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著名歷史學家柳詒徵在為《吳宓詩集》作序時,曾對吳宓與吳芳吉的友誼評論道:“兩人者,貌不同,跡不同,遇不同,詩亦不同,所同者乃真性情。”確實,他們兩個雖為同姓,又都是詩人,卻有著完全不同的人生際遇。這樣的兩個人能成為至交、知己,且那般肝膽相照,大概正如柳詒徵所言,皆乃真性情也。
初識清華
1911年4月,十七歲的吳宓和十五歲的吳芳吉一同走進了位于北京北郊的清華學堂留美預科班。正值風華正茂之年,他們兩個又都是性情中人,入校不久,就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1912年10月,清華學堂改名清華學校,學堂“監督”改稱校長,所有教學與管理均仿照美國學堂,美籍教師在校中地位很高。一次,一位四川籍學生因補考問題與美籍教師發生爭執,校方以“對教師無禮”將其開除學籍。為抗議學校此舉,清華各省學生各推一位代表,一起要求校方收回成命。吳宓和吳芳吉都被選為代表,其中吳芳吉年齡最小,最為積極活躍,他模仿駱賓王的《討武曌檄》,寫了一首《討校長檄》,張貼在食堂外的墻壁上。結果十名代表也被校方開除了學籍,全校因此轟動,學生罷課。經時任北洋政府教育總長范源濂出面調解,校方才同意學生填寫“悔過書”后可以復學,半年后無過激言行就可恢復學籍。
吳宓等寫過“悔過書”的九位同學先后返校繼續學習,性格剛烈的吳芳吉則因堅持自己無錯可言、無過可悔而被開除,他說:“無罪而罰人,非法也;無罪而受人魚肉,又從而屈服之,非吾為也。仗義執言,為人抱不平,無過可悔!”幾位代表返校時都把責任歸咎到吳芳吉身上,吳芳吉和吳宓之間也有了一些誤會。
但吳芳吉寧愿失去出國留學的機會,也不忍辱“悔過”,令吳宓甚為感佩。返校不久,聽說吳芳吉陷入困頓,吳宓就邀集其他同學一起募捐,后親自給吳芳吉送去。起初,吳芳吉閉門不見,吳宓久久等待,兩人才把手言歡,盡釋前嫌,從此正式訂交。
信來詩往
1913年春,被逐出學校的吳芳吉生活無著落,又遭到親戚的冷遇,因此在北京短暫逗留后,在同鄉的資助下,返回了四川老家。結果還沒到宜昌,他的盤纏就用完了。吳芳吉歸鄉心切,加之長江航運因時局混亂受阻,他決定上岸步行回家。一路上,他忍饑挨餓、飽受磨難,歷時五個月才回到家。沿途他寫成《歸家感懷詩》七十余首,寄給了還在清華讀書的吳宓。
吳宓自幼受家庭熏陶,苦讀詩詞,十分追慕杜甫、李義山、吳梅村等古代詩人,也十分推崇和欽佩近代詩人王國維、梁啟超。吳芳吉離開北京后,吳宓甚為掛念,對他的《歸家感懷詩》大為贊許,認為他很有詩才,勸他今后在詩上下功夫;同時吳宓寫了《寄答碧柳(吳芳吉的字)》詩五首,其中第五首中寫道:
我愚不自慚,和君陽春辭。我志同君志,我詩遜君詩。君詩霜鐵干,我詩枯柳枝。……春風雁北來,望君多饋遺。書成琬琰句,異地慰離思。
吳宓曾多次寫信敦促、鼓勵吳芳吉:“足下志氣雄豪,文筆健舉,以此學詩,詩即不工,亦以完純無病,況其工乎。細繹足下詩,于古人則近陸放翁。放翁遭際身世,足下已知其詳。至其作詩之日多居蜀中,故其集號《劍南詩稿》。足下亦生長渝城,相如子云,雄深綺麗,蜀山蜀水,天久付詩人用矣,愿更勉之。”
受到吳宓如此勉勵,吳芳吉此后不斷將詩稿寄給吳宓指正,吳宓成了他的第一位讀者。而吳宓讀后總是加以贊揚、勉勵。在吳宓的鼓勵下,吳芳吉決心致力詩詞研究寫作。
