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國近代文壇上,有兩家三兄弟是值得關注的。一家是浙江紹興周氏三兄弟,即魯迅(周樹人)、周作人、周建人。還有一家也在浙江,是富陽三兄弟:郁曼陀、郁養吾、郁達夫。雖然郁氏三兄弟的名氣、才氣有些差別,所從事的專業也不盡相同,但他們在近代歷史上留下的事跡卻值得后人一再追索。
周氏三兄弟早已家喻戶曉,郁氏三兄弟卻只有郁達夫的文學和婚戀比較為人所知,其他兩位兄弟的故事似乎湮滅在了歷史的塵埃中。須知,一個人并非孤立生活在這世上的,兄弟之間勢必會彼此影響。郁達夫和郁曼陀就有著幾乎同樣的人生終點——忠勇獻身,而三兄弟中唯一“長壽”的郁養吾也極其愛國。
近期,筆者有幸采訪了郁達夫的小女兒郁美蘭女士,聽她談了一些郁家的滄桑往事。
有爭議的婚姻
1927年6月5日晚間,杭州聚豐園飯店里來了一對并不引人注目的情侶,他們在這里訂了幾桌酒席。這天是他們大喜的日子,請的都是至親和尊敬的長輩。晚上7點多,賓客陸續抵達。開席后,賓主盡歡,大家紛紛祝福這對新人步入婚姻殿堂。男主角喝得酩酊大醉,似乎連路都走不穩了,他的二哥看著他直搖頭,他的妻子則上來溫柔地照顧著他。宴席散后,大家還在討論著這場婚禮。這對情侶的結合,注定要在中國文壇引起長久的流言。但無論如何,他們是真心結合的,盡管在這場儀式前,男方家中的三兄弟間已經出現了很大的分歧……
從各方記錄來看,郁達夫是在已經有了原配的情況下,仍然堅持自己的婚戀自由,要與熱戀中的才女王映霞結婚的,并且舉辦宴席,遍邀親友前來參加。對于至親,如大哥郁曼陀、二哥郁養吾,郁達夫都是提前邀請的。可是只有二哥來了,據王映霞自述,這還是郁達夫多次致信催促,并親自回到富陽老家請來的。
大哥郁曼陀不但拒絕參加,還多次寫信給郁達夫,“告誡他這是要犯重婚罪的”。王映霞顯然是知道這些事情的,也知道郁曼陀是學法律出身的,并擔任法官,為人極正直,從不愿意徇私。
郁達夫的第一次婚姻屬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時他已經留學日本,開了眼界,也開啟了智慧之門,對情感的要求不可說不高。然而真正落在現實之中,他仍然要減少很多虛幻的想象,否則他在日本有那么多風流傳言,為何還要回到老家落實終身大事呢?從郁達夫早年的短篇小說《沉淪》中可以看出,他對現實極其不滿,甚至憤恨。可是人活著總要遵循一些固有的路徑。
在富陽,要嫁給郁達夫的女子孫蘭坡也出身于書香門第,家中有竹子產業和造紙廠。她知書達理,上過私塾,會吟詩作賦。不說媲美卓文君,至少能與郁達夫實現文學對話,不然郁達夫也不會輕易答應回國成婚,還為她改名孫荃。二人育有四個孩子,且在長子夭折之后,郁達夫滿紙都是悔恨和對妻兒的歉疚。
只是好景不長,就在妻子尚懷有身孕時,這位名作家在外的風流韻事一再傳來,而且是經證實了的,他愛上了杭州名門之女王映霞。王映霞比孫荃小十余歲,漂亮,畢業于杭州名校。他們已經處于熱戀之中,如膠似漆。郁達夫是無論如何都拉不回來了,孫荃試了各種辦法,家里更是屢屢勸阻。就連郁達夫最尊敬的長兄郁曼陀出面斥責也不起效。對此,郁風(郁曼陀女兒)曾回憶:“父親又為三叔犯了重婚罪而惱火,后來由于法律規定這種罪是‘告訴乃論’,而原在富陽老家的三嬸卻寧愿接受贍養的保證而不去‘告訴’,矛盾才解決。”
郁達夫曾撰文稱,長兄比他大十二歲,父親去世后,長兄如父,對他非常照顧。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二人的性格明顯出現了分歧。郁達夫堅持自己的愛情主張,郁曼陀則堅持自己的法律原則。
