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曼伊[貴州財經大學商務學院,貴州 惠水 550600]
《葉:百年動蕩中的一個中國家庭》是周錫瑞傾數年心力精心編纂的一本鴻篇巨制。作者基于真實的葉家歷史,通過搜集族譜,年譜、詩文、傳記等史料,整合描寫的一部宏偉家族史詩。該小說的原本為英文版,于2011 年由加利福尼亞大學出版社全球首發,2014 年該書的中譯本由山西人民出版社發行。自中譯本發行以來,國內對該小說的研究還比較少。本篇書評將嘗試從人文視角對相關內容加以探討。
葉家的歷史,最早可追溯至14 世紀,先祖葉盛二,本是元朝統治下浙江錢塘縣的一名教諭,一場戰亂后,他遷居到安徽安慶。在元末明初的中國,內亂四起,戰爭頻仍,一個家族中只要有成員獲得功名,則可成為地方縉紳。①葉盛二成了士紳,在當地享有了中上層的社會地位和待遇,為后代積累了豐厚的家底。而到了明朝,由隋唐創建的用以選拔官吏的科舉制在元朝遭到冷落后再次進入了它的鼎盛時期。明朝對科舉高度重視,科舉方法之嚴密超過歷朝歷代。到這時,先祖們獲得的頭銜和地位不能再自動傳給子嗣,每一代人都必須靠自己的努力去獲取功名,所以通過科舉取得功名和官位是當時獲得財富和地位的最可靠途徑。②先祖葉盛二的第四代后裔葉華在1457 年考中了進士,獲得了和當地政府官員等同的社會地位,打開了葉家通往仕途的大門。而后在1824 年,葉坤厚參加鄉試,考中了貢生,具備了做官資格。而做官,正是明朝百姓擺脫貧困的首選途徑。而到了明朝中期,叛亂不斷,匪賊四起,葉坤厚因剿匪有功,為未通過科舉考試的兒子報捐到了官位。到這時,參加科舉不再是做官的唯一途徑,在戰亂中立下赫赫戰功照樣可以得到皇帝的獎賞和升擢。事實上,整個明清時期,做官是整個社會的最高價值追求,因為其不僅能獲得豐厚的財富,更能進入上流社會,享有相當高的社會地位,成為權貴。而到了民國時期,在沿海地區和直接與西方貿易的通商口岸,一批新的社會精英開始嶄露頭角,他們成為20 世紀新的領軍人物。③緊接著,這個時代的社會階層劃分不再單以官職的高低為標準,高級知識分子、官僚資本家、富有商人、各界名流紛紛涌入上層社會,促進并影響著中國社會的發展。而像葉崇質這種儒家思想根深蒂固的保守官員,仍然竭力維持著他所認可的舊秩序,認為只有考取功名的為官者,才是真正的清貴。盡管在這一時期,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已經頒布法令革除“大人”“老爺”等標榜社會地位的不平等稱呼,但受儒家“尊卑等級”觀念影響深重的社會下層人民仍然維持著他們所認可的尊卑秩序,如葉家出生的女兒仍然被仆人稱呼為“二小姐”“三小姐”,男孩們也仍然被仆人稱作“三爺”“四爺”。歷史的車輪永遠是向前的,到1949 年,以廣大工人、農民為階級基礎的共產黨終于登上了歷史舞臺,新中國成立了,從此農民翻身做了主人。此時,中國不再是受當權者操控的封建國家,而是人民當家做主的社會主義國家。葉家的兄弟姐妹,在戰亂年代都陸續離開了天津那個富裕家庭,走上了通往不同目的地的不同道路。他們有的參加了革命,有的成了商界精英,有的獻身學術,有的癡迷演藝。他們不再是年少時養尊處優的小姐或少爺,而是和普羅大眾一樣,最終都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人生舞臺。
由此可見,中國社會的階層劃分標準并不是一成不變的,明清時按功名、官職劃分的標準,在民國時期又增添了新的元素,而新中國成立后,工人、農民的地位大大提升。在日益發展的21 世紀,社會階層的劃分標準演變得更為復雜多樣。
