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鵬

當我高舉五星紅旗帶隊進入西班牙巴塞羅那大競技場時,全場觀眾和周圍的外國選手都用一種驚詫的眼光注視著我們這些遠道而來的東方人。
在21世紀復原中古時代的戰斗方式,將全世界最強的“古代戰士”集聚一處進行一場真刀真槍的廝殺,來決定究竟誰才是真正的強者,這個想法聽起來既絕妙又瘋狂。然而,這正是一種新興的體育運動——全甲格斗,以及這項運動最為著名的世界性賽事“諸國之戰”席卷全球并方興未艾的最初原因之一。
作為一種體育運動,全甲格斗的歷史并不長,然而作為一種武藝的訓練和競技方式,其歷史卻可以追溯到1000年以前,最晚至法蘭克帝國加洛林王朝時期,由貴族組織的、在限定區域內持安全武器進行單人或群體比武就已經成為一種軍事傳統。
在所有的比武項目中,騎槍比武和徒步團戰是最激動人心、最危險的項目,盡管有一系列規則的保護,盔甲的防護面積和防護性能也與日俱增,但傷亡仍不可避免。1559年,法蘭西瓦盧瓦王朝的第10位君主亨利二世在一場比武中被騎槍的碎片刺入眼眶并進入大腦而亡。與熱愛騎槍比武的法國君主相比,同時代的另一位亨利——英國國王亨利八世似乎更加鐘愛步行團戰和徒步單挑,而亨利八世鐘愛的這兩個競技項目,最終演化成為我們今天所見到的全甲格斗運動。

隨著火器的普及和常備軍的建立,歐洲各國陸續完成軍事近代化改革,不再仰賴騎士的武力,騎士比武的風俗也日漸沉寂下去。不過,騎槍比武作為各種中古文化活動的表演項目斷斷續續地留存下來。到了20世紀90年代,在一系列歐洲武藝復興運動風潮的刺激下,步行團戰再次在東歐地區復興起來,變成了一種全新的現代體育競技項目,同時也有了一個全新的名字:全甲格斗。
早期的全甲格斗,帶有一種莽撞和草創的性質,保留了較多中世紀特征,也有較多的安全隱患和較高的運動風險,只在泛斯拉夫文化圈流行。隨著世界各地的愛好者越來越多地參與進來,在繼承并完善了一系列古代流傳下來的規則并加以改進之后,全甲格斗逐步形成了將安全視為第一位的現代競技體育規則體系,其中由中世紀史實全甲格斗國際協會(HMBIA)組織的被中國愛好者稱為“諸國之戰”(Battle of the Nations,以下簡稱BOTN)的賽事脫穎而出,成為全球參與國家最多、參賽人數最多、觀眾和粉絲最多的全球性招牌賽事。
國內接觸全甲格斗和BOTN的時間較晚,直到2013年才有部分愛好者接觸到這一運動和相關賽事。2015年,當我偶然得知日本因無法適應賽事強度退出BOTN后,看到日本隊慘敗視頻下甚囂塵上的“人種論”,一個想法在我心里萌發:“難道我們亞洲人真的不適合這個運動嗎?”帶著這個疑惑,我一邊觀看比賽視頻,一邊閱讀古代文獻和甲胄資料,試圖找到答案。
隨著日本隊的退出,BOTN這一國際性賽事就缺少了東亞文明這一關鍵元素。一邊是張開臂膀歡迎各國武士一較高下的開放賽事,另一邊是已經秣馬厲兵躍躍欲試的中國武士,雙方經過接觸之后一拍即合,決定由中國作為東亞文明代表,選拔戰士參加在巴塞羅那舉辦的“BOTN 2017”。經過選拔賽,我與康路、徐國驥等選手組成中國代表隊,準備出征西班牙。
這是中國選手第一次參加國際性全甲格斗賽事,也是中國史實武器盔甲第一次出現在全甲格斗比賽中。經過初步的接觸和幾輪賽事,高大、勇敢、開朗、健談的中國選手一掃歐洲觀眾對中國人的刻板印象,也在BOTN賽場上為東亞人樹立了全新的形象。我個人和隊友使用的青龍偃月刀、護法頂香草壓縫六瓣明鐵盔、鳳翅盔、明邊軍甲等中國特色的歷史武備給各國參賽選手和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也使英文中增添了一個新的非正式單詞“GuanDao”(指中國選手使用的長柄大刀)。

盡管我們殊死奮戰,還是因為戰場經驗不足、裝備水平欠佳和后援不濟(缺乏替補隊員)而未能取得哪怕一回合的勝利。然而,我在戰斗中驗證了自己的論斷:中國選手的身體和意志完全不輸任何外國選手,中國古代形制的盔甲根據比賽要求經過針對性改造后,完全能夠適應比賽強度。更重要的是,中國是一個歷史悠久的文明古國,我們對歷史武備的參考和選擇空間幾乎是無窮無盡的,同時,中國還是一個具備完整工業體系的工業大國,這讓我們有條件把從歷史武備中汲取的靈感和思路轉變為更優良的競技裝備。
2018年5月,經過一年的積淀、準備和歷練,我們以巴塞羅那之戰的中國代表隊主力隊員為班底,吸納部分新生力量,由我擔任隊長,組成了新一代的中國代表隊飛往羅馬,參加“BOTN2018”的比賽。這一次,我們的愿望是先實現一個小目標——贏一局。不過,這個小目標的實現方式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中國隊在小組賽與西歐強隊德國隊的比賽中贏得了第一局的勝利,這是中國隊在“BOT N2018”上贏得的唯一一局比賽,卻是我們繼續走下去的重要精神支柱。

我們在羅馬賽場實現零的突破之后,國內賽事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出來。一方面,更多有天賦和潛質的運動員參與到這項運動中來;另一方面,全甲格斗的周邊愛好者群體空前擴大,其根本原因在于全甲格斗和國內的歷史復原活動自然結合,使“漢服”這一元素和中國傳統甲胄一起出現在全甲格斗賽場上,吸引了很多不以直接參與競技項目為目的的武備愛好者。漢服或國甲盛裝巡游、古裝國風舞蹈表演、劍舞、騎射等極具中國傳統文化元素的演藝形式紛紛成為全甲格斗賽場上除比賽之外最具觀賞性的表演項目,為比賽本身烘托了夢回古戰場的氣氛。
2019年2月,BOTN在塞爾維亞斯梅代雷沃城堡舉辦,中國代表團派出29名參賽選手參加這場盛會。這支由大學生、高校教師、公務員、工程師、留學生和海外華僑華人組成的隊伍參加了幾乎所有比賽項目的角逐。我們不但實現團戰從“贏一局”到“贏一場”的再次突破,在其他個人項目上也全面開花,從個人職業單挑到個人劍盾、個人長劍,中國選手收獲了一場接一場的勝利。最終,中國選手康路在男子個人長桿賽中力克群雄,收獲了一枚歷史性的世界錦標賽銅牌。
醬醬//摘自《世界博覽》2022年第3期,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