有企業的主要領導人,這是否會導致不同產權性質的企業在面臨離任審計這一外部制度沖擊時,對待社會責任的態度會有所不同?為此,本文按企業性質,將樣本分為國有企業組和民營企業組進行回歸分析,回歸結果如表8所示。其中,列(1)—列(6)為國有企業組,列(7)—列(12)為民營企業組。結果顯示,加入全部控制變量后,無論基于社會責任總體履行情況,還是基于五個分維度社會責任履行情況,DT的回歸系數均僅在民營企業中顯著為正,這表明離任審計對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影響具有產權異質性。這可能是因為,一方面,中國民營企業在市場準入、融資等領域仍面臨著不公平競爭,民營企業創立與發展所需要的關鍵性資源掌握在政府手中,在這種情況下,根據心理學中的知覺生長模型理論,民營企業只有超額完成社會責任,才能贏得政府與社會公眾的關注。另一方面,離任審計的審計對象包括國有企業的主要領導人,故國有企業本身就會承擔更多的環境責任,幫助政府履行部分社會職能,因而離任審計對民營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改善較為明顯。

表8 離任審計、產權異質性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
為檢驗上述結論的可靠性,本文進行如下三個方面的穩健性檢驗:
第一,平行趨勢檢驗。由于雙重差分估計的一個重要條件為公共政策必須是外生的,為此,本文借鑒Li等[26]的事件研究法進行平行趨勢檢驗。被解釋變量為企業社會責任總體履行情況及五個分維度社會責任履行情況,解釋變量為試點城市在政策實施之前1—3年以及政策實施之后1—3年的窗口期變量,在控制城市層面、企業層面、高管特征及官員特征的影響后,解釋變量DT的回歸系數在政策實施之前1—3年均不顯著,說明政策實施前實驗組和控制組不存在顯著差異,滿足平行趨勢假設,而政策實施后的系數顯著為正,說明離任審計制度的實施對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產生了正向影響。
第二,安慰劑檢驗。由于本文采用的是多期雙重差分,全部樣本中審計試點的時間并不統一,因此,借鑒黃溶冰等[5]改變試點時間的做法,僅保留全部對照組樣本和2017年才開展離任審計試點的城市作為實驗組,并假設實驗組的試點時間為2016年,重新進行雙重差分估計,結果顯示,DT對企業社會責任總體履行情況和五個分維度社會責任履行情況的回歸系數均不顯著,說明虛擬試點時間對企業社會責任履行沒有顯著的政策影響,進一步支持了前文的結論。
第三,PSM-DID檢驗。為了排除實驗組與對照組之間可能存在的樣本差異問題而導致的估計結果偏誤,本文采用傾向得分匹配法(PSM)進行檢驗。借鑒黃溶冰等[5]與孫玥璠等[6]的做法,本文選取市場化水平、人均GDP、第二產業比重、企業規模、盈利能力等企業所在地區的經濟發展水平和企業特征作為協變量;再利用Logit模型計算傾向得分;使用最近鄰匹配法,從對照組樣本中為實驗組樣本選取一對一樣本匹配;采用共同支撐假定檢驗匹配樣本的平衡性,刪除不滿足共同支撐的觀測值;用匹配完成后的樣本對模型(1)重新進行回歸,回歸結果表明,DT回歸系數的方向和顯著性并未發生明顯改變,證明本文實證結果具有一定的穩健性。
本文以2010—2017年中國滬深A股資源型、重污染型上市企業為研究樣本,系統考察了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關系。研究發現,第一,離任審計顯著促進了企業社會責任履行;分維度來看,該制度不僅顯著促進了企業環境責任的履行,還促進了企業其他類型社會責任的履行。第二,官員變更能夠正向調節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之間的關系;分官員變更異質性來看,相比于新任官員為本地升遷、本地戶籍,該調節效應在新任官員為異地升遷、外地戶籍時更為顯著,且與新任官員是否臨近退休無關。第三,黨組織嵌入能夠正向調節離任審計與企業社會責任履行之間的關系;從黨組織嵌入異質性來看,相比于黨組織嵌入管理層,該調節效應在黨組織嵌入董事會、監事會時更為顯著。此外,相比于國有企業,離任審計對民營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改觀更為顯著。
基于此,本文提出如下政策建議:第一,對于中央政府而言,要繼續完善離任審計制度和企業社會責任法律制度建設。本文研究發現,離任審計顯著促進了企業社會責任履行,但區分官員變更的異質性發現,離任審計僅顯著促進了異地升遷組、外地戶籍組的社會責任履行水平,說明離任審計的社會治理效應會通過官員變更所引發的外部環境不確定性來傳導。因此,國家在完善領導干部晉升機制的同時,應建立明晰的自然資源產權關系,把企業也作為自然資源的產權主體之一,而不是僅將考核重點放在領導干部這一單一主體。據此,國家可引入自然資源資產代理者競爭機制,要求企業在社會責任報告中批露自然資源資產保護責任的具體履行情況,讓政府和企業同時面臨較大的輿論壓力,從而使各產權主體各司其職,自愿作出更迅速、更有效的應對策略。第二,對于地方政府而言,要明確責任,簡政放權。離任審計轉變了地方政府官員的晉升機制,使同時具有生態訴求和經濟訴求。而官員政治訴求的改變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企業在社會責任方面的作為,這雖然促進了企業社會責任的履行,但并不利于企業良性社會責任觀的建立,反而會助長其將社會責任履行作為政治迎合工具,降低企業社會責任履行的內生驅動力與主動性。因此,地方政府官員應明確其在自然資源資產保護方面的“決策”“執行”“監管”“反饋”職責,運用市場化規則來引導企業積極參與社會公益事業。第三,對于企業而言,要自覺培養責任意識,不斷加強黨組織建設。一方面,企業對社會責任的認知不能僅局限在單一維度,在制定戰略規劃與年度經營計劃時,應打破對傳統路徑的依賴,向“社會經濟人”身份轉變,將多維度的企業社會責任納入到企業整體運營考量之中,切實履行好社會責任,承擔應有的義務,這樣才能提升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另一方面,企業應不斷完善自身的內部控制和風險評估體系,不斷助力黨組織嵌入下的企業社會責任履行,更好地參與市場競爭,為促進循環經濟和低碳經濟的發展奠定堅實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