回到四川后,吳芳吉很快結婚了,但家里多年欠下了巨額債務,一直入不敷出,寅支卯糧,勉強糊口。吳芳吉當年的一位老師正任嘉州(今四川樂山)中學校長,聽說他生活困窘,專門來函請他前往任教。1914年春,吳芳吉來到嘉州中學任英文教員。
1915年春,考慮到吳芳吉的困難情況,吳宓介紹吳芳吉去上海右文社任職,負責校對章太炎叢書,吳芳吉便去了上海。當時他的月薪是十二元,半數寄回家,自己僅留六元維持生活。因與右文社經理意見相左,半年后吳芳吉離職,留滯在上海,每天只能吃到一餐米粥。吳宓得知后,就從自己的生活費中擠出一部分匯款接濟他,同時還救濟他家中的父母。吳芳吉很感激,寫了《憶雨僧兄》詩寄給吳宓:
伯也吾家杰,文章洞古今,莊嚴荀子上,忠愛少陵深。赴友忘身計,代親起獄沉。猶聞學忍性,不惜少知音。
吳宓讀到他的詩稿后,寫了一首《復碧柳》:
莫怨羈遲少報書,江湖足繭最憐渠。莼鱸骨肉天涯夢,塵土衣冠海上居。大野煙荒狐兔走,秋陰雨黯蟄龍噓。樓臺蜃氣重重幻,歸隱桃源計未疏。
1916年1月,吳芳吉從上海去北京看望吳宓,兩人傾心吐膽,情同手足,他又寫了情真意切的友情詩:“我有同心友,客游雁北關。結廬臨灞水,躍馬上南山。大雅差千祿,分陰不賦閑。歸來期白首,冰雪映紅顏。”
2月,北洋軍閥張敬堯率部入蜀,吳芳吉的家鄉遭受兵災,他立即動身回四川。途中他被誤為“間諜”,差點被槍殺,4月初才回到家。他把自己沿途的親身經歷寫成十九首《弱歲詩》,寄給吳宓,其中一首《弱歲詩·北望行》中寫道:
思君北望路漫漫,朔風朔雪滿關山。君身在何處,君身古塞長城前。與我遙遙路八千,何緣與君如月圓。天上月,月中君。蒙君不棄,忘我賤貧。家不自給,養我之親。學不自立,撫我如人。
吳芳吉這首詩寫出了他與吳宓真摯友情的罕見與可貴,還有他對吳宓的感激之情。吳宓對此非常贊賞,認為“蜀山蜀水,天付詩人受用久矣!”并寄去了近代詩人丘逢甲的《嶺云海日樓詩抄》,供他研讀。丘逢甲的詩在風格上受杜甫、陸游影響,富有愛國情感。吳芳吉讀后,進一步堅定了以詩為畢生事業的志向。后來他也常說自己的詩作深受丘逢甲的啟迪。
跨國相助
1917年7月,吳宓赴美留學,進入弗吉尼亞大學攻讀英國文學。臨行前,吳宓再三囑咐吳芳吉,當專力于詩,勿作他圖。到了美國以后,吳宓仍然牽掛國內的吳芳吉。此時吳芳吉在家鄉,生活極為窘迫。吳宓立即邀約留學同學湯用彤等十多人,每月募集三十美元,由他一起寄給吳芳吉。他們還定下了五條原則:第一,數目多少不拘;第二,定期交納;第三,只盡一己之義,不問受者用途;第四,永不要求回報;第五,待吳芳吉自立后,公議解除資助。這些款項中的多數都是吳宓從自己的生活費中擠出來的。
除了在經濟上繼續接濟吳芳吉,吳宓還建議并幫助他研習西洋文學以開闊眼界。吳芳吉聽從吳宓建議,開始認真學習鉆研古希臘、羅馬史詩,但丁的《神曲》及近代歐美詩人的作品,熟讀英國詩人彭斯的詩作。吳宓還選寄了一些美國詩人的作品給吳芳吉,有時甚至將詩譯成中文附在原詩后,以幫助他理解詩文內涵,這讓吳芳吉大大開闊了視野,對他在詩歌形式方面的創新也有很大幫助。這一年里,吳宓與吳芳吉書來信往,友誼愈篤。
1918年,因美金大幅貶值,國家給吳宓他們的費用僅夠自己的衣食。吳芳吉得知消息后,寫信告訴吳宓不要再給他寄錢,他已經找到工作,在四川永寧縣一所中學任教。
