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玲
(吉林出版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吉林長春 130021)
隨著國民經濟增長、生活水平不斷提高,人們在文化消費方面的支出越來越多。而在國家產業政策的有力引導下,圖書市場一直呈現出良好的發展態勢,供需兩旺。“欲知大道,必先為史。”在眾多的圖書門類中,歷史文化類圖書一直是一支長盛不衰的主力軍。從2001年間的《百家講壇》到2016年的《中國詩詞大會》《朗讀者》,更是掀起了人們對傳統歷史文化的閱讀熱情。而為了增加圖書閱讀的趣味性,加深讀者對內容的理解,出版社往往會選擇在書中加入很多精美的插圖。在圖書市場上,如今除了少兒閱讀領域,成人閱讀中的圖形化也在不斷加強。
統觀現在圖書市場上的歷史文化讀物,或由于作者和畫手專業所限,或由于編輯的粗心大意等,書中的插圖差錯層出不窮。插圖雖然看似簡單,但其中卻包含著許多隱性知識,可以幫助讀者加強對該段歷史的印象,例如,服飾穿著、房屋建筑式樣、社會生活場景等[1],筆者在此就插圖的一些典型差錯做一下總結。
中國服飾文化源遠流長,特色鮮明。其內容龐雜,包含冠冕、衣服、鞋履、發式、裝飾品等很多方面的內容。而且隨著朝代更迭,其一直在發展變化中。本文在此不做細節上的深入探究,只針對一些常識進行敘述。
冠就是“帽子”,但它的樣式和用途與我們后世所認為的“帽子”又有所不同。《釋名》中記載:“二十成人,士冠,庶人巾。”可見,“冠”是古代貴族男子所戴的帽子。冠不止一種,后來隨著社會的發展,其名稱和形制就更加復雜了。
冕,其實也是一種冠,一種最尊貴的禮冠。《說文解字》中說:“冕,大夫以上冠也。”說明冕是有官職的人所戴的帽子。而職位、級別不同,冕的樣式也有所不同。最初,天子、諸侯、大夫在祭祀時戴冕。
冕的上面是一塊長方形的板,叫“延”,而垂在延前面的叫“旒”[2]。旒又稱“玉藻”,其實就是用五彩繅繩所穿的珠串。身份不同,玉藻的材質、數量、顏色是有嚴格區分的。據《周禮》記載:“天子之冕十二旒,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一般來說,帝王冕前有12條玉串,后有12條玉串(也有前后各六的說法),每條玉串上有12顆珠子。冕旒之制,歷代大略相同,而南北朝以后大臣們都不再用冕,冕就此成為天子專屬。
而在如今的圖書中,關于冕的畫法卻五花八門,尤以介紹春秋戰國時期歷史的圖書為甚。要么是弄錯人物身份,張冠李戴,要么是玉藻的數量有誤,要么是玉藻上的珠子數量有誤。如圖1是楚國歷史書籍中的一張插圖,楚王只是一方諸侯,而諸侯雖為封國之君主,但為周天子所分封,所以不能戴十二旒之冠冕。此乃謬誤。

圖1 楚王與大臣議政圖
漢服,又稱華服、漢裝,即漢民族的傳統服飾。“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3],即堯舜時期漢服開始形成。從形成伊始,漢服一直在發展變化,而這種變化與當時社會的經濟基礎、政治制度、思想意識、風尚習俗、審美觀念有巨大關系。
衣服最初只是用作保暖蔽體,后來慢慢形成了一整套制度體系。正統漢服的上衣前襟左邊長,右邊短,是交領右衽。所謂右衽,就是在領口處,衣襟相交成“Y”形,而左邊的衣襟壓住右邊的衣襟。交領右衽不僅有持身中正的意思,也體現了中國歷來“以右為尊”的思想。
交領右衽是漢服的一個基本特點,但現在的圖書中很多將其畫成了左衽。當然,左衽的衣服不是沒有,個別歷史時期,還有一些少數民族的衣服就是交領左衽。
而有時在圖書的排版操作中,有些插圖明明是正確的,但美編為了圖書的整體版式,有時會對圖片進行鏡像翻轉處理,這樣在無意中就會導致人物衣襟方向出現錯誤。
帝王衣服的顏色也是歷史圖文書中經常會出錯的地方。因為受到影視劇的影響,很多人都誤以為只要是皇帝的衣服,就是黃色的,其實不然。最初,對帝王穿什么顏色的衣服并沒有明確的規定。而黃色成為皇家御用則是在唐代之后。王楙《野客叢書》載:“唐高祖武德初,用隋制,天子常服黃袍,遂禁士庶不得服,而服黃有禁自此始。”而在唐代之前,皇帝的龍袍也有黑色、紅色的。例如,秦始皇的衣服就以黑色為主色。