郁曼陀:理性與原則
1900年郁父去世,當時郁曼陀十六歲、郁養吾九歲、郁達夫四歲,母親含辛茹苦一人拉扯三個兒子長大。作為長子,郁曼陀身上的責任就重了,而他嚴格要求自己,從小便極沉穩且堅毅。
郁達夫說:“長兄所習的雖是法律,畢生從事的,也是干燥的刑法判例,但他的天性,卻是傾向于藝術的。他閑時作潑墨山水,很有我們鄉賢董文恪公的氣派;而寫下來的詩,則又細膩工穩,有些似晚唐,有些像北宋人的名句。”
從郁達夫簡短的文字中,不難見出他對兄長的崇拜和敬仰,而郁曼陀也的確是郁家出色的孩子。他生于清光緒十年(1884年),十五歲時以府道考試第一名入學,補博士弟子員,也就是說可以參加國家的科舉考試了。可趕上科舉制度漸廢,清代學府改為新式學堂,郁曼陀進入杭府中學,畢業后參加留學生考試,受官費保送日本留學。當時浙江省首批派遣一百名留學生前往日本,郁曼陀就是其中一員。
在日本留學期間,官方一度停止了資助,有些人只能提早回國,郁曼陀則堅持修學。他撰寫時論,對風雨飄搖的清廷進行批評,從而獲取一些稿費繼續學習。他先從早稻田大學師范科畢業,后入法政大學,主修法律,三年后獲法學學士學位。
1910年郁曼陀畢業回國,在直隸交涉公署擔任翻譯。辛亥革命后,郁曼陀被任命為京師高等審判廳推事。此時已經結婚成家的郁曼陀并沒有停止對法學的鉆研。1913年,他偕妻陳碧岑、三弟郁達夫前往日本考察司法制度,次年回國,在司法部下大理院擔任推事,并兼任司法儲才館和朝陽大學教授,后任沈陽最高法院刑庭庭長。
九一八事變后,日寇威脅郁曼陀不得擅自離開沈陽,因為對他“另有任職”。但郁曼陀喬裝打扮,帶著若干卷宗,幾經周折逃回北平。在女兒郁風記憶中,在北平,父親依舊與法律學術形影不離,并開始寫作法律專著,還會與詩人、畫家相約雅集。
“已為憂亡生白發,尚傳買斗費黃金。同群忽發尼山嘆,誰識經生憤世心。”這首詩就是郁曼陀那一時期的內心寫照。后來,他受柳亞子之邀,加入了革命團體南社。
母愛主張,三子各有出路
郁家三兄弟,全都出生在富春江畔的郁家祖屋,家族世代辦私學,然而從其祖父那一代起,男當家就去世得早,女性的主張成為決定孩子未來的因素。
郁家祖屋附近有一處松筠別墅,那是郁曼陀為孝敬母親而建造的,附近風景優美。“松筠”二字來自大總統黎元洪的賜贈。民國初年,因郁家兩代婆媳守節,大總統親自書匾褒獎。郁母陸氏雖為續弦,但也出身于讀書人家。丈夫去世時陸氏才三十四歲,無奈之下,陸氏將唯一的女兒送人當童養媳,獨立支撐起家門。郁達夫說:“自父親死后,母親要身兼父職了,入秋以后,老是不在家里;上鄉間去收租谷是她,將谷托人去礱成米也是她,雇了船,連柴帶米,一道運回城里來也是她。”
陸氏堅持讓三個兒子繼續讀書,而且要受到最好的教育。老大早早去了日本留學,老二則考取了杭州的陸軍小學堂。這所學堂是晚清倡辦的一所新式學堂,招生名額非常有限。郁達夫則在1911年2月從富陽高等小學堂畢業后,第一次離開家鄉,由一位老秀才陪著,坐一班快船到他神往的天堂杭州投考中學。他本該由二哥郁養吾陪著去杭州,奈何二哥不放年假。當時郁養吾已從陸軍小學堂畢業,入了一處隸屬于標統(清末統轄一標軍隊的長官)的旁系駐防軍隊,擔任排長。
郁達夫當時要考的杭府中學,是三所中學中最難考的一所,但他自恃能輕松應付,在發榜前幾日就找二哥游山玩水去了。郁達夫自比大觀園里的香菱,面對西湖和城隍山的美景詩興大發,“城隍山上去吃酥油餅”。他每天和二哥喝茶、爬山,等到發榜后要交學費和伙食費時才發現,帶來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了。而二哥每月只有兩三元津貼,哪里還有余錢接濟他呢?
