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蝶總成空，葬花終入土

袁蕓

《紅樓夢》的起源要從寶玉身上佩戴的玉說起，這塊玉就是當時女媧補天多了的那塊石頭。寶玉出生時，口里銜著一塊玉，因此賈府給他起名為賈寶玉，這塊玉就成了他的命根子。而寶釵剛好有一塊能與玉配對的金鎖，說是癩頭和尚所賜。因此在他成長的過程中，這塊玉連接著他與黛玉、寶釵的一段奇緣。正所謂“木石前盟”“金玉良緣”，也是曹雪芹為小說的設置與發展埋下的伏筆。同時，小說以賈寶玉與林黛玉、薛寶釵的情感矛盾和糾葛為線索，影射當時封建社會體制中的弊病，寫出了象征權貴的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興衰過程。

在金陵十二釵的小姐形象當中，薛寶釵和林黛玉的個性形象更為突出，也是《紅樓夢》中圍繞著主人公賈寶玉情感發展的軸心形象。她們成長的家庭環境不同，性格有所差異，為人處世也迥然不同。黛玉由于家道中落，從小寄人籬下，多愁善感，性情自卑，為人敏感、多疑、計較，說話率真，往往不考慮到對方的感受。寶釵出身官宦與富商之家，言談舉止受家庭環境的浸染，頗有貴族做派，為人也大方得體、溫柔嫻靜、心思縝密、頗有城府。相較之下，寶釵圓滑隱忍，賈府上下無不喜歡她的圓融，而黛玉的棱角常讓人感覺難以相處。就說有一回，王熙鳳給林黛玉送茶，稱贊幾口，王熙鳳便要安排人再送一些去求林黛玉辦事，黛玉當即嘲諷一句：“吃了他們家一點茶，就來使喚人了。”讓王熙鳳尷尬不已。黛玉的心直口快背地里也常遭到下人的非議，不討人喜。她還常和寶玉發生不快和矛盾。為此，“尖酸刻薄”仿佛成了黛玉身上的標簽。但從另一視角去理解，黛玉倒也是真性情。寶釵則不然，她老成持重，善于結交好友，樹立正面的形象，更不會讓任何一件微小的瑣事給自己帶來不利。話說有一回，小紅和墜兒在滴翠亭里說賈蕓還帕子一事，恰巧被寶釵路過時聽到，卻讓小紅她們發現了寶釵。寶釵靈機一動說道：“我才在那河邊看著林姑娘在這里蹲著弄水兒的……朝東一繞就不見了。”言下之意，就是告訴小紅和墜兒，你們說了什么我可不知道，但是黛玉可能是知道的，因為她剛剛在這河邊出現。其實，黛玉根本就沒有來過。這話的潛臺詞就把所有可能出現的口舌和是非轉嫁給了黛玉，可見寶釵的心機與城府。

但要說大家閨秀風范，寶釵的行為舉止更貼合封建禮儀。“可嘆停機德”是樂羊子妻的典故，喻寶釵勸寶玉修學。寶玉不喜讀書，寶釵每每勸學，雖都受到寶玉推辭，卻是語重心長，頗有長者之風。有一回，寶玉托人從外面捎回來《西廂記》《牡丹亭》等一系列禁書，被寶釵發現，寶釵好意勸說寶玉應多讀《詩》這類正道書籍，但寶玉不以為然，仍我行我素。寶玉從小就很懼怕父親的威嚴，寶釵的勸說雖是將他往功名正道上引，但她的長者口吻引起寶玉內心的抗爭與反感。小說中，寶釵和黛玉所居住的庭院也符合她們的個性，正是“瀟湘深處盡悲涼，蘅蕪坐聽晚砧癡”。寶釵居住的蘅蕪苑象征守拙、清正；苑外四面出廊、綠窗油壁；苑內清幽雅致，多有封建書籍，富有書香氣息。這些環境正好符合寶釵的性格特征。寶釵的言談舉止與她居住的環境正符合了封建禮教中的賢惠端莊的淑女形象。黛玉所居住的瀟湘館與寶玉的怡紅院遙遙相對，庭內千竿竹象征著品性高潔、中通外直的黛玉個性，與梨花帶雨、雨打芭蕉的景物相襯。黛玉又是金陵十二釵中才情最高的才女，瀟湘館的文氣更適合承載黛玉的才情。黛玉好哭，淚水長流，她柔弱的病態美又符合了“瀟湘妃子”得不到圓滿的愛情的寓意。而“堪憐詠絮才”出自《詠雪》中的“未若柳絮因風起”，是喻黛玉作詠絮詞，感懷自己如柳絮飄飛、無根浮萍的悲慘命運，因此常生悲涼之情。但黛玉又是性情中人，求緣求真，當她遇見寶玉讀禁書時，不像寶釵那樣勸諫，反而與寶玉一起看，兩人沉浸其中，談笑風生。可見黛玉對封建禮教下的傳統文化持有開放、包容、創新的姿態，是寶玉難覓的紅顏知己，從他們的志趣相投也就不難理解寶玉與黛玉一見如故，相見恨晚了。

“金簪雪里埋”“玉帶林中掛”則暗示著寶釵與黛玉各不相同的境遇與命運結局。第六十三回“群芳夜宴占花名”，寶釵抽得詩簽“艷冠群芳”求一生富貴顯達，黛玉則抽得詩簽“風露清愁”只求今生奇緣，可見兩人在人生追求上的差異。而《紅樓夢》中的“滴翠亭楊妃戲彩蝶，埋香冢飛燕泣殘紅”在寶釵和黛玉的形體上又有著另一番喻示，把寶釵比作楊貴妃，黛玉喻為趙飛燕。寶釵體態豐腴，黛玉纖細瘦弱，所謂環肥燕瘦，也很是貼切形象。在兩人的性情與個性之下，又暗示了寶釵與黛玉的命運結局：寶釵撲蝶總成空，黛玉葬花終入土。

從賈府的命運走向，我們試想，如寶玉最后娶黛玉為妻，那《紅樓夢》的結局也許會被改寫。如果黛玉能保持如他人一般樂觀向上的生活態度，不孤高自詡，悲觀消極，也就不會“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