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后,采納鄒衍的“五德終始說”。“五德”即五行水、火、木、金、土所代表的5種德行。鄒衍認為,王朝的更替與變遷是按照五行的順序周而復始循環運轉的。《史記·封禪書》記載:“夏得木德,青龍止于郊,草木暢茂。”即夏朝屬于木德,尚青。商朝滅夏屬于金克木,因此商朝屬金德,尚白。而周朝滅商屬于火克金,因此周朝屬火德,尚紅。
按五行相生相克的轉化順序,秦屬水德,所以秦始皇進行了一系列符合水德要求的改革。而“水德居黑”,所以秦朝尚黑[4]。不只皇帝的服飾以黑為主,就連軍旗、符節等也以黑色為主。
眾所周知,紙張是東漢蔡倫總結前人經驗、改進造紙技藝,利用樹皮、麻布等物改造發明的,而后慢慢傳至周邊各國。而在此之前,人們大都是用竹簡來書寫的,還有一些富貴人家會采用縑帛來作為書寫材料。那么在歷史文化書籍中,就必須注意這一點。某成語故事里“懸梁刺股”一詞的插圖,主人公蘇秦居然手拿一本紙質圖書。蘇秦乃戰國時期的縱橫家代表,將其手中紙質圖書換成竹簡,才更符合史實。
再者,古人書寫時是從上至下、從右至左。因為在造紙術發明之前,古人都是在竹木簡牘上寫字的,而這些竹木簡牘都是窄長的竹木片,寫完一片就放在一邊,最后再用繩子串起來就可以卷成冊。而從生理角度來說,大部分人是用右手書寫、左手執冊。后來造紙術發明之后,人們的這個書寫習慣并沒有改變。所以在繪制有書寫場景的插圖時,應注意人物起筆和落筆的位置。也因為這個書寫習慣,古代的紙質書書口在左邊,鎖線的位置在右側,所以是從左往右翻。而成熟的函套書,學界一般認為是在明朝出現的。
類似的,古人和我們今天使用的漢字也有區別。我們現在使用的是簡化字,是在1956年開始全面推行的。漢字是現今世界上使用時間最長的文字,中國歷代皆以漢字為主要的官方文字。漢字體系龐雜,最早起源于殷商時期的甲骨文。西周后期,普遍采用大篆。后秦始皇統一六國,李斯受命統一文字。他針對當時各國文字使用混亂、一字多形的情況,下令以秦國的“小篆”做標準,統一全國文字。這次文字統一具有重大的歷史意義,有利于各地進行經濟文化交流。后來,漢字又經歷了隸書、楷書、草書、行書等發展階段。
如圖2是關于稷下學宮學子辯論的一張插圖。稷下學宮始建于齊桓公田午時期,是世界上最早的官辦高等學府。當時,各個學派的弟子在里面暢論思想,齊國國君也在此問政于那些學者。稷下學宮的設置為“百家爭鳴”開創了良好的社會環境,也促進了學術的繁榮。這張插圖是還原當時學者互相爭論的場面,整個畫面也很生動形象,可惜“稷下學宮”幾個字只是簡單地轉換成繁體字,而并沒有改換成當時的文字,便出現了文字穿越的現象。

圖2 稷下學宮學子論辯圖
只要是還原古代生活場景、戰爭場景等,插圖里涉及的文字就應該做出相應的改變。常見的比較容易忽略的地方有古代戰場戰旗上的字、城門上的地名、文人題字等。
相似的還有蠟燭和油燈的問題。油燈照明在我國擁有漫長的歷史。為了提高照明效率,油脂、燈芯、燈罩、樣式等都經過了多次發展。“燭”字雖早已有之,但最初它指代的是火炬,而關于蠟燭的具體出現時間,歷史還未定論。《西京雜記》載:“閩越王獻高帝石蜜五斛,蜜燭二百枚……高帝大悅,厚報遣其使。”可見,漢代宮廷已用蠟燭照明,不過蠟燭應該很珍貴,否則高帝劉邦不會“大悅”。所以在有明確時間的插圖中,編輯應特別注意。
在一些具有特定年代的歷史場景中,花瓶之類的擺件也不是可隨意為之的。例如,青花瓷、景泰藍等。根據考古資料表明,青花瓷應該是在唐代出現的,元代逐漸成熟,明清時達到頂峰。而關于景泰藍的起源,學界還沒有統一的答案。一種認為景泰藍源于唐代,另一種認為是忽必烈西征時由西亞、阿拉伯傳入。青花瓷和景泰藍色彩特征明顯,相較于其他屋內陳設擺件,是比較容易發現的。
中國自古就是禮儀之邦,“禮”通行于社會各個方面,例如,兩人見面問候就要施拱手禮。在圖書中,我們經常會見到這樣的畫面。例如,孔子與老子相見,雙方都要施禮。但行拱手禮也是有講究的,行禮時,兩手略為彎曲,相疊于胸前,形成一個“拱形”,這也是拱手禮得名的原因。施拱手禮男女有別,吉兇有別。
