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爽,高 瀅,趙東凱
(1.長春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長春 130021;2.長春中醫藥大學,長春 130117;3.長春中醫藥大學附屬第三臨床醫院,長春 130117)
中國古代醫家對“疫”病的認識是很早的,早在《黃帝內經》[1]中就有記載:“五疫之至,皆相染易,無問大小,病狀相似。”明確地指出“疫”具有強烈的傳染性和廣泛的流行性。疫病之可怕在于可造成人口的大量死亡,嚴重危害人類生命健康。中國近三千年的疫病史中,發生次數不計其數。而明清時期更是疫病暴發的高峰期,中醫在與疫病對抗的實踐中,使得疫病學形成,理論日趨完善,治療體系成熟。各醫家治疫思想百家爭鳴,百花齊放,在思想的碰撞中明疫病之緣由,闡治疫之方法,為后世積累了豐富的疫病學經驗,可謂是集中醫治疫思想于大成。本文欲梳理明清時期醫家對“疫”的認識,闡述其發病因素及治療思路,力求為如今抗疫提供思路。
東漢·許慎《說文解字》:“疫,民皆疾也。”說明疫病具有極強的傳染性和普遍易感性。明清時期,對疫的認識得到突破性的進展,達到質的飛躍。吳又可《溫疫論》[2]中指出:“疫者,感天地之癘氣。”創造性地提出疫病的致病因素為“非風、非寒、非暑、非濕,乃天地間別有一種異氣所感”,首創“戾氣”學說。后世醫家在吳氏的基礎上,并結合自己的治疫經驗對疫病理論加以補充完善,逐漸形成了以《溫疫論》為代表的瘟疫學派。張介賓云:“疫氣既盛,勢必傳染”“病無少長,率皆相似”,總結了疫病具有傳染性、易感性和相似性等特點。對于其感染途徑,明清醫家普遍認為疫病為口、鼻而入。如袁班在《證治心傳》[3]中記載:“此病邪由口、鼻吸入者多。”疫邪侵犯部位以吳又可的“邪伏膜原”廣為流傳,“其所客內不在臟腑,外不在經絡,舍于夾脊之內……所謂橫聯膜原是也”。明代張介賓提出不同見解,認為疫邪入腦,“氣通于鼻,鼻通于腦,毒入腦中則流布諸經。”而清代喻昌則認為“必先注中焦,以次分布上下。”各醫家各執己見,眾說紛紜,其緣由大概為吳氏所認為的戾氣可分為多種,它是致病因素的總稱,感染不同的疫氣,侵犯部位不同,可引起不同的疫病,傳變規律有異。各醫家所處歷史時期不同,所聞、所見、所感并非同一種疫病,故見解自然不同。然而各醫家都以整體觀為出發點,在辨證論治的基礎上總結疫病的臨床規律,并進一步探討診療方法,使疫病理論、防治體系愈發成熟。
2.1 環境因素 環境因素可分為地理環境與社會環境。地理環境:縱觀歷史,明代的疫災分布以南多北少,其主要原因是受地理環境差異的影響[4]。《巢氏病源》云:“南地暖,故太陰之時,草木不落黃,伏蟄不閉藏,雜毒因暖而生”。社會環境:隨著時代的發展和人口的增加,瘟疫的頻度呈上升態勢[5-6]。人口密度可謂是疫災的奠基石[7],人群密集,流動量大,疫病越容易傳播。永樂二年至崇禎十六年,北京城暴發傳染性疫病就達十余次。究其原因,北京外來人口多,流動性大,災民聚集,且當時的北京中公共衛生設施差,大便“則停溝中,侯春而后發之,暴日中,其穢氣不可近人,暴觸之輒病”“又多蠅蚋,每至炎暑,幾不聊生,稍霖雨,既有浸灌之患,故瘧痢瘟疫,相仍不絕。”河道藏污納垢,環境污染,釀生“疫毒”之氣,成為釀疫之媒,為疫病的產生提供了溫床。