次年7月,經吳宓推薦,吳芳吉再次來到上海,受上海中國公學《新群》雜志社社長周君南邀約,任職《新群》雜志社。不久,中國公學需一位國文教員,周君南讓吳芳吉暫時代理兩周。不料,吳芳吉深得學生喜歡,最初跟他選讀的僅十四人,兩周后竟達到了八十多人。吳芳吉被上海公學正式聘為國文教員,開始了他專授文學的生涯。
1919年,吳芳吉的詩歌創作大有長進,陸續寫出了《婉容詞》《兩父子》等膾炙人口的詩篇,逐漸聲名鵲起。吳宓聽說后十分高興,并寫詩祝賀。吳芳吉深知自己的成績離不開吳宓無私的援助,動情地說,雨僧(吳宓的字)是我的良師益友,我的詩歌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雨僧的支持與鼓勵。為此,他寫了《丁巳中秋寄懷歐美諸友》一詩:
鄰家有酒酬佳景,顧我中秋益可憐。破屋滿江兵滿地,老親催病債催錢。雁歸羅馬城邊月,人在檀香島外天。剩有一身猶屬我,清茶淡餅飽忘年。
激勵有加
1921年7月,吳宓在美國哈佛大學取得碩士學位后回國,出任南京東南大學西洋文學系教授,講授《中西詩之比較》課程。此前,吳芳吉也應長沙明德中學校長聘請,到該校任教。
這年12月,吳芳吉陪父親去南京和上海,專程去看望了吳宓。兩人見面格外親近,暢談三日方才分手。回到湖南后,吳芳吉給吳宓寫信說,這次出游,有幸與雨僧兄暢談三日,十分愉快,這也是自從清華一別后所沒有的,他很受鼓舞。
后來,吳宓寫了《端居雜詩》三首寄給吳芳吉;吳芳吉寫下《雁南飛》一首回寄吳宓,抒懷二人的友誼:
雁南飛、雁南飛,雁飛又到湘之湄。思君子,秣陵隈。關山阻,秋風吹。望不到,將安歸。泰山頹,哲人萎。千載下,渺難追。只此愿,付與誰。寧辭苦,詎嗟卑。力雖微,心未灰。蔡藿性,向明暉。有君在,我何悲。但祝多欣賞,籬菊正芳菲。
由于吳芳吉詩名在外,在明德中學任教時,長沙不少學校慕名前來請他兼授課。1923年春,個性高傲的吳芳吉因看不慣長沙學校的不良風氣,就辭掉了工作,并寫信告訴了吳宓。8月,吳宓從南京來到沈陽,到東北大學外文系任教。吳芳吉寫信問候,并說他“有志于史”。吳宓讀了他的信和詩后,表示支持他治史。
1925年2月,吳宓又應清華聘請,回到母校籌辦國學研究院,并擔任院主任。5月中旬,吳芳吉接到吳宓的電報,要他去北京。其實,吳宓知道他辭職了,有意推薦他到清華執教,而吳芳吉以“清華無理開除我學籍,不欲為仇讎效奔走”為由,不肯任教。吳宓也不好勉強,就介紹他去西安西北大學執教。因軍閥混戰,交通阻塞,吳芳吉7月底才到達西安。吳宓專門為他寫了《賦贈碧柳兼送入秦》一詩:
重逢乍別此京華,十載勞生未有涯。照眼兵烽輕險阻,填胸浩氣辟龍蛇。榮枯異地同茲夢,秦蜀連疆何處家。獨惜熱中頒白叟,吾情不諒自傷嗟。
患難與共
1926年4月,吳芳吉遭遇西安“圍城”之困:吳佩孚部劉鎮華率軍包圍西安,意圖消滅陜西國民軍,雙方展開拉鋸戰,勢均力敵,相持不下。到了7月,西安城中糧盡薪空,西北大學師生殺馬煮草,掘鼠捕雀而食。雖然身陷險境,生死未卜,吳芳吉心境卻坦然自若,他在《民國十五年中秋后二日斷糧》一詩中寫道:“生命何渺茫,此心日恬泰。知到弦歌輟,坦然歸上界。”
此時,在北京的吳宓萬分焦急,他甚至后悔介紹吳芳吉入此地,于是寫信拜托西安城內親朋好友代為照料吳芳吉的生活,并多次寄錢供養吳芳吉的家人。
