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雯雯,喬麗萍,王 佳
(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北京 100053)
帶狀皰疹(herpes zoster,HZ)是由水痘-帶狀皰疹病毒(varicella-zoster virus,ⅤZⅤ)侵襲人體所致的一種急性皰疹性皮膚病。近年來,我國帶狀皰疹發病率呈逐年上升趨勢且與年齡呈正相關[1-2]。臨床表現以皮膚、黏膜上發生成簇的水皰,并伴有持續劇烈的神經痛為特點。帶狀皰疹還可帶來不同系統的并發癥,且痊愈后在機體免疫低下時病毒可再被激活,給患者造成巨大的身心痛苦,嚴重影響其生活質量。目前西醫治療主要采用口服如阿昔洛韋、泛昔洛韋等鳥嘌呤核苷類似物,但其生物利用度較低,每天需服用數次,且有研究表明該類藥物不能減少后遺神經痛的發生[3]。而多項研究觀察發現中醫介入治療可提高臨床療效[4-6]。“態靶辨證”是由仝小林院士提出的中醫臨床辨治方略,將傳統中醫與現代醫學相結合,從中醫理論出發,在整體觀的指導下把握疾病與機體的偏態,結合具體之病靶、癥靶、標靶,態靶同調,從而提高治療疾病的針對性、靶向性[7]。本文通過總結仝小林院士臨床常用治療帶狀皰疹三味小方“地錦草、重樓、穿山龍”的應用經驗,闡述帶狀皰疹態靶同調的辨證論治理論。
帶狀皰疹屬中醫學“纏腰火丹”“蛇串瘡”等范疇,縱觀古今醫家,對帶狀皰疹發病的病因病機理解不盡相同。如《諸病源候論·甄帶瘡侯》認為帶狀皰疹是由風濕毒邪搏結血氣所致;《外科大成》認為帶狀皰疹是由心腎不交、肝火內熾,流入肌膚所致;國醫大師李佃貴認為,濁毒內蘊是該病病機的關鍵,且貫穿疾病發展始終[8]。仝小林認為帶狀皰疹有內外兩因:在外為火毒之邪侵襲,在內多有濕熱之態。易患此病之人,或素體血虛肝旺或肝氣郁結化火,心肝二臟經絡聯通,五行相生,肝火又可引動心火,《靈樞·經脈》中言:“肝足厥陰之脈……,屬肝,絡膽,上貫膈,布脅肋……連目系,上出額,與督脈會于巔”,帶狀皰疹常累及肋間神經、頸部神經、三叉神經等,與中醫足厥陰肝經循行所布多有吻合。故責之于心肝二經風火,此屬熱態;此外,如《素問·經脈別論》所載:“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脾經濕熱內蘊,阻礙衛氣生化,以致機體易受毒邪侵襲,此屬濕態;濕熱與火毒壅于肌膚致蘊積成瘡。
全國中醫藥行業高等教育“十三五”規劃教材《中醫外科學》[9]將帶狀皰疹分為肝經郁熱、脾虛濕蘊、氣滯血瘀三類證型,治以清肝瀉火、健脾利濕、理氣活血、解毒止痛等治法為主。仝小林認為要從帶狀皰疹發生和發展過程及其臨床特點中把握該病,重視帶狀皰疹的“態”與“靶”,從而全方位辨治疾病。如前文所言,仝小林教授認為濕熱與火毒是其形成的基礎,在內外病因共同作用下發病。在該病中濕熱相合蘊積皮膚經絡,擾亂氣機,壅遏血脈。此外,帶狀皰疹有著邪毒勢猛且伴有顯著疼痛的臨床特點,因此,仝小林認為要調濕熱之態以使氣血相和,打疼痛之靶以提高臨床療效。在治法上以清熱解毒,除濕止痛為法,外驅邪毒,內調濕熱,有助于截斷病情發展并緩解患者痛苦。
針對帶狀皰疹的濕態與熱態,仝小林以地錦草、重樓、穿山龍三味小方態靶同調。臨床常用劑量為地錦草9~20 g,重樓3~9 g,穿山龍20~45 g。
地錦草別名血見愁、紅絲草等,來源于大戟科植物地錦或斑地錦的干燥全草,性平,味辛,歸肝、大腸經,可清熱解毒、涼血止血、利濕退黃,臨床常用于濕熱黃疸、血熱出血等,亦為治療瘡癤癰腫、熱痢之良藥,在臨床中也常被用于帶狀皰疹的治療。濕熱與火毒是帶狀皰疹形成的基礎,而地錦草可通過清熱解毒之用在外祛除邪毒,在內清熱利濕。在此基礎上,針對帶狀皰疹濕熱搏結氣血、壅遏血脈之病機,地錦草可通過清熱利濕以行調暢氣機之用。此外,《本草匯言》中載:“地錦,涼血散血,解毒止痢之藥也。善通流血脈,專消解毒瘡”,地錦草可入血分,以涼血散血之效直從血分除熱。因而地錦草可氣血同調以使氣血相和。在現代藥理學研究中,LUYEN BT 等[10]的研究實驗結果表明,地錦草中含有的一些化合物成分具有抗炎活性。在此,地錦草主要為調態藥物,濕熱除則氣機通暢,血脈通流。