在明清時期葉家撰寫的族譜中,幾乎記錄的全部都是家族中的男性成員、男性世系,由此可見,女性在父權制興盛的封建社會,其地位是很低的。在這一時期,女子沒有參加科舉考試的資格,父母對女子的最高期望只是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好夫君,懂持家之道,遵從“三綱五常”的儒家教令。作為上層社會家庭的葉家更是如此,他們對女孩的教育關注很少,而著重教授其刺繡、縫紉、做鞋和持家等這些女人的技藝。④女孩長到十幾歲,便遵從父母之命,嫁給父母選擇好的而自己從未謀面的伴侶,婚后,她們必須嚴格遵循“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的儒家道德準則,擔負起照顧子女和公婆的職責。在這一時期,一方面,女性沒有掌握自己命運的權利,她們所有的命運沉浮都與丈夫和孩子緊密相連。另一方面,她們被要求與社會隔離,女孩在年幼時就被要求纏腳,并被父母嚴加看管,不得到處拋頭露面。而到了民國初年,在共和政體的支持和自由民主觀念的宣揚下,“德智體美”并重的教育宗旨逐漸取代了“良妻賢母”的女子教育宗旨,有力地推動了女子教育的發展和進步。而葉家也第一次允許女孩上私塾,但這一時期,葉家對女孩們的限制仍然很是嚴格的,不許女孩們外出購物,也不允許她們在公共場合拋頭露面。“五四運動”之后,民國政府為促進全民教育,新期刊時常刊登譯介的西方作品,宣傳民主制度和女性解放思想。與此同時,開放大學“女禁”,女孩獲得讀大學的資格,享有了與男性同等的教育機會。這一時期,婦女開始從父權制的枷鎖中解放出來,葉崇質的三女兒篤雅是家族女性中第一個宣布自身解放的女性,她拿起剪刀為自己剪了當時女學生中流行的短頭發,宣布與父權制的脫離。女性在這一時期,地位得到了極大提升,她們同男性一樣參加示威游行,發表演說,參加革命。更重要的是,她們開始獲得自主選擇伴侶的權利,向往基于愛情的婚姻。與此同時,中國一夫多妻向一夫一妻制過渡,最終在1949 年新中國成立后,以法律的形式確定下來。新中國成立后,婦女受教育程度普遍提高,在社會上開始和男性一樣扮演生產勞動者的角色,并且享有充分的公民權。共產黨支持婦女從父權社會的枷鎖中解放出來,并宣傳“婦女能頂半邊天”這一進步思想。⑤在葉家,葉篤莊尤其寵愛自己的兩個女兒,與明清時期女孩的成長歷程不同,他的兩個女兒從小接受優良的教育。篤莊經常帶女兒們去公園、動物園或特受歡迎的蘇聯工業展覽館,母親孫竦經常帶她們去看電影,吃俄羅斯菜。與明清時“三步不出閨房”的女孩相比,她們從小就見識了更為廣闊豐富的外部世界。而葉方的女兒濱濱甚至遠赴日本留學,最終成為全國最突出的放射科醫生之一。由此可見,到這一時期,上層家庭的父母對女孩的最高期望不再是嫁作人妻,而是個人人生價值及理想的實現。
女性地位隨著社會文明程度的提高而提高,從明清到民國再在新中國成立,甚至到21 世紀,女性地位都是逐步提升的,而這也是不可抗拒的歷史潮流。女性對社會做出的貢獻也愈來愈大,除了對家庭的貢獻,各行各界也涌現出大量的女性精英,甚至在向來被認為是“男人的舞臺”的政治界,也開始出現女性的身影。然而,歷史的規律告訴我們,舊矛盾的解決總是伴隨著新矛盾的出現。21 世紀,女性怎樣兼顧家庭和實現個人價值,成為新時代又一爭論話題。
明清時期,學生主要是通過上私塾的方式獲取知識,而明清官學成為科舉考試的預備機構,書院成為服務科考的場所。因科舉考試以考察八股文為主,故學校僅訓練古板晦澀的八股文習作,一切學習內容都以考試為目的。學生需死背四書五經,熟悉儒家義理規范和歷代典章,最終傳達出與國家典章制度同樣的價值觀和文化見解,而不允許出現任何原創性意見。葉坤厚的弟弟在三十歲那年,靠八股文獲得了進士功名,從而進入了仕途。在思想道德方面,世家貴族還有一個特殊的教育方式,即編寫族譜,族譜中記載的家規詳細論述了領導者力圖保持的道德標準以及這些道德標準背后潛在的文化理念,⑥而這些文化理念,多數與儒家文化理念相同,如“孝父母”“和兄弟”“肅閨門”等。《葉氏族譜》的編寫是在1700 年,后來每隔半個世紀或一個世紀又加以重續、修訂和重印。《葉氏族譜》把先輩積累的各方面經驗傳給后人,旨在維持葉姓后人在地方上的聲望。