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年校府武漢大學,校舍碧瓦飛檐,依山而立,氣勢恢宏。校園山路迤邐,湖岸曲折,森林茂密,覆蓋率近百分之九十,夏陽梧桐蔭,冬雪梅花香。而當年力薦新校址為東湖珞珈山,并將濯濯童山變成今天全國最美校園的那個人,正是著名林學家葉雅各。
履歷不凡的留學生
1916年9月, 美國賓州州立大學迎來兩位中國同學,其中一位叫葉雅各。他們是該校最早的兩位來自中國的學生。根據賓州大學檔案館提供的資料, 葉雅各1916年秋以特別生身份注冊農學院林科。賓州州大校報《賓州大學生》向全校隆重介紹了這位特殊的學生:
葉雅各1906年入嶺南學堂,繼而在菲律賓大學學習一年(1914-1915)。新生葉雅各履歷不凡,他剛剛作為助理觀測員,完成了在中國進行的第一次地磁巡測,幾乎踏遍中國內陸所有省份:第一段包括湘、黔、桂、粵四??;第二段由張家口往東北方向進入內蒙古的多倫淖爾,順東南方向到達熱河 (承德府),從熱河東下灤河,達北平以西那段長城, 再由北平向黃河,由陜西之東北向四川之西南的龍安,翻過雪山,到松潘,終由岷江東下??傤I隊晏文士博士詳錄了這次科學歷險之旅,其中有這樣最難忘的一段。1915年9月22日,大雨滂沱,巡測隊提前收隊。客棧老板寬慰說,熱河不遠,路好走,明早天一亮出發,日落就到了。然而次日中午,走著走著,巡測隊愕然被一個陡峭的、光溜溜的巖石大坡截斷了前路,滿載物品的馬車根本不可能上去。于是,他們先喂飽了牲口,卸了車,將四匹馬全拴在一掛空車上,所有的人,手腳并用,聲嘶力竭吼叫著,總算把車推上了坡,再推下坡;然后回過頭去,把儀器及一箱一箱的物品也搬上坡,搬下坡,再重裝車,前后足足奮戰四個鐘頭。本以為晚上10點能到熱河了,可又遭遇險坡,唯更加陡峭。好在有經驗了,又一番奮戰,再過一關。一隊人馬一路不歇,整整二十四小時后,才于9月24日1點到達熱河。
觀測途中,困境莫測,險象環生,不僅有大自然的挑戰,還有動蕩年代的匪患。1916年2月,在四川龍安,攀登海拔一萬三千英尺的雪山時,觀測隊分兩組行動,葉雅各一組棄車卸騾,僅帶上不可或缺的炊具、食物、觀測帳篷及儀器登頂測量。因遭劫匪襲擊,他們數月來的觀測記錄大部分受損,所幸關鍵的數據一份也沒丟失。
這次長達十八個月的科學探險,對葉雅各來說可謂一次無比寶貴的磨礪,也讓他有了格外深刻的感悟。從此,在年輕的葉雅各眼中,每一棵綠樹背后都有一片森林。在葉雅各的信念里,每一寸荒山一定可以,也一定要綠意葳蕤。這便是他最特別的地方。
葉雅各很快就被接納為大學榮譽學會會員。他只用兩年時間就完成了大學本科學業,并于1918年4月拿到賓州州立大學畢業證書,獲得森林學學士學位。
在成為科學家的道路上邁出了第一步后,葉雅各渴望進一步學習深造。之后,他成功地獲得了耶魯大學1918—1919年度的獎學金一千五百美元(相當于一年的學費),來到了耶魯林學院 (今環境學院)。在耶魯大學,葉雅各堅實地立足于學習和掌握對祖國有用的知識和技能,他的碩士論文就是對中國和日本五十種樹木育種育苗的研究。他甚至破例沒有參加畢業班赴路易斯安那州林場營地的實習,而是留在學校,爭分奪秒地在苗圃里培育亞洲樹苗,并根據中國氣候、土壤的特點進行針對性的試驗和研究,以鑒定和甄別最適合中國的樹木種類。僅僅一年后,1919年,葉雅各就獲得了耶魯林學院森林學碩士學位。更重要的是,他為中國林業發展的努力也已經開始付諸實踐了。
經過戰火洗禮的海歸
葉雅各在1916年秋踏入貌似平靜的校園時,第一次世界大戰已越發慘烈。校園里亦有跡象表明美國一直保持的中立態度將會有所改變:一、二年級學生的軍訓服裝,從美國南北戰爭以來的藍色換成了標準的橄欖綠,每周軍訓的時間也增加了。(美國州立大學歷史上就有軍訓傳統,時刻備戰。)操練時,學子們不再無動于衷地走過場,而是帶著一種新的使命感。炮聲更近了,硝煙更濃了。
