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欣 [西北師范大學,蘭州 730070]
“小說作用于讀者的想象,電影直接訴諸觀眾的視聽。”基于視聽藝術與文字藝術以及思維想象與感官審美的差別,小說《白鹿原》的電影改編之路艱難而漫長。小說《白鹿原》內涵深刻且豐富,筆法大氣磅礴,但因時長限制,導演王全安在其改編的電影中,選擇集中“表達的是陜西傳統文化,其中蘊含著深厚的底蘊,用色彩在其中增加了飄逸和東方美感”。然而,著眼于《白鹿原》電影文本對小說文本的改編,針對電影在色彩的選擇、“白鹿”意象的設置、“朱先生”形象的處理等問題進行學理剖析,電影《白鹿原》由于過度的改編使其缺失小說內涵,顯得淺顯、單薄與貧乏。
色彩“一旦進入精神領域,就成為各種文化觀念的載體,具有越來越強烈的象征能力”,影片《白鹿原》就充分利用了色彩的特性,以黃、紅、黑三種色調的交織,營造了一種厚重、壓抑的氛圍,力圖表征悠久且深厚的民族發展史。然而,導演王全安卻一味地關注色彩,過分夸大色彩帶來的視覺沖突,使電影呈現的歷史感浮于表面,難以與整部影片融為一體。
導演王全安用蒙太奇的手法將電影鏡頭拼接起來,混合黃、紅、黑三色,使其成為鏡頭的底色,賦予鏡頭意義內涵。影片中秋天金色的麥浪連著傍晚天邊的火燒云,點燃了河流、土地與房屋,紅色與黑色交織下大膽的男女情愛,三種顏色各司其職卻又相互撕扯,交織出了一種陜西農村特有的韻味,給觀眾帶來出一種沉重與肅穆的情感體驗。電影用色彩勾勒故事背景,以色彩講故事,觀眾看到的不是臟亂破敗的農村,也不是農村自然風光的閑適恬淡,而是經過設計的具有歷史感的農村社會。電影《白鹿原》的色彩是故事展開的底色,也是情感的宣泄。但從某種程度來說,中國的歷史包含著文化、社會與個體的興衰成敗,《白鹿原》可以看作是一部歷史的濃縮史,其本身所具有復雜的歷史質感,并不是只用色彩就能充分表征的。電影顯然想通過對色彩的處理,表現歷史的滄桑,然而過多的著色卻反客為主,讓整部電影顯得壓抑沉重。反觀小說《白鹿原》卻有種“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之感。小說雖力圖構建“民族的秘史”,但是卻用力于無形,以小見大。作家在描寫白鹿原時,不僅寫了白鹿原的大片麥田與秋收,也寫了白鹿原的春天勃勃生機的一面,如“秋天的淫雨季節已告結束,長久彌漫在河川和村莊上空的陰霾和沉悶已全部廓清。大地簡潔而素雅,天空開闊而深遠。清晨的冷氣使人精神抖擻”,“楊柳泛出新綠,麥苗鋪一層綠氈,河岸上繡織著青草,河川里彌散著幽幽的清新爽朗的氣息”,“久雨初晴的夜空潔凈清爽,繁密的大大小小的星星一齊閃爍,星光給白鹿原單調平直的原頂灑下了嫵媚和柔情”等。不難發現,作家在創作時并不是有意地用“土地”意象去營造一種歷史感,反而以平實明亮的色調,展現了白鹿原生活的陰晴變換、四季更替與歷史變遷,演繹著生于斯、長于斯、死于斯的底層人民在這片土地上的生死輪回與社會變遷,個體及環境的發展變化就構成了歷史的更迭。
小說《白鹿原》不僅展現著歷史之滄桑,也表征著人與歷史之間對立統一的復雜關系,電影僅對色調進行處理也難得小說之內蘊。電影《白鹿原》從微觀上把握歷史,看到家族宗法文化乃至封建思想對于人性的壓抑,用黃、紅、黑三色的交織運用共同構建了一張封建思想文化桎梏人的大網,生活在白鹿原上的每一個人難以呼吸卻又無法逃離,這更多地彰顯了白鹿原的“吃人”文化,彰顯了歷史的沉重,但這只是歷史的一部分。小說更多的宏觀把握歷史,不僅展現了歷史的陰暗面,還展現了歷史包容一切的寬容與大氣,展現了祖祖輩輩留下的儒家文化、家族宗法文化與貞節文化,以及傳統的風俗習慣、世世代代固守土地的思想等,這些都集中于生活在這個時代的個體身上。個體所集聚的種種矛盾又相互交織,已經無法用簡單的色彩就能表現出來。從某種層面上說,電影《白鹿原》的色彩交織的歷史僅僅停留在表面,并沒有把這一時期歷史的復雜性表現出來。
美國電影研究者溫斯頓曾說:“正是小說把文學遺產傳給了電影,從而使它從中獲取了靈感和源泉……無論從藝術還是商業的角度來看,電影都非常倚重于小說。”因此,電影對小說《白鹿原》的改編還應關注到小說本身。在電影《白鹿原》中出現了多種意象,卻唯獨少了“白鹿”,“白鹿”是小說的靈魂,它是所有品質精神的結合,同時,“白鹿”又推動著原上歷史的發展,作者對這一意象寄托了深刻的內涵。電影卻并未塑造“白鹿”意象,選擇具體可見的實物來彰顯主題,這些意象也因過于真實而顯得直白,使電影缺失小說的神秘感。
