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汪曾祺
我的臉上若有從童年帶來的紅色,它的來源是那座花園。
“巴根草,綠陰陰,唱個唱,把狗聽?!泵總€小孩子都這么唱過吧。有時什么也不做,我躺著,用手指繞住它的根,用一種不露鋒芒的力量拉,聽頑強的根胡一處一處斷。這種聲音只有拔草的人自己才能聽得。
草被壓倒了。有時我的頭動一動,倒下的草又慢慢站起來。我靜靜地注視它,很久很久,看它的努力快要成功時,又把頭枕上去,嘴里叫一聲“嗯”!有時,不在意,憐惜它的苦心,就算了。這種性格呀!那些草有時會嚇我一跳的,它在我的耳根伸起腰來了,當我看天上的云。
文/蕭紅
我家有一個大花園,這花園里蜂子、蝴蝶、蜻蜓、螞蚱,樣樣都有。
是凡在太陽下的,都是健康的、漂亮的,拍一拍連大樹都會發響的,叫一叫就是站在對面的土墻都會回答似的。
花開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鳥飛了,就像鳥上天了似的。蟲子叫了,就像蟲子在說話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無限的本領,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樣,就怎么樣。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黃瓜愿意開一個謊花,就開一個謊花,愿意結一個黃瓜,就結一個黃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個黃瓜也不結,一朵花也不開,也沒有人問它。玉米愿意長多高就長多高,它若愿意長上天去,也沒有人管。
只是天空藍悠悠的,又高又遠。
[英] 杰拉爾德·達雷爾
春天隨三月到來,島上繁花似錦,香氣撲鼻,到處冒著新芽。蠟黃的藏紅花從樹根周圍暴長出土,一路開下斜坡。陰暗的橡木叢里彌漫著一千朵白色鳶尾花的暗香。野豌豆花、金盞菊、日光蘭和其他上百種花兒開遍田野與林地,就連被一千個春天壓彎腰桿、鑿空樹身的老橄欖樹,也在身上開滿一嘟嚕一嘟嚕奶白色的小花,莊重中不失花俏,正適合它們的年紀。
整個小島像被觸動了的一根響徹天宇的巨弦般悸動著,不見那花瓣特別晶瑩、鳥翼特別靈敏、農家女水汪汪的黑眼睛閃爍著火花?
[日] 井基次郎
無論是哪種樹上開的花,一旦要達到所謂的鼎盛的綻放狀態,就會向周圍的空氣播撒一種神秘的氣息。就像快速旋轉的陀螺完全停止下來,或者精湛的音樂演奏必定伴有某種幻覺,能讓人產生熾熱的生殖幻想的光環一樣的東西。它的美能撼動你的心靈,具有不可思議的活力。
文/ [波蘭] 切斯瓦夫·米沃什
牡丹在開花,白色和粉紅色。
每一朵里面,像在芬芳的碗中,
一群小小的甲蟲在交談,
對于它們,花朵就像是家。
媽媽站在牡丹花壇旁,
拉過一朵花,展開它的花瓣,
對牡丹的國土看了很久,
那里短短的一瞬相當于整整一年。
然后放開它。她所想到的
大聲對著孩子和她自己復述。
風溫柔地搖動著綠色的葉子
在他們臉上投下了光的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