在此情況下,郁達夫居然與幾位同學跑去嘉興上學了,因為那里的學雜費相對便宜。但半年后,他受不了孤獨,又跑回杭州插班讀杭府中學,畢竟在杭州有二哥相伴。正是在杭州這段時間,郁達夫發奮苦讀,自學了很多詩詞,并發表了作品,雖然只是一首仿古人的詩作,且還用的是匿名,但他畢竟感到了作品被發表的榮譽和興奮。
是年10月,辛亥革命爆發,杭州隨之大亂,學校停課,郁達夫奉母命回鄉自學,第二年9月轉入美國長老會在杭州辦的之江大學預科學習。此時的郁達夫正處于思想驟變時期,當他大量閱讀了新舊歷史和時事論述,深感當朝正處于沒落之際,正巧他所就學的教會學校鬧了風波(學生反抗校方的無理壓迫),他便積極參與其中,最后被學校開除。此后他轉入杭州另一所外國宗教團體浸禮會開辦的蕙蘭中學專修英語,只是他對于學校的各種習氣和歪風已不適應,看不慣那些紈绔子弟的奢靡和裝模作樣,更因為發表了幾個小作品覺得有點狂了,他不想再讀書,于是在一個年假之后,再度回家,立志讀一讀家藏舊籍,希望自學成才。
彼時社會風云變幻,皇帝已經退位,清朝告別政壇。郁養吾不可能在前清軍隊繼續工作,于1912年隨長兄郁曼陀到北京,考入國立北京醫學專門學校,從此一生為醫學做貢獻。1913年,由于司法制度需要改革,郁曼陀被派往日本考察司法制度,十七歲的郁達夫受大哥資助一起赴日留學,從此開始了他的文學之路。
抗戰時期,母親陸氏依然守住舊宅。日軍來到后,她揣上炒米躲進位于富陽城東富春江畔的鶴山的密林,在1937年的那個寒冬,凍餒而亡。郁曼陀得知噩耗后,悲嘆不已,“太夫人絕粒以殉,先生尤切愴痛,勉遵遺命,從公如故”。彼時身在福州的郁達夫也只能痛哭一場,并設靈遙祭,本是作家的他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他暗下決心:“無母可依,此仇必報。”
養吾,醫者仁心
郁氏三兄弟中,最不為人知的是老二郁養吾。他不像大哥那樣博學并富有壯志,也不像三弟那樣少年輕狂靈氣十足,卻是唯一繼承家學,以醫學為業的。他的一生堪稱低調,默默服務于眾多病患。在母親、兄、弟相繼離世后,接受整個家族事務的重任,是他的不二選擇——修家譜、改建祖屋、接待各方紀念活動等,相信在歲月的長河之中,他會常常思念那些與兄弟一起吟詩作歌的快樂時光。
1917年夏,在日本留學的郁達夫被催著回國與孫荃訂婚。此時已眼界大開的郁達夫哪里還想著結婚?他本能地抗拒這場訂婚。但是母命難違,而且對方年紀也不小了。在此期間,郁達夫沒有知心人能夠傾訴,母親顯然不會理解,大哥更是會堅持原則,只有二哥可以和他談談心。
為此,他與二哥一起上莫干山散心,一起聯句吟誦。8月14日郁達夫作《游莫干山口占》:“田莊來作客,本意為逃名。山靜溪聲急,風斜鳥步輕。路從巖背轉,人在樹梢行。坐臥幽篁里,恬然動遠情。”詩前自記:“早膳后獨行竹里,緣溪直進,竟忘路之遠近,因口占一律而返。”郁達夫的心思,郁養吾能夠理解,但是讓他去幫忙說情,恐怕也不大現實,郁養吾能做的就是陪伴和勸慰。(1920年7月,郁達夫回鄉迎娶孫荃。)
大哥不在的時候,家中事務都會交給郁養吾辦理。如1914年郁氏重修宗譜,有族長前來通知郁家參與,郁養吾受母親之托,送銀洋到郁家山下資助修譜。后來,郁母陸氏和一家大小擺起香案跪接宗譜,鄭重收藏。
