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兆惠

靠窗的病友是一個壯漢,四十歲上下,膀大腰圓。他在近郊開工廠,生產廚具,也干大型食堂的裝修和設備安裝。有天傍晚,他站在墻邊看女工練車。她倒車,把倒車擋錯掛前進擋,油門一踩,一個前沖把他頂在墻上,肋骨骨折,肝脾破裂。挨我住的病友老頭兒,耳目靈活,偷偷地告訴我,練車的是個姑娘,剛滿二十歲,農村來的,漂漂亮亮,討老板喜歡,不然他不會讓她在廠子院里練車,更不會讓她拿自己的寶馬練手。
壯漢翻身坐起全靠幫忙,吃喝拉撒都在床上。陪護的是他的妻子,個兒不高,結實,動作干凈利索。她絨衣外面套著一件男式T恤衫,深藍,很舊。我猜,她把T恤衫當圍裙了。她扶他坐起,扶不動,我就上前幫忙。壯漢齜牙咧嘴,“哎呀哎呀”地叫著,顧不得看我,而她轉過臉,略有笑意,算是感謝。她話少,跟丈夫也就問個“起來”“解手”而已,多數時間伏在窗臺上看著窗外,邊看邊嗑瓜子。窗外,高處藍天,低處樓群。其實她什么也沒看,她在想心事。
她的丈夫也是個悶人,從嘴里發出的聲音只是“哼哼呀呀”。疼得輕時,他不是閉眼就是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家的廠子接連來人,每次來人都有故事。最先來的推開門,先探頭,而后裹著一股涼氣進來。女人拉開圍簾,讓來人看到壯漢。壯漢緊閉雙眼,像在裝睡。她捅捅他。來人殷勤地低頭和他說:“夜里工程隊趁著沒人,快挖到樹下了?!眽褲h沒有反應,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飄動著灰塵吊子。女人又伏在窗臺上,看著窗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