一方面,無論從作者的寫作風格還是小說本身的韻味來看,電影都未能做到還原。陳忠實戲稱自己“踏過泥濘五十秋”,他是農民,也是知識分子,所以在陳忠實身上,能看出他的自信與自卑,這一點同時也投射到了他的文學作品中。他早期崇拜柳青,把自己的作品寫出“柳青味兒”,同時模仿柳青的傳統現實主義。自20 世紀80 年代后,隨著改革開放的到來,文學也迎來了它的新時期。這一時期,拉美、歐美文學涌入中國文壇,曾一味模仿柳青的陳忠實將自己的目光轉到了米蘭·昆德拉、馬爾克斯等外國作家身上,他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輕》《玩笑》《百年孤獨》等作品中發現了魔幻現實主義,“感知到不同歷史和文化背景里的作家對各自民族生活的獨特體驗,以及各自獨特的表達方式”,促使他在魔幻現實主義中找尋自己的文學道路,找尋“屬于自己的句子”,于是《白鹿原》誕生了。他把對魔幻現實主義的全部理解傾注于小說中,所以小說中出現了一只神鹿,它柔若無骨,舞之蹈之,從南山飄逸而出,只要是它經過的地方,萬木繁榮,禾苗茁壯,五谷豐登,六畜興旺。《白鹿原》的迷人之處就在這只“白鹿”身上,從白鹿原這片土地的發跡到發展,白鹿都作為一種神物存活于世世代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人們的心中,它神秘但又無時無刻不在白鹿原上。與小說相比,電影將“白鹿”意象及其有關的重要故事情節簡單去除,這樣的處理無疑使得電影單薄且無味。
另一方面,電影缺失小說的意義內涵。“白鹿”意象是小說的核心意象,小說一開始便用大量篇幅介紹白鹿原及其發展。首先,“白鹿”不僅是一個地名,更是白鹿原人們的精神寄托。在小說中,陳忠實用“白鹿”意象渲染出一種神秘色彩。以宋朝年間一位河南小吏的傳說隱喻“白鹿”的神奇力量,從表面上看,是因為“白鹿”為小吏帶來了好運,實則代表了關中人民對土地的無意識崇拜。其次,“白鹿”又是整個白鹿原祥瑞福祿的象征。在小說中,“白鹿”被看作“神鹿”,它象征著是太平盛世。當白嘉軒無意間發現了“白鹿”時,他巧設妙計與鹿家換地,自此之后,家族日漸興旺。不僅是白嘉軒,白鹿原上的所有人都將白鹿視作幸福祥瑞的象征,它給世世代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帶來生活的希望。最后,“白鹿”更是神人,小說中白靈和朱先生的死都與白鹿息息相關。白靈聰明活潑,敢于走出白鹿原與傳統思想做斗爭,勇敢追求自己的信仰,卻被冤枉致死。白靈死時,朱白氏同白嘉軒做了同樣的夢,他們都夢見白色神鹿從白鹿原上飄來,等走到眼前,卻看到白鹿委屈地流眼淚,白嘉軒甚至夢見白鹿的臉變成了白靈的臉。同樣,圣人般的朱先生去世時,朱白氏無意間抬頭看到前院升騰起一只白鹿飄逝而去。小說將“白鹿”與二人的結局緊密相連,運用象征隱喻的藝術手法使白鹿代表著善良、純潔、神秘又神圣。然而,在影片中,如此重要的一個意象卻出現在一句極富諷刺意味的臺詞里。當村民要求白嘉軒為田小娥建廟時,白嘉軒態度強硬,鹿子霖此時說到“白鹿就是個傳說嘛”,這句臺詞就表現了影片對小說《白鹿原》的隨意改編,作者賦予“白鹿”身上的種種美好象征,在導演看來自然也不具有價值。對于電影來說,“意象或沖淡,或含蓄,或雄渾,或豪放,都影響詩文風格,也左右電影風格”,“白鹿”意象的缺失使得電影的整體風格更傾向于寫實主義,缺失了小說最重要的神妙之情與魔幻色彩。
在小說《白鹿原》中,“朱先生”是作家內心圣人形象的化身,他身上兼有儒道兩家的氣質,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一樣,吃五谷雜糧,但卻受原上百姓尊崇敬仰。事實上,“朱先生”這一形象是世代中華民族所認可的智者,更是作者想要贊美的一類人,然而電影卻將“朱先生”這一形象刪去,使得人物形象、情節主題都或多或少與小說有出入,更重要的是電影中“朱先生”形象的消失消解了作者創作的深層意義。