郁家山下還流傳著這樣一個說法,此說法在《富陽日報》和《郁達夫年譜長編》中都有記述。“民國三年村上修宗譜。按規定,每戶每丁派白米二斗。富陽郁家就派養吾專程送銀洋來村。養吾清清秀秀一表人才,雖有官職在身,但到了村上卻禮貌周全,一點沒有架子。他拜謁了祠堂祖宗,又拜訪了村上長輩,傳達了他母親的問候,又為他的長兄和三弟因身在外地不能來參加修譜儀式致了歉意。可是,這次他在郁家山下宿夜的這戶人家遭了火災!后來在火燒屋基上重新蓋房,但總是不發,不然就是不順當,缺財少子。后來請人卜課,說是文曲星到他家宿過,他們福薄,沒有沾上光,反而給踏沉了。這個‘文曲星’除了養吾還有誰呢?養吾是‘文曲星’,那么曼陀和達夫更是‘文曲星’了。這個消息傳到富陽,郁老太太再也不敢讓她幾個兒子去蕭山郁家山了。”
說郁養吾是文曲星或許有點夸張,不過作為郁家后代中唯一從醫的人士,郁養吾可謂無負恩親。他會詩詞是當然的,只是不及兄長和三弟,但他的醫術則是來之正道,且有發揮。富陽自古出文人,也出名醫。如清末名醫朱蘭所在的朱家,就與郁家是世交。而拜朱蘭父朱象淮為師的葉炳喜也是一代名醫,葉家與郁家也是世代交好。1933年葉炳喜六十壽辰,一時名賢齊聚,郁養吾還有詩作獻給葉先生。
抗戰時期,很多人家躲進了富陽縣常安鎮三面環山的小剡村,但是日軍在炸彈里加入了細菌,導致很多人被感染,炭疽病發,出現爛腳癥狀。當時攜帶家小逃難至此的郁養吾開張診治,而且不收費用。富陽的老革命何益生先生在傳記中寫道:“郁養吾先生擁護共產黨,從他第一次為李生洪治傷,不收分文,為我解脫困境這件事上就感覺到。”在當地,人們看到的郁養吾憨厚可親,誠懇待人。很多老人回憶,郁養吾醫術精湛,醫治爛腳是出了名的“靈光”,方圓十幾里的患者都來找他求治。
1949年5月3日,杭州解放。4日傍晚6時許,三野第七兵團二十一軍六十二師一八五團一營乘車到達富陽。在順利接收富陽后,6日晚,軍民在富陽體育廣場舉行盛況空前的萬人大會,慶祝富陽解放。郁養吾作為地方上的民主人士代表在大會上發言,表示堅決擁護、支持共產黨。
此后的家族事務,包括設立大哥、三弟的紀念館,以及后來籌建郁風苗子藝術館,都出自郁養吾之手。郁風是郁曼陀之女,她和丈夫黃苗子都是著名畫家,他們回到家鄉憑吊親人,甚為感激郁養吾對于家族的貢獻。而更多人則銘記著郁養吾的憨態可掬,還有高明的醫術。
剛正不阿,護法殉國
郁曼陀作為長子,深感對于家國的責任。他雖然一直在創作詩詞書畫,并且與柳亞子、魯迅、田漢、陽翰笙等多有唱和,但始終沒有專事文學與藝術。然而他的畫藝對后代,如女兒郁風,很早就產生了影響。
郁風記得,在自己還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常常在北京阜成門城墻根下牽著她的手,漫步在一條條古色古香的胡同里。不管刮風下雪,父親總愛帶著她走出城門去,到護城河邊散步,花幾個銅板去買點炒花生,在秋夜里一起捉螢火蟲。有時候坐在院子里乘涼,郁曼陀就給孩子們講述古代英雄和忠臣的故事。最有趣的是,他時不時會邀請路過家門口的說書的盲人進家來,給大家說一段書。這一場景,郁曼陀有詩云:“小院深深月到遲,冰茶雪藕納涼時。三更燈影風廊碧,靜聽盲人說鼓詞。”
那時還處于重男輕女的時代,但郁曼陀早早培養女兒學畫,還為她辦好了護照,準備送她去法國留學。可七七事變爆發后,形勢驟變,女兒拒絕遠走高飛,而是選擇參加抗戰。對此,郁曼陀內心是本能地表示不同意的。
事實上,這對父女一向有所沖突。在他們搬家到上海后,女兒瞞著家人去參加左翼運動,做演講、組建愛國俱樂部、參加話劇演出等,有時回家很晚,被父親嚴斥。按照郁風的說法,當時正是柔石等五作家被殺害后(1931年2月7日,柔石、胡也頻、殷夫、李偉森、馮鏗等五位左翼革命作家被國民黨反動派同時殺害于上海龍華),中共領導的地下活動常遭到破壞,書店、電影廠被搜查,白色恐怖籠罩上海。租界里也有南京政府派遣的特務在抓人。郁曼陀當時所在的高等法院第二分院正是受理租界里發生的案件的,而涉及政治的案件都由他主持的刑庭處理。因此,在他表面上對郁風嚴厲訓斥的后面,必然隱藏著他想象中有朝一日與女兒對簿公堂的恐懼。