在這時期,葉氏家族中的年輕人都集中在葉家開辦的宗族學塾里學習,他們每天天剛亮就開始背書,私塾先生通過嚴厲刻板的教學方式給這些年輕人深深灌輸仁、義、智、恕的儒家道德倫理,一直到下午四點。同時,這些孩子們在他們學習生涯的早期極少有機會逃脫大宅院的禁錮。直到1905 年慈禧太后下詔廢除科舉,自此,在中國延續了一千多年的科舉制度終于退出歷史舞臺,中國教育迎來了新紀元。民國初年,臨時教育會議討論并通過了新的教育方針,新教育方針強調“注重道德教育,以實利教育、軍國民教育輔之,更以美感教育完成其道德”。到這時,學校不單是考試的預備機構,同時還強調學生“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學生在這時開始學算術、代數、幾何、科學、英語等。而民國著名的南開中學更是以豐富的體育活動聞名中外,其不僅致力于開發學生的敏銳頭腦,更著重培養學生的強健體魄。彼時的學生擁有了與舊式教育截然不同的校園生活,他們參加戲劇音樂俱樂部、演講比賽、學生社團,甚至自辦報紙。⑦與此同時,學生們還懷揣著高漲的革命熱情,他們關心國家危機,擔心國家命運,他們秘密組織集會,甚至發動了震驚中外的“一二·九運動”。由此可見,受新式教育的民國學生已經與封建中國的孱弱書生大相徑庭了。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隨著全國統一高考制度的確立,中國教育又翻開了一個新的篇章。彼時的小孩可以上幼兒園,正如書中描述的葉方的兩個女兒,她們在幼兒園學習革命歌曲和舞蹈,享有最好的老師和最好的教學設備。她們在周末被父母帶去看電影、聽藝人說書,⑧與封建社會時期的小孩不同,她們從小就見識了更為廣闊豐富的外部世界。1986 年我國頒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首次把免費的義務教育以法律形式確立下來,也就是說適齡的“兒童和少年”必須接受九年的義務教育。中國教育蓬勃發展,國民素質得到極大提高。
由此可見,中國教育方式的轉變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從封建科舉制到現今的高考,從單一的背誦儒家經典,到如今的“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中間隔著大半個世紀。在此過程中,中國教育積累了豐富的經驗,而這些經驗都是人類發展進程中必不可少的寶貴財富。21 世紀,時代對人才的要求越來越高,而教育方式也不應一成不變,只有應時代而變,在基于本國國情的基礎上,主動吸取他國優秀教育經驗,敢于摒棄部分不合時宜的陳舊教育模式,中國教育才能更上一個臺階。
總體而言,《葉:百年動蕩中的一個中國家庭》是一本值得一讀的優秀著作,讀此書,如和歷史對話,中國近百年歷史歷歷在目,在這里探討的三個方面,僅是該書豐富內涵中的冰山一角。書中描述的葉家,每個人的人生遭際都與國家命運緊密相連,它是動蕩年代里千百萬個中國家庭的縮影。實際上,我們每個人的命運都不可避免地和國家命運相聯系,正如本書作者周錫瑞提出的一個論點——“個人即政治”,即歷史,國家,個人,家庭是互相影響和促進的,“如果我們不能領悟大的歷史進程對個人生活的影響,我們就不能充分理解這些歷史進程。相反,個人日常生活中的小習慣、小習性也有助于塑造人民所生活的和決定歷史進程的大社會”⑨。中國,穿過百年槍林彈雨,終于柳暗花明,中國,這頭沉睡的雄獅已被喚醒,正爆發著飽滿的熱情朝著未來狂奔前進。百年已成林,何患萬年不成森。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美〕周錫瑞:《葉:百年動蕩中的一個中國家庭》,史金金等譯,山西人民出版社2014版,第28—29頁,第32頁,第167頁,第44頁,第323頁,第34頁,第208頁,第316—317頁,第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