2.2 氣候因素 自然氣候的嚴重反常與疫病的發生、流行密切相關。如《禮記·月令》云:“孟春行秋令,則民病大疫。”明末清初,正處于“小冰河期”(1550~1850),氣候異常寒冷,冷暖交替多變[8]。而此時,疫病大流行,是我國史上第二次疫病高峰期。巧合的是,第一次疫病高峰恰好與始于2 世紀后半期的寒冷期時間上相吻合。由此可以證明,氣候的異常變化是疫病發生的重要因素,為疫病的暴發提供了有利條件。
2.3 自然災害 古人云“大荒之后,必有大疫”,意即自然災害發生后必然會導致疫病。乾隆時期有相關記載:“崇禎十三年,春夏不雨,蝗蝻大作,結累渡河上,城坦如平地,麥盡食秋禾,人饑相啖,瘟疫死者枕籍,就食他鄉者亦斃于道。”自然災害中以旱、水、蝗、和饑荒最為常見,隨之影響了自然、社會環境,并削弱了人體正氣,使疫癘病毒利于滋生繁殖,侵犯人體,誘發瘟疫廣泛流行。
2.4 戰爭災害 戰爭對疫病的影響亦十分巨大,所謂“大兵以后,必有兇年”。清朝晚期,太平天國的戰役發生后,全國各地爆發了大小規模不等的疫病[9]。如《(宣統)臨安縣志》[10]載:“時大兵之后,繼以大疫,死亡枕籍,邑民幾無孑遺。”戰爭帶來的饑荒和疾疫比戰事本身的傷亡實際數量來得更大,危害更為嚴重[11]。
2.5 文化因素 由于當時的普通百姓對疫病認識有限,對防疫等衛生知識的不足,使疫病的流行范圍擴大。“信巫不信醫,每病必召巫師迎神”是當時民眾的一種普遍認知。生病后,即使是兇險的疫病,人們也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鬼神怪力上,而不是積極就醫,延誤了病情的治療,加速了疾病的發展,導致疫病進一步流行。由于對疫病防治知識的缺失,害怕感染,人們對死尸往往不加掩埋,隨意處理,致使更多人感染,如周揚俊所述:“因胔骼掩埋不厚,遂使大陵間積尸之氣隨天地之升降漂泊遠近,人在氣交之中,無可逃避,感之而病而死。”明清醫家認識到疫病的發生是天、地、人多因素的共同結果。如劉松峰《松峰說疫》[12]中云:“瘟疫之來無方,然召之亦有其故,或人事之錯亂、天時之乖違、尸氣之纏染、毒氣之變蒸,皆能成病”。是中醫“天人相應”整體觀的體現。
3.1 專方論治 吳又可提出“一病只有一藥之到病已,不煩君臣佐使品味加減之勞矣”,這是關于針對病原尋找特效藥較早地認識,然受到當時醫療條件的客觀限制,“不知何物之能制”而未能實現。但不同于傳統的辨證論治,明清溫疫學家治療疫病時,打破陳規,以專方治疫。由于疫病的病因特殊,傳變規律有跡可循,癥狀每多相似,故各醫家在對病因、病機的整體把握上制定專方而有針對性地治療,做到萬人一方,藥專力宏。如余師愚以清瘟敗毒飲治療一切火熱、表里俱盛的疫病,他強調“不論始終,以此方為主”。陳良佐述“以上三十六般癥狀,解熱疫也,均宜以陪賑散服之”,共列熱疫三十六種癥狀,皆以陪賑散一方治療。后世楊璿更名陪賑散為升降散,以升清降濁,衍生治疫十五方,對后世溫熱病的治療頗具貢獻意義。李炳思根據“輕清開肺舒氣,芳香以醒胃辟邪”的原則制清氣飲為治疫主方。專方治疫突破了傳統中醫辨證的論治局限,是辨病論治的體現,對疫病具有更強的針對性及可重復性,適用于疫病的客觀現實。這種突破創新的精神成為溫疫學派的學術靈魂,對疫病治療作出的最大貢獻,也給后世以很大啟發,現如今治療新冠也應用這一原則。