當然,在法理之間,郁曼陀深諳正義的存在。他反對暴力革命,也同情正義之士,廖承志1933年被捕、田漢1935年被捕后來均獲釋,似乎都與他有點關聯,為此何香凝曾贈畫致謝。郭沫若稱他“守己剛正”,才使“愛國青年之得庇護以存活者甚眾”。
其時郁曼陀正值盛年,希望在法律學術上有所突破,在東吳大學和法政大學做兼職教授時,寫作《刑法總則》和《判例》二書,一代法政才子呼之欲出。
1938年劉湛恩遇刺事件,使郁曼陀決心以身捍衛法律的威嚴。劉湛恩作為一代哲學學者和教育家,在教育界頗有影響。1922年劉湛恩獲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學位后回國,先后在南京和上海任教,其時任上海滬江大學校長。1938年,偽中華民國維新政府成立,劉湛恩拒絕出任偽政府教育部部長。同年4月7日,劉湛恩在和家人乘車外出時,遭日偽特務暗殺身亡。
此案卷宗擺在郁曼陀面前,該如何審判?當時的上海已完全成為孤島,暗殺的氣氛時刻籠罩在正義人士的頭頂,就連這位大法官也不例外。恐嚇信、刺殺傳言不斷,甚至有人“善意”勸說郁曼陀進入汪偽政府做事。但郁曼陀語出驚人:“頭可斷,血可流,志不可屈。”他也想過回富陽隱居,然而“國家民族正在危急之際,怎能拋棄職守?我當做我應做之事,死生就不計較了”。
此案該如何審判,郁曼陀心里早有打算。雖然當時有不少打著“反共鋤奸團”名義的刺客處處現身作惡,但郁曼陀還是秉公執法,在法庭上厲斥刺客。“我曾親睹郁華(曼陀)庭長不顧自身安危,當庭痛斥被現場群眾捕獲之刺客曾某,并判以極刑。其高風亮節,秉公執法,確實令人敬佩。”這是劉湛恩之子劉光華在法庭上看到的事實。
然而,郁曼陀付出的代價是慘重的,他沒想到對方會如此膽大妄為。1939年11月23日上午,吃過早飯后的郁曼陀像往常一樣去上班,就在家門口,他突遭歹徒連開三槍,倒地身亡,享年五十五歲。
復仇,為了家國
“劫余畫稿未全刪,歷歷亭臺憶故關。煙影點成濃淡樹,夕陽皴出淺深山。投荒竟向他鄉老,多難安容吾輩閑。江上秋風阻歸棹,與君何日得開顏。”抗戰初期,郁曼陀致信妻子陳碧岑,抒發思鄉之情。
陳碧岑與郁曼陀婚后一直詩詞往來,琴瑟和鳴。丈夫突然遇害,陳碧岑傷心欲絕。她在上海報刊發表《家屬謝辭》:“未亡人與郁公結縭已三十年,今日遭此劇變,痛心之至,唯深知郁公系為國犧牲,雖遭殺害,但余深信公道自在人間,上海定有重見光明之日,余更愿以十二分誠意,感謝各位來賓盛意。”陳碧岑恨不能與丈夫同去,無奈長子在美國留學,長女在外地參加抗日救亡活動,目下還有四個小女跪于遺體之前。她與女兒們誓言,要為她們的父親報仇。
找誰報仇呢?就在郁曼陀遇害次日,即有人投稿上海《大美晚報》,稱郁曼陀為共黨指使,被人制裁是罪有應得,并且嚴厲警告其他司法人員引以為戒云云。如此顛倒黑白乃至膽大包天,恰恰證實了郁曼陀被害是一場精心預謀的刺殺案。一時社會輿論嘩然,民眾紛紛加入揭露和討伐隊列。1940年,上海各界為郁曼陀舉行了盛大的追悼會。江蘇高等法院同人送來了挽聯:
夏哭潘軍而病,冬又哭公,余生后世憶前塵,落落曙星稀,嘆腹痛黃爐,右北平廿年一夢。
母殉邑治以亡,子今殉職,兩世雙忠完大節,漫漫長夜旦,看名標青史,富春江萬古千秋。
郭沫若在紀念郁曼陀時寫道:“先生雖死于偽府之暗殺,然與持干戈衛社稷之死于疆場者,無以異也!世人感于先生之忠烈,知與不知莫不振奮。”