不管小說還是電影,每個人物都不是獨立存在的,“朱先生”形象的缺失使得與其有關的人物形象過于單一。人物的語言、行為的發生都與一定的環境有關,同時人物的行為也影響到其他人物。在小說中,朱先生是白鹿原的靈魂人物,他正直、善良且仁義,視金錢名利如塵土,他更像是千百年來在儒家文化影響下的人們心中美好品質的化身。對白嘉軒來說,朱先生是他依靠的木樁,有大小事都會去找朱先生商量,他無所不能地為白嘉軒解決那些無法理解的問題,點撥明路。朱先生的存在,讓我們看到了一位說一不二的族長身上也有脆弱的時候,也會暴露出了人性的弱點,小說給我們展現的是一個真正的人。因此,朱先生的存在也成就了“白嘉軒”這一人物形象。然而,電影里的白嘉軒完全替代了“朱先生”這一人物形象。他嚴肅且正直,白鹿原象征著一種權威,仿佛沒有害怕、膽怯的時候,他是完美且無所不能的,這就使“白嘉軒”的人物形象扁平化、簡單化。除了白嘉軒,“朱先生”的存在代表著白鹿原上的傳統一代,白嘉軒、冷先生等都受到深刻影響,甚至新一代年輕人,如白靈、鹿兆鵬、鹿兆海、黑娃等都在他的影響下追求自己的人生理想。因此,電影中“朱先生”并未出現,這就使得與之相關的人物形象不夠真實、豐富。
“朱先生”形象的缺失也使電影情節變得簡單、單薄。影片雖然也出現了軍閥動蕩、“風攪雪”等情節,但更多的是講述黑娃與田小娥之間的故事。小說時間跨度大,講述故事復雜繁多,雖也描寫了黑娃與田小娥之間的愛情,但這絕不是重點。作為白鹿村家族之首的白家與鹿家,本是枝繁葉茂,縱橫交錯,其中牽扯眾人之間的愛恨情仇,卻被簡單地剔除,淡化多重矛盾,只凸顯黑娃與田小娥之間的故事,從而使本身具有“民族秘史”之稱的史詩性小說變成了“田小娥秘史”,而整個家族、白鹿原歷史的演變卻成了配角。朱先生作為白鹿原兩大家族矛盾的見證者,他預知著兩大家族的未來。作為戰爭的見證者,他親自參與其中,周旋智取,作為兩代人即傳統一輩與新生一代的矛盾的黏合者,他安撫老一輩,又鼓勵新一代年輕人追逐夢想。朱先生身上有太多的內涵,缺失這一形象的展現,只會讓影片簡單且單薄。
朱先生的消失同時也使電影內涵單一化。《白鹿原》講述的不僅是原上的歷史變遷,更象征了從20世紀二三十年代到解放時期,中國的滄桑巨變。這一巨變,不僅有百姓生活的改變,時代的改變,更有著中國傳統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的巨變。“現代社會的崛起就是儒家文化漸行漸遠的歷史”,的確,在小說《白鹿原》中,通過新一代年輕人的所作所為,能明顯看到新生一代對于傳統文化的突破。白嘉軒可以說是傳統儒家文化的守護者、踐行者。他以傳統觀念制訂鄉約,管理族人,而他在儒家文化上的唯一導師便是朱先生。朱先生是白鹿原的精神領袖,他憂國憂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在他身上都一一體現,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這對于一個恪守儒家“仁義”思想的儒士來說,是不可理解的。電影用大量的篇幅講述了田小娥與黑娃及其他男性之間的關系,放大人物的矛盾沖突,極力表達田小娥的女性意識以及正常的欲望對于傳統文化的挑戰,最終呈現了反抗叛逆的主題,從而使主題發生很大的變化,失去了原著本身歷史文化的厚重感。“朱先生”形象的缺失使得電影只注重反抗精神并將其放大,以偏概全,從而使電影無法像小說那樣值得一品再品,回味無窮。
總之,《白鹿原》在文學史的長河中,從小說到電影,從書本到銀幕,人們都嘗試著從不同的角度來解讀《白鹿原》獨特、神秘的迷人之處,從而使這部作品在文學長河中翻起大浪,漣漪不斷。電影《白鹿原》的“大膽改編”雖然使電影本身更加契合了特定的時代氛圍,顯豁了要表達的相應主題,但是不管導演如何自說,在另一方面,由于色彩的濫用、“白鹿”意象、“朱先生”形象的缺失都使得電影在故事情節、人物形象與主題內涵的表達上趨于簡單化,相當程度地缺失了小說的豐富性與復雜性。電影呈現給大眾的白鹿原也不是記載著歷史的深沉與厚重、悠遠內涵的棲居地,而是帶有“流量”“色情”“荒誕”“愚昧”等一系列詞匯的商業賣點。誠然,我們應從中看到電影人的努力,看到電影與小說的不同魅力,但不得不承認,電影《白鹿原》的改編是有缺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