3.2 三因論治 由于疫病的發生與天、地、人等諸多因素有關,故明清醫家治療疫病根據“三因治宜”的原則進行辨證論治。1)因時論治。陳良佐云“每歲自交春分,天氣漸熱,疫毒漸熾。四月后,天氣愈熱,疫毒愈熾。一交秋分,天氣漸涼,疫毒得涼即解”,指出發生在春分之后、秋分之前的為熱疫,用陪賑散治療。2)因地論治。疫病受特定的地理因素影響,治療時也應重視方土。《時病論》[13]記載:“瘴瘧之證,嶺南地方為多也……先宜宣竅導痰法,探吐其痰,然后辨其輕重表里為要。其輕者在表,宜用芳香化濁法加草果、檳榔;其重者在里,宜用和解兼攻法為治”。3)因人論治。《醫學源流論》[14]載:“天下有同此一病,而治此則效,治彼則不效,而反有大害者,何也?則以病同而人異也。”疫病的治療過程中亦需根據患者的體質及年齡不同治療有異。吳又可言:“凡年高之人,最忌剝削。設投承氣,以一當十;設用參術,十不抵一……所以老年慎瀉,少年慎補”。劉松峰亦主張治療需根據老少虛實,病之深淺而斟酌用藥。對于虛重邪輕,先補后攻;邪勝于虛則先攻后補。攻補之間,視人而定。
3.3 分期論治 對疫病分期而治的思想,在古代先賢中就以萌芽。劉松峰論述:“未病之先,已中毒氣,第伏而不覺;既病之時,毒氣勃發,故有變現諸惡候。汗下之后,余毒往往未盡,故有自復之患”,可見“伏而不覺”“毒氣勃發”“自復之患”與現代傳染病學的“潛伏期”“發作期”“恢復期”有異曲同工之妙。吳又可亦云:“凡邪所客,有行邪,有伏邪。”伏邪可視為伏而未發的“潛伏期”,行邪即視為癥狀已表的“發作期”。當時醫家對疫病的治療多著重于諸證漸顯的“發作期”,以攻邪為第一要義和疫邪“解后”的“恢復期”,此時注重“養陰”之法的應用[15]。
4.1 逐邪要早,重在下法 由于疫病臨床表現多變,起病急驟而傳變迅速,病情兇險,所以明清時期的醫家提出祛邪要趁早,其目的為“乘人體氣血未亂,肌肉未消,津液未耗,病人不至危殆,投劑不至掣肘,愈后亦易平復 。”吳又可指出“欲為萬全之策者,不過知邪之所在,早拔去病根為要耳”。“客邪貴乎早逐”是吳又可針對疫病治療創立的一大法則。根據客邪所在部位及性質,提出因勢利導是治疫之本。吳又可言“邪自竅來,未有不由竅而出者”,在因勢利導的思想指導下,予用汗、吐、下等法使邪氣有出路。而在諸法之中尤重視下法,吳又可云“承氣本為逐邪而設,非專為結糞而設”,表明了溫疫病用下法有別于傷寒燥結而下,此時下法意欲給邪氣以出路,盡早逐邪,疏通表里三焦氣機,正所謂“一竅通諸竅皆通,大關通而百關盡通”,賦予了下法新的內涵。李兆貞亦表示“早瀉行其疫毒,可獲再生之慶,若執迷不悟,俟各癥出齊而后瀉,不免有顧此失彼之憂”。故明清時期的溫疫派醫家提倡“下不厭早”的觀點。然,下法也需辨“人之虛實、邪之深淺、勢之緩急”,不可妄用。