抗戰勝利后,敵偽特務頭子丁默村等先后被捕入獄,次年在南京公開審判。陳碧岑親自出庭控訴一眾特務殺手的罪行,尤其是對郁曼陀的槍殺事實,最終將兇手送至槍決執行地。大仇得報,富陽地方即為郁曼陀設立血衣冢,以示紀念。郭沫若撰文《郁曼陀先生血衣冢志銘》,馬敘倫先生手書勒石。陳碧岑送上一詩,遙寄相思:“故園松菊幸猶存,家傍青山郭外村。百事未完先吊祭,為言除逆報忠魂。”
在國民黨挑起全面內戰后,陳碧岑加入黨的地下組織,往解放區輸送醫藥物資,并以自己家為掩護傳遞情報。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陳碧岑參加上海婦聯的工作,帶頭捐獻家族產業,熱心參與社會公益事業。在困難時期,陳碧岑還拿出外匯支持國家農業生產。
當年獲知長兄遇害后,遠在海外的郁達夫獻上挽聯,表達哀悼:“天壤薄王郎,節見窮時,各有清名聞海內;乾坤扶正氣,神傷雨夜,好憑血債索遼東。”他說:“鴻毛泰山等寬慰語,我這時不想再講,不過死者遺志,卻總要我們未死者替他完成,就是如何的去向汪逆及侵略者算一次總賬!”
郁達夫說到做到,遠在異國的他利用懂得日語的優勢,暗中幫助愛國華僑。他的抗日是無聲的,也是危機四伏的。
書生報國,飲恨東南
胞兄殉國后,上海很多報刊邀請名作家郁達夫寫紀念文章。“但說也奇怪,直到現在,仍不能下一執筆的決心。我自己推想這一心理的究竟,也不能夠說出,或者因為身居熱帶,頭腦昏漲,不適合于作抒情述德的長文,也未可知。但一最可靠的解釋,則實因這一次的敵寇來侵,殉國殉職的志士仁人太多了。對于個人的情感似乎不便夸張、執著,當是事實上的主因。反過來說,就是個人主義的血族情感,在我的心里漸漸的減了,似乎在向民族國家的大范圍的情感一方面轉向。”
從郁達夫紀念長兄的短文中可以看出,早期受日本私小說影響的郁達夫,此時已有所轉變,他已放下個人恩怨私情,投身于時代洪流中去參與一切。
實際上,早在中國各地淪陷之際,郁達夫就看清了形勢,他奔赴各地加入抗日的洪流,甚至一度不顧及有關王映霞的種種緋聞(1940年,郁達夫與王映霞離婚),自述要為祖國和民族獻身。“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他奔赴國防第一線福建,看八閩子弟的參戰激情。在香港,他甚至大膽預言,抗戰將于1939年7月結束,中國的勢必勝利是無需憂慮的。1938年12月底,郁達夫來到新加坡,在這里他遇到了胡愈之、汪金丁、張楚琨等人,繼續從事抗戰事務。當時他負責編輯《星洲日報》的幾個副刊及《星檳日報》的文藝副刊。他說要在星洲建設一文化站,作為抗戰建國的一翼,“當這祖國烽煙遍地的時候,讓我們也聚精會神地來一個抗戰側擊的總動員”。
1942年新加坡淪陷,郁達夫隨抗戰人士一起轉移到印尼蘇門答臘的巴爺公務,初更名為趙德清,為雜貨店老板,后又改名為趙廉,為經商人士。在這個萬余人的小鎮,郁達夫苦于與日軍周旋,尤其在辦了酒廠以后,他又被日本憲兵隊聘為翻譯。他常常利用在日本憲兵隊當翻譯的機會拯救被捕的印尼人和華僑,甚至不惜“借錢”給那些憲兵,并娶了一個夫人作掩護。可是郁達夫最終還是被當地僑民告發了。他沒有聽從友人的勸說及時逃走,反倒勸說身邊的人趕緊出逃。他要繼續與日軍周旋,因為如果逃走的話,會馬上遭到逮捕,他選擇以不變應萬變。
日軍排查出郁達夫的底細后,并沒有馬上對他動手。顯然,日軍對郁達夫的作家聲譽還是有顧忌的,他們擔心郁達夫不肯合作,寧愿犧牲自己,案子最終弄得沸沸揚揚,反倒壞了日軍的名聲。于是日軍對郁達夫以監控為主,而且并不強迫他與日方合作。但郁達夫是清醒的,他于1945年大年初一寫下了遺囑:“余年已五十四歲,即今死去,亦享中壽。天有不測風云,每年歲首,例作遺言,以防萬一。”其中布置巨細,可見他已有了赴死的決心。