轉眼就到了第二個學期。1917年,美國和中國政府先后對德宣戰。5月,三分之一的賓州州大學生已離開校園,全美大學生亦有百分之九十奔赴前方或后方,為戰爭效力。1917年5月18日,美國通過《義務征兵法》,6月5日進行第一次入伍登記,對象是所有二十一歲至三十一歲的成年男性。此時二十三歲的葉雅各也填寫了自己那份征兵卡。和其他同學及年輕教授們一樣,葉雅各一邊等待著前方隨時召喚,一邊在陰云籠罩的環境中繼續讀書。這年12月5日,葉雅各以賓大國際俱樂部副主席的身份在旬會上演講了《中國文字的起源和特點》。
此時的中國政府 “以工代兵”,允許英法兩國在中國先后征召了約二十萬勞工前往法國修筑道路、挖掘戰壕、運輸物品等,停戰后又打掃戰場、清理道路、掩埋尸體、撿拾武器……工作繁重且危險度極高。大量中國勞工為協約國提供了戰時急需的人力資源補充,成為協約國最終得以取勝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個人命運就是這樣與歷史相遇,葉雅各和他的耶魯中國同學們做了同一個選擇:前往法國,為駐法華工服務。1919年 7月,剛在美國耶魯大學獲得森林學碩士學位的葉雅各,和其他幾位先后畢業于耶魯大學的中國留學生陳立廷、晏陽初等,作為基督教青年會干事,先后到達法國。他們和華工們亦師亦友地相處,不僅解決了華工因語言不通、文化不同帶來的生活困難和精神苦悶,也激勵了華工的士氣。葉雅各在給耶魯校友的信中,敘述了自己在華工營的工作:
自來到法國,就沒安穩過,就沒在同一個地方停留超過數周以上的。華工隊總是在不停地換地點,我們要跟隨著。每到一個新地方,剛安頓下來,就又接到開拔的命令。這也是我沒有早些寫信的借口之一了。這里的工作是很有趣的。最讓人感到滿足的是華工的教育工作,開設了中文、算術、地理、衛生、英文和法文課。華工們全心全意抓住這些學習的機會。我們已為數百計的優秀學生頒發了文憑和獎項……
前十二周我在英軍陣營,現在在法國陣營,希望能在這待段時間吧。青年會在這里的廣東華工營設有四個服務中心,都要照管,我無時不在各中心之間奔波……
一戰讓中國的知識分子和底層大眾有了直接的交集。晏陽初曾說:“戰前我從未與勞工打過交道……屬于學者階層的我們,感到自己跟他們完全隔離??墒窃诜▏?,我有幸每天和他們共處,熟悉他們。 我發現這些人與我相差無幾,我們之間唯一的區別,是我已有優勢而他們沒有。”
與葉雅各同一時期在法國的還有另外兩位武大人:王世杰和李四光。日后成為武漢大學首任校長的王世杰,1919年正在巴黎大學讀書,他親身參加了駐法華工和留學生們阻止中國代表團在凡爾賽和約上簽字的愛國活動;而剛在英國伯明翰大學獲得碩士學位的李四光,當時恰在取道法蘭西的回國途中,他在巴黎專門為 “留法勤工儉學會” 做了《現代繁榮與碳》的講演:真正科學的精神,就是為真理而奮斗。他們在這一重要歷史時刻的共同經歷,為日后三人在珞珈山武漢大學的創建工作奠定了合作基礎。
中國近代林業的開拓者
在為期十四個月的法國之旅中,葉雅各還趁機考察了法國波爾多沙丘固定的方法及朗德地區的森林,他自己介紹說:
約一個月前,我去了朗德 ,考察那個地區的森林。有幸得到一位法國農業部森林長官的協助。我對法國沙丘固定的方法已有了一個基本的了解。希望能再回去,因為有很多東西沒來得及深入探究。法國南部挺好的。和遭重創的盧瓦夫爾大不相同。唯有遺憾的是沒時間在波城和波爾多停留。
1920年9月,葉雅各回國,繼續在湖北漢口基督教青年會工業部門服務,為法國歸來的華工解決就業問題。