西安被圍半年多后,得到西北國民軍援救解圍。吳宓父親吳仲旗是援軍的總參議,他也受兒子之托,遍尋吳芳吉。后來,吳芳吉見到了吳父,才知道家人在吳宓等友人的照顧下,衣食無慮。吳芳吉感慨萬分,寫下《圍城》詩四首,其中一首寫道:
有友盡俠腸,大節勵廉恥。有如諧同心,百歲隨糠秕。即死應無憂,高堂足甘旨。
西安解圍后的1927年1月,吳宓專程來到此地與吳芳吉相見。經此劫難,二人相見悲喜交加,吳宓寫下《西征雜詩》五十首,其中《喜見碧柳》寫道:
半年消息斷圍城,執手相看啼笑并。是我送君來死路,惟天佑善信平生。
吳芳吉對吳宓的熱心援助,感恩在心。久別重逢,二人把手暢談,直至東方大白。在西安期間,兩人朝夕相處,尋朋訪友,游覽勝跡。
吳宓有時也向吳芳吉虛心求教。這次在西安,吳宓將準備出版的詩集手稿交給吳芳吉評審,并告訴吳芳吉,準備自編《涇陽吳生詩集》,與吳芳吉所編的《白屋吳生詩集》合為《兩吳生集》,以紀念兩人的友誼,且已請柳詒徵作序。吳芳吉聽后大喜,親自編訂詩集,并對吳宓的詩歌給予中肯的評價:“雨僧長篇諸詩,其間纏綿溫厚,短篇諸詩,則至為清越,得詩家三昧也。古風諸詩甚佳,似比長篇諸作尤美,而以《寄仲侯》五首為最,句句真情,意在言外,非但文字可取,其養心功夫,自不可及。”遺憾的是,二人分手后,遠隔千里,最后未能定稿合并刊行。
1927年2月底,吳芳吉隨同吳宓來到北京清華園,本來吳芳吉要南下回家鄉,但因長江航運戰事受阻,回不去了。經吳宓介紹,他去了沈陽,到東北大學任教。可是5月間,吳芳吉接到家中電報,得知父親病危,立即請假回四川,并寫信告訴了吳宓。吳宓就寫了《寄慰碧柳》一詩安慰他。
吳芳吉到家時父親已經去世,他安葬父親后,在家閑居。8月,經友人介紹,成都大學校長張瀾多次來信催促他到該校任教。吳芳吉寫信與吳宓相商后,辭去東北大學教職,接受了成都大學的聘書。
此后,吳芳吉在成都大學踏踏實實執教三年,為成都大學的創建和發展付出了巨大的努力。1930 年6月,吳芳吉辭去成都大學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計劃仿荷馬史詩,寫一部長達十八萬字的《國史詩》。暑假期間,他把這一計劃寫信詳告吳宓,吳宓給予了他極大的支持和鼓勵。但因積勞成疾,吳芳吉壯志未酬。
管鮑絕響
1931年7月,受江津縣長聘請,吳芳吉出任江津中學校長。“九一八”事變后,日本侵占了東三省。孫中山誕辰日時,吳芳吉率全校師生舉行游行,以喚起民眾的愛國之心。1932年一·二八淞滬抗戰爆發,日軍囂張的侵略氣焰,令吳芳吉怒發沖冠,他奮筆疾書長篇《巴人歌》,其中寫道:
君聽取,君莫怪。我今正言宣世界:千年古國植根深,假寐一時豈足害?……我非排外好興戎,我為正義懲頑兇。我知前路險重重,我寧冒險前沖鋒!
此首《巴人歌》,吳芳吉寫出了自己熾熱的愛國心和主張抗戰的雄心壯志,感人肺腑,催人奮起。4月,他應邀赴重慶青年會演講時,以悲憤的心情朗誦了《巴人歌》。之后,吳芳吉由重慶回到江津,當晚就召全校師生集會,再次悲憤地朗誦《巴人歌》。吳芳吉沒有朗誦完,就體力不支,暈倒在講臺上,經醫治無效,于5月9日病逝,年僅三十六歲。
十天后,吳宓才得知這個噩耗,他悲慟欲絕,當即含淚寫下兩首挽詩表達椎心之痛,其中第一首寫道:
如何碧柳逝,聞耗初不驚。塵世為旅客,修短各驛程。亭館偶晤集,舟車互送迎。悠悠前路渺,蹌攘急奔行。一魂歷萬體,裘葛寒暑更。形滅神乃全,帷撤