就在日軍全面投降后不久,郁達夫被日軍騙走并槍殺。他走的時候身穿睡衣,腳蹬木屐。直到很多年后,國內史學家才證實,郁達夫是于1945年9月17日被殺害的。日軍后來也承認了這一事實,殺害郁達夫是因為擔心他會揭露日軍在當地的種種暴行。
1947年《文藝春秋副刊》上刊登了作家陳翔鶴的回憶文章,其中提及:“此刻達夫兄已經算確實地知道是被犧牲在日本人的屠刀之下了,縱然千呼萬喚也不能將他喚了回來!但當我們想到,這位熱情天真的人,這位因民族自由戰爭而死得那樣悲慘的人,真也不能不令我們凄然垂淚了!如果他還在的話,在此刻已經歷盡了千辛萬苦之年,已經洗凈了一切少年的傷感鉛華之年,我想他也一定會如同他舊日友伴,郭沫若、成仿吾兩先生一樣,硬朗堅強地站立在爭取民主自由的戰場之前,而給中國千百萬喜愛自由,喜愛民主,喜愛文藝的青年,以最大的鼓勵吧!”
斯言誠是。
在郁風眼里,三叔去世后,三嬸依舊住在富陽老宅,“她(孫荃)對我談著三叔的習慣、脾氣和年青時寫作生活的事,既不傷感也不怨恨。”作為郁達夫情感糾葛中的一個重要角色,孫荃始終如一,她抱定主意:嫁到郁家后,于人于鬼都是郁家的了。1978年3月29日,孫荃與世長辭,彌留之際,她不無自豪地說:“回憶我的一生,我是會心安理得地升入天堂的。”
1952年,中央人民政府追認郁曼陀、郁達夫兩人為革命烈士,發給由時任國家主席毛澤東簽署的烈士證書。郁曼陀葬于上海龍華烈士陵園,郁達夫事跡展也陳列在龍華烈士陵園。浙江富陽鶴山烈士故居里有“雙烈亭”,以紀念這對抗日殉國的兄弟。
“父親對我來說就像是天上的星星”
作為郁達夫最小的女兒,郁美蘭曾任江蘇省僑聯主席。如今提及郁氏家風,她覺得第一個就是忠烈。祖母面對侵華日軍的威懾,寧愿餓死也不為他們做事,是郁家的烈士;大伯父面對汪偽政府的種種威脅,子彈、匕首寄到家里,但是始終不屈,最終遭遇暗殺,更是烈士;父親在海外多年堅持抗日,最終被日軍殺害,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代被追認的革命烈士。堂姐郁風自小就很愛國,放棄海外留學機會參與革命,就是家風的體現。
作為郁達夫的女兒卻沒有見過父親,這是郁美蘭最大的遺憾。郁美蘭是在父親“失蹤”翌日凌晨出生的,她只差幾個小時就能見到父親了,無奈從此錯過了一生。因此,當面對很多人提問,對大作家郁達夫有什么印象時,郁美蘭只能說,我和你們一樣,也是從書本上了解父親的。“父親對我來說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在我心中永遠閃閃發光,卻又是那么遙遠而不可及。”
說起父親的作品,小說、散文、詩詞、日記等,郁美蘭當然都很喜歡,但她還是更偏愛父親那篇《故都的秋》,甚至把它作為自己微信的名字。故都指的是北京。對當年從印尼回北京,郁美蘭感到莫大的幸福,從那時起,她結束了在異國他鄉的流離生活,回北京對郁美蘭來說,就像回到母親的懷抱。
說到母親,郁美蘭也頗為哀傷。她特別澄清,母親并非像很多媒體描述的那樣是印尼人。母親出生于廣東臺山,姓何,因為家貧孩子多,外祖父不得不把她送給了一戶姓陳的人家。母親因此改姓陳,名蓮有,跟著陳家人到印尼從事餅干生產,1943年經人介紹,嫁給了大她二十五歲的郁達夫。母親不識字,但會講臺山方言和印尼話。也許正是出于這種復雜的原因,郁達夫覺得她不可能對自己有更多的了解,從而放心地迎娶了她。從母親后來的講述中可知,父親對她是照顧和體貼的,錢盡著她用,母親懷孕后父親主動攙扶她走路。母親曾經打聽父親的過去,父親只說是“讀書匠”,因此母親總是在父親讀書寫字時躡手躡腳,生怕打擾了他。直到父親犧牲后,母親才知道,原來自己嫁的人是大名鼎鼎的文學家。