《說文解字注·手部》曰:“謂沓其手,右手在內,左手在外。男之吉拜尚左,女之吉拜尚右。兇拜反是。”即行拱手禮表示敬重與祝賀時,男子是右手在內而左手在外,女子則相反。若是遇喪事行禮,男子是右手在外而左手在內,女子又相反[5]。
席地而坐是古人的起居習俗,由來已久,而且至少持續到唐朝。所謂席地而坐,就是在地上鋪張席子然后人跪坐在上面。席子的尺寸大小不一,長的可坐數人,短的僅坐一人。因為是席地而坐,所以登堂之前必先脫鞋[6]。席地而坐時,是兩膝跪地,用臀部坐在腳后跟上。所以在繪制有關插圖時,要注意人物所處的時代。某講述漢朝歷史的書中,漢武帝居然端坐于龍椅之上,這可就是一個十分明顯的錯誤了。相傳,椅子是由胡床演變而來的。隋唐時期,椅子才開始在權貴之間流行。而到了宋代,高桌椅才在民間廣泛使用。
在此,還要提到另一種不禮貌的姿勢,即箕踞。箕踞就是坐時臀部著地,兩腿向前伸展,膝蓋微曲,就像一個簸箕。《世說新語·簡傲第二十四》記載:“晉文王功德盛大,坐席嚴敬,擬于王者。唯阮籍在坐,箕踞嘯歌,酣放自若。”這句話是說晉文王功績很大,恩德深厚,筵席上的客人在他面前都很嚴肅端莊,對晉文王也很尊敬。只有阮籍在座上,張開兩腿坐著,嘯詠歌唱,飲酒放達,不改常態,體現了阮籍對晉文王的傲視。看來什么情境用什么姿勢,都需要編輯根據文字內容仔細審查。
民以食為天。說到吃,在歷史圖文書中就經常會出現食物穿越的問題。西漢,張騫通西域,帶回了葡萄、石榴、胡桃等。而馬鈴薯、玉米、花生、辣椒等是明朝時傳入中國的。所以商紂王的幾案上不能出現葡萄,而唐太宗的幾案上不能出現玉米。
再者,先秦時期雖已有筷子,但人們吃飯主要還是用手,而筷子只在一些特定的場合使用。《禮記》中說:“羹之有菜者用梜”。梜,就是筷子。
古人的一些生活器具是有其特定名稱的,切不可以我們現代人的思維進行衡量。《世說新語·德行第一》里說,殷仲堪任荊州刺史后,碰到當地水災歉收,吃飯時只用五碗盤盛菜,此外就沒有其他菜肴了。如有飯粒掉在桌子上,他一定會撿起來吃掉。這一段話主要是說殷仲堪德行高尚,比較節儉。此處的五碗盤又稱“五盅盤”,是南朝、隋唐流行的一種成套餐具器皿,因在淺腹平底的盤內環狀放置5個小盅而得名。如圖3即《世說新語》一書里關于這個故事的插圖,可以明顯地看出幾案上擺著5個大大的盤子,而編輯沒有細加審校,便出現了此類錯誤。看到這個圖,筆者想讀者肯定會產生疑惑:每頓飯都有五大碗菜吃了,怎么還是節儉呢?其實這就是沒有弄清五碗盤的具體形制。

圖3 殷仲堪用餐情景圖
若是再深入探討,可能就要涉及一些生活用具的形狀、質料等方面的知識了。例如,殷商和西周初期,溫酒和盛酒器具爵,前有流(傾酒的流槽),后有尖狀尾,中為杯,杯身一側有鋬(器物上用手提的部分),流與杯口之間還有立柱,下有三足[7]。各時期的爵雖有差別,但前述為其共同特點。只要畫爵,那么這幾部分都應該存在。若是繪制鼎,那么鼎耳必須是空的。
在中國傳統建筑里,很多豪門富戶門口都有一對石獅子。這些石獅子的擺放也是有講究的,一般是一雄一雌,而且是左雄右雌。這也是符合中國傳統男左女右陰陽哲學的。公獅子一般都雕成右前爪玩弄繡球或者兩前爪之間放一個繡球,而母獅子則雕成左前爪撫摸幼獅或者兩前爪之間臥一只幼獅。編輯在處理此類圖片時,要么獅子模糊處理,如若想展示細節,則要注意這個問題。
可能有人會說,以上都是插圖上的小細節,不影響圖書的主要功用,那可就大錯特錯了。讀者閱讀,不僅是從文字中獲得知識,圖片也是他們獲得知識的一個渠道。相較于其他圖書,歷史文化類圖書中的插圖則更顯得重要。它的每個細節都是在向讀者傳遞信息,如若輕率待之,那是對讀者的不負責任。
圖書是一種特殊商品,它既是物質產品,同時也是精神產品,出版承擔著傳播真理、傳承文明、教育人民、服務社會的重要責任,編輯決不能放棄自身肩負的社會責任,應該努力提高圖書出版物的質量,給讀者良好的閱讀體驗。
為了減少此類差錯,編輯應該秉持“大膽懷疑,小心查證”的態度,認真對待書稿,不放過任何知識點,勤查多思。再者,應該加強自身學習,努力擴充知識面,這樣才能敏銳地發現書中的謬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