1921年6月, 葉雅各任職金陵大學農學院。這是中國最早實施正規四年制農科教育的大學,中國近代林業的開拓者凌道揚、陳煥鏞等曾先后在此任教,啟中華樹木學之濫觴。
彼時,凌道揚借任至山東林務局, 葉雅各繼任其在金大的教席,并很快做了林科系主任,承擔一學期的教學工作。在做好管理、科研工作的同時,葉雅各重點調整林科的課程設置及內容,使之更切合中國國情,并力求理論聯系實際,特別增加了課程里的田野作業和實踐項目。
葉雅各教導學生說,林學家的事業在山區, 要走最困難的路, 爬最艱險的山, 穿沒有走過的林, 去發現前人沒有來得及發現的事物。1922年5月曾跟隨葉雅各到山東青島考察當地森林的學生謝東山后來回憶說,一天觀察下來后,再“經葉教授詳細解惑釋疑,獲益良多”。葉雅各曾這樣寫道:“吾國植物繁多,在溫帶地域,優于各國,僅就樹木種類一門而論,其數已逾二千,久有花國之號,為世界各國植物學家所羨慕。”
他深深懂得中國擁有林業人最好的野外課堂。1923年和1924年連續兩個暑期,葉雅各都帶著學生到安徽考察森林,鑒定、采集樹木標本,研究其特性與分布,規劃造林與護林。在哈佛大學阿諾德樹木園主任阿爾弗雷德· 雷德爾教授和“中國威爾遜”(英國植物學家恩內斯特·亨利·威爾遜)合作的《安徽木本植物細目》中,至今仍可見葉雅各和他的學生們當年在黃山采集樹木標本時獲取的寶貴資料和數據:
1923年8月28日,(安徽)黃山,海拔600米,豺皮樟、山蒼樹、白葉釣樟、金粟蘭;
1924年8月19日、24日,海拔1060米,枹櫟、柘樹……
經過這兩次田野作業,他們發現所考察地區的森林資源因使用管理不當,山火不斷。然后,葉雅各指出政府目前偏重造林而不是森林管理和保護,緣于其方針政策的制定沒有建立在嚴謹的調查研究基礎之上。
葉雅各還重點研究了這一帶的杉木,指出應遵循杉木二十年的自然輪伐期的規律,這樣才符合杉木成林要求的特點,從而保障杉木的可持續供應及每年的經濟效益。他專門撰文,肯定杉木是中國針葉樹種中生長快、用途廣、最適于培育速生豐產林的優良樹種, 積極鼓勵發動群眾擴大杉木栽培。20世紀50年代,蘇聯專家提倡 “密植” 方法, 普遍推行杉木每畝六百六十七株的造林密度,葉雅各則立足于實踐與科研,對此表示異議,他主張采用每畝二百株左右的適當密度。后來,我國幾十年杉木的種植經驗驗證了他這些論點的科學性和合理性。
葉雅各躬身實踐森林富民強國之道,培養林業科技人才,普及推廣林學知識,先后在《森林》雜志發表《女子與森林》,在《農林新報》發表《田野林的利益》《清明植樹節》《江蘇省森林政策之商榷》 等文章?!掇r林新報》于1924年創刊于金大農學院,黃炎培、梁漱溟、蔡元培、馮玉祥、孔祥熙等人均曾為該報撰文。值得一提的是,《農林新報》還是民國時期發行時間最長、影響最大的農業刊物,為宣傳和普及林學知識發揮了積極作用。
珞珈山上的種樹人
1928年4月,正在武昌休學術假的葉雅各被湖北建設廳聘任為技正,自此躍上了他林業人生中一個更高的平臺。在湖北建設廳工作期間,葉雅各組織參與了一系列湖北各縣的鄉村調查,并繼續撰寫普及農林知識的文章,用最淺顯、最實際的民生日常來普及森林富民強國的道理。
這年也是武漢大學校史上關鍵的一年——要選新校址,葉雅各以湖北省政府農林專家的身份受聘為國立武漢大學新校舍建筑設備委員會(簡稱 “建委會”)委員,協助建委會委員長、地質學家李四光勘選新校址。以他一貫注重實地調查的作風和林學家的眼光,葉雅各向大家建議:武昌東湖一帶是最適宜的新校址,其天然風景不唯國內各校舍所無,即國外大學亦所罕有。他不僅促成了新校址由洪山變為東湖珞珈山,并從1929年起,就按照建委會的規劃,在校園、林場、植物園及一切可以綠化的道路網和荒山隙地,進行造林設計。