重樓,來源于百合科植物云南重樓或七葉一枝花的干燥根莖,味苦,微寒,有小毒,歸肝經,可清熱解毒、消腫止痛、涼肝定驚,臨床常用于疔瘡癰腫,咽喉腫痛,驚風抽搐等。帶狀皰疹持常伴有續劇烈的疼痛,而重樓清熱止痛之效佳。《滇南本草》中稱重樓為外科之至藥,攻各種瘡毒癰疽,臨床中亦有以重樓為君藥的中成藥重樓解毒酊被用于治療肝經火毒所致帶狀皰疹、流行性腮腺炎、皮膚瘙癢等[11-12]。卜偉等[13]研究認為重樓中含有的總皂苷具有抗炎與鎮痛作用。針對帶狀皰疹熱態與火毒之機,以及疼痛顯著的臨床特點,仝小林取其清熱解毒止痛之效,故而重樓主要為疼痛之癥狀靶的靶藥。
穿山龍,來源于薯蕷科植物穿山薯蕷的干燥根莖,性溫,味甘、苦,歸肝、腎、肺經,可祛風除濕,舒筋活絡,活血止痛,止咳平喘。臨床常用于風濕痹病、疼痛麻木、咳嗽氣喘等。現代藥理學研究表明穿山龍有著廣泛的藥理活性,LIU C 等[14]的研究認為穿山龍中薯蕷皂苷對包括水泡性口炎病毒(ⅤSⅤ)在內的多種病毒具有抗病毒作用。仝小林認為穿山龍藥性平和,力專功捷[15]。帶狀皰疹表現為皮病,因濕熱火毒壅于皮膚絡脈所致,穿山龍可祛風除濕以調濕態,善入血分舒筋活血通絡,從而使得皮膚絡脈壅遏得解,滲灌通利,而后疼痛自止。因而,穿山龍除濕通絡以調氣血,在此為態靶同調之藥。
劉某,女,60 歲,2021 年3 月23 日初診,主訴:左側脅肋部疼痛3 天,水皰2 天。現病史:3 天前感冒后左側脅肋部皮膚出現陣發性燒灼樣疼痛,有針刺感,難以忍受,自行口服止痛藥,癥狀短暫緩解后又復發,2日后左脅肋局部皮膚出現多個水皰,成簇聚集,未過中線,有澄清皰液滲出。刻下癥:乏力,口干稍黏,口苦,納差,大便日1~2行,質黏,小便調,眠差易醒,查體:身高163 cm,體質量68 kg,BMI 25.59 kg/m2,血壓140/90 mm Hg(1 mm Hg ≈0.133 kPa),舌胖大有齒痕,苔黃厚膩,脈弦硬略滑數。輔助檢查:無。既往史:高脂血癥4 年余、高血壓病1 年,未服用藥物治療。月經及婚育史:絕經9 年,已婚,育有1 子1 女,子女體健。過敏史、個人史、家族史(-)。中醫診斷:蛇串瘡(濕熱蘊結證);西醫診斷:帶狀皰疹,高脂血癥;高血壓。處方:黃芩15 g,茵陳蒿30 g,五味子9 g,黃芪20 g,炒白術15 g,茯苓30 g,萊菔子15 g,紅曲6 g,川牛膝15 g,穿山龍20 g,地錦草15 g,重樓9 g,生姜12 g。14 劑,水煎服,日1 劑,早晚各1 次。患者服藥14 劑后復診,疼痛明顯緩解,后門診隨診未有復發,水皰消失,局部皮膚有色素沉淀。
按:患者為中老年女性,起病急,癥狀典型,診斷明確,結合患者形體肥胖,自覺乏力,大便質黏,舌胖大有齒痕,苔黃厚膩,脈弦硬略滑數可知其濕熱內蘊,處方用以黃芩、茵陳蒿清利肝經濕熱,黃芪、白術、茯苓、萊菔子益氣利濕消食以健脾,斡旋中焦氣機,運化濕熱,在此基礎上,地錦草、重樓、穿山龍三味藥物以調濕熱虛之態打痛癥之靶,地錦草具有清熱利濕,涼血散血之功,可針對帶狀皰疹濕熱之態,從氣血雙調,使邪有出路;重樓清熱止痛,穿山龍活血止痛,兩藥合用打疼痛之癥狀靶,除熱與濕態;同時兼以五味子益氣養陰,紅曲活血化濁,針對其高脂血癥為降脂之靶,牛膝引血下行,為降壓之靶,諸藥合用,態靶同治、標本兼顧,臨床效果不凡。
帶狀皰疹是一種常見的累及皮膚、黏膜的急性皰疹性皮膚病,中醫治療具有顯著優勢。“態靶辨證”由仝小林院士提出,將傳統中醫辨證與現代藥理相結合,從而提高中醫臨床療效。治療上,仝小林針對帶狀皰疹濕熱與火毒搏結氣血之核心病機,化裁“地錦草、重樓、穿山龍”三味小方以清熱解毒、除濕止痛,驅火毒之邪,調濕熱之態,打痛癥之靶。三味藥物的組合攘外安內,氣血同治,態靶同調,形成了現代中醫治療帶狀皰疹的辨治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