郁達夫遇害后,家里頓時陷入了貧困,完全依靠在印尼的華人義助勉強度日。后來有人建議陳蓮有改嫁。陳蓮有就提出了一個要求,要把兩個孩子(兒子大亞、女兒美蘭)送到雅加達讀書。
郁美蘭說,這也是郁氏的家風——好學。母親覺得自己吃了沒上過學的虧,一定要讓我們讀書。而郁氏三兄弟也都是讀書出來的人才,郁曼陀遇害后,大伯母陳碧岑就堅持把六個孩子都送進學校繼續讀書,后來他們都在各自的領域成為了不起的人才,這一點令郁美蘭非常欽佩。而她在得到學習機會后,也非常努力。不論是在印尼的華人學校,還是印尼的本土學校,她成績都很好。后來因為印尼排華,甚至不準學習中文,正好得到鄭振鐸、胡愈之的幫助,她和哥哥于1960年回國,先在廣州學習,后到北京華僑補習學校就讀。在校期間,老師見郁美蘭成績突出,就鼓勵她一定要爭口氣,考上西安一家著名軍校。郁美蘭不負眾望,筆試達標,可面試時,她沒有達標,原因是她太瘦小了,而這只能怪她小時候營養不夠。郁美蘭最終被北京石油學院錄取,成為一名大學生。
對于自己的學業,郁美蘭一直很感謝父親生前的好友胡愈之伯伯。她在學習期間常去胡伯伯家拜訪,由此認識了胡愈之的侄子胡序建,兩人相識相愛,結為伉儷,也可以說是延續了中國文壇的一段美談。
對于父親不同尋常的婚姻,郁美蘭總是抱著寬容的心態去看待。她說,母親曾告訴她,和父親生活的那些時光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幾年”。母親經常告訴她,你父親是一個大好人,他經常出去的時候帶著錢,回來就沒有了。為什么呢?因為只要有朋友向他訴苦,他就接濟人家,而且不圖回報。郁達夫早年傾囊而出接濟沈從文,沈從文及其家人一直銘記著這份恩情。這使得郁美蘭為父親感到驕傲。
對于父親與王映霞的感情,郁美蘭輕聲地說,都成為過去了。而且她后來見過王映霞,并與王映霞之子成了好友。
盡管沒有見過父親,但郁美蘭總覺得她的血液里繼承著父親的遺志。多年來,郁美蘭輾轉多地工作,最終落戶南京,利用會英語、漢語、印尼語等語言及與華僑界比較熟悉的優勢,成為江蘇僑聯主席。她盡心盡責地工作,為海外華僑解決了大量實質性問題,如幫老華僑討回祖屋并最終辦成博物館,幫華僑的孩子解決簽證問題等,她還捐贈了數百部有關華僑的書籍給華僑圖書館。如今,她已退休多年,但仍與很多華僑保持著緊密的聯系。
2015年,郁美蘭作為六十五位著名抗戰烈士子女代表,參加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七十周年閱兵式。這使得她更加感受到光榮和責任,她要把父親身上的愛國熱情傳承下去,因此她拿起筆,寫民生議案,也寫出個人的生活回憶和經歷。
2018年,受江蘇僑聯和愛國人士的支持,一尊斯文的郁達夫銅像在南京完成并擬坐落在印尼蘇北華人歷史文化館。這件事經歷了一些波折,目前還在努力之中。郁美蘭希望郁達夫的銅像能夠在印尼首都落腳,并希望以此促進中國和印尼的文化交流,增進兩國的友誼。
郁美蘭家的客廳里懸掛著郁家女婿黃苗子題寫的一首詩:泥壁茅篷四五家,山茶初茁兩三芽。天晴男女忙農去,閑煞門前一樹花。這是郁達夫創作于1934年的一首詩,那時他剛加入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由上海移居杭州,一路走馬看花寫詩,他躊躇滿志,兩年后即號召文化界積極開展抗日救亡活動,而他也身體力行,最終以身許國。
(責任編輯/張靜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