4.2 調暢氣機,貴在和法 明清醫家治療“疫”病重用和法。吳氏認為疫癘之氣由口鼻侵犯人體,邪伏膜原,若邪氣在膜原之間不表不里時,則汗之徒傷表氣,下之徒傷胃氣,藥石不能達。故吳氏創達原飲疏利膜原,使邪氣破潰、離膜原,或出表,或入里,伺機而動,調和氣機,是謂和法的表現。和法還體現在寒溫并調、補瀉并用、表里雙解。因時疫之邪常夾他邪,疫邪的性質多表現為“熱”“毒”為主,兼夾之邪以“寒”“濕”為主,故治療上常寒溫并用,以調暢氣機,匯通內外;疫病的發生常為內有正氣不足,外感時疫之邪,故扶正與祛邪并治、標本兼顧;吳氏根據膜原學說創立了表里九傳,即“先表后里、先里后表、表里偏勝、表里分傳……”等,表里同病時常有之,故治療上予表里雙解[15]。疫病病機復雜,病性寒熱錯雜,常幾種治法合用,“合”即“和”,有其臨床實用價值。
4.3 清熱祛邪,重在解毒 戴天章在《瘟疫明辨》中指出:“時疫貴解邪熱。”這是由于醫家普遍認為疫病性質為溫、為熱,而誘發其所感的疫癘之氣為毒邪。邵登瀛言“天下穢惡之氣,至疫為毒極矣”。楊栗山亦言:“雜氣者……乃天地間另為一種疵厲旱潦煙瘴之毒氣”。因此,清熱解毒在治療中尤為重要。喻嘉言主張“上焦如霧,升而逐之,兼以解毒;中焦如漚,疏而逐之,兼以解毒;下焦如瀆,決而逐之,兼以解毒。”治療三焦瘟疫,“兼以解毒”貫穿始終,開清熱解毒之先河。余霖認為“疫既日毒,其火明矣”,治療亦推崇清熱解毒,并創立了清瘟敗毒飲,用藥方面重用石膏,提出“非石膏不足以治熱疫”[16]。溫疫學派基于對疫病病因病機的認識,廣泛應用清熱解毒之法于臨床,療效切實,為后世治療疫病提供診療思路。
4.4 生津潤燥,注重養陰 明清醫家治療疫病重視養陰。究其原因有二:一乃疫邪多為陽邪,易化燥傷陰,疫病后期,津液耗傷為主要病理表現;二乃疫病的治療多為攻、為下、為清,治療失當則易傷津耗液。吳又可提出“溫疫邪熱解后宜養陰忌投參術”,養陰以退余熱,治以清燥養榮湯。吳鞠通則治以甘寒養陰法與咸寒養陰法兩大法則。劉松峰在六經治法中,亦不忘滋陰,選用玄參、麥冬、芍藥等滋養陰液。“存得一分津液,便有一分生機”。
4.5 扶助正氣,預防為先 明清醫家在中醫“治未病”的思想指導下,對疫病的預防亦有不少貢獻。如明代醫家李中梓《醫宗必讀》指出:“凡近視此病者,不宜饑餓,虛者需服補藥,宜佩安息香及麝香,則蟲鬼不敢侵也[17]。”提出了接觸疫病病人后,予以扶助正氣的補藥,以及外佩戴香囊避其濁氣。明代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指出:“天行瘟疫,取出患者衣服,于甑上蒸過,則一家不染[18]。”這是高溫處理患者衣物,以消滅病原的方法。而眾多防疫措施中,則不得不提人痘接種術,其在明代中后期即已流行,不僅在中國廣為盛行,并流傳海外,為牛痘接種術奠定基礎,是現代醫學特異性疫苗的先驅。
中華民族自古以來歷經無數次疫病的“洗禮”,卻依然繁衍生息、繁榮昌盛,得益于中醫特色治疫理論、治療方法。縱觀明清醫家對疫病理論的認識、臨床診治的方法,無不蘊含著開拓創新的意識與靈活變通的思維。中醫學者應繼承圣賢治疫的學術思想,結合當代疫病特點,用于實踐,敢于創新,使中醫學為人類健康福祉發揮光與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