到1932年,整個珞珈地區綠化成效顯著。1937年2月1日的《中央日報》上,一位署名 “又零” 的作者在《珞珈山中的武大》一文中寫道:
七年以前的珞珈山是一群荒丘,除里面有所尼姑廟外,找不出其他的屋宇,幾乎沒有什么樹木,四山緊覆著荒草,從不曾惹動過世人的留意……
現在的情況有些兩樣了,珞珈山不僅添了宏大的建筑,樹木花卉也培植得非常多,而且它原是濱著面積達數十方里的東湖,因為自然與人為的兩重力量使它成了武漢人士的 “公園”。
珞珈山的第一代學生這樣紀念葉雅各和他的樹,比如查全性教授生前回憶說:
葉雅各先生的功績則主要是 “樹木”。武大創建新校舍之際,珞珈山基本上是野墳遍布的光禿荒山。幾乎每一棵如今聳立在校園內的大樹,都是當年葉雅各先生籌劃和親自參加種植的。尤為難得的是,他身為生物系教授(后為農學院院長),此后若干年內幾乎整日在幼林中巡視,一旦發現有破壞樹木之事,立即嚴肅處理,決不輕饒。某名教授(姑隱其名)曾拔了一株松樹用來制作圣誕樹,葉先生知悉后立即登門大興問罪之師,直至該教授認錯重新種植方休。在如此悉心管理下,不足十年珞珈山上已蔚然成林,鳥語花香,成為全國綠化的典范。葉先生實在功不可沒。
據說,查全性教授還曾感嘆道:“如果沒有這樣的人,珞珈山上的樹就長不大!”今天的珞珈山綠意葳蕤,武漢大學被譽為“全國最美校園”,葉雅各功不可沒。甚至可以說,沒有葉雅各,就沒有今天的珞珈山。
但葉雅各并沒有止步于此。抗戰期間,他從嘉定(今四川樂山)出發,再次進入西康,考察森林,采集標本。1938年,中英庚款董事會委托武漢大學組織川康科學考察團,為獎助青年科學人才在抗戰期間繼續從事學術工作,特在國內各大學、獨立學院及研究機關設立科學研究助理崗位,從學生中選拔??疾靾F依考察的區域分為西南、西北、川康三團,全國又分為地質、礦冶、理工、經濟、社會、農林五組。時武大工學院院長邵逸周任考察團團長,武大農學院院長葉雅各任考察團農林組組長。
教育、抗戰,弦歌不輟,科研繼續。正如在抗戰時期遍訪中國大后方的學者、英國科學家李約瑟所說:中國各研究機關處在這種少有幫助與便利的環境之下, 其堅毅與成就仍能明顯地表現出來。
葉雅各為人正直,敢于實事求是。在任湖北省農林廳技術室主任期間,他經過調查,在《湖北建設》月刊上發表調查報告,大膽揭露林場的一些弊端:“各場試驗工作多無詳細記載,計劃書內只略述名稱、數量、肥料而已。至于試驗目的、要求、方法、費用等,都遺漏殆盡。”報告還著重指出:“林場各自為政,重復試驗甚多,有的一試再試,試驗多年,仍為初步試驗。”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葉雅各提出多快好省地發展湖北林業要突出一個“好”字,沒有“好”,則多、快、省就無實際意義。他還撰文提倡冬季荒山整地造林,認為在勞力上既不誤有嚴格節令要求的農業生產,又符合樹木生長規律,有助于完成本省的造林任務。他在《湖北省綠化標準》一文中,不贊同當時各地剛在荒山上栽完樹就宣布已經綠化的浮夸風,認為“這種宣布,為時太早”。他對荒山、城鎮、公園、四旁等地,提出了不同綠化階段各自的綠化標準,以鑒別其綠化程度,評價造林綠化效果。他還經常告誡參加工作的學生和從事林業工作的人,如果反映情況不實,提供的數字沒有根據或資料不足,都會貽害林業大事。
“文革”初期,葉雅各受到很大沖擊,此時他已病魔纏身。然而,他熱愛祖國,畢生為林業事業奮斗之志始終不渝。1967年12月24日,葉雅各懷著壯志未酬的心情離開了人世,享年七十三歲。他一生為祖國林業立下的功績,當為后人永遠懷念。
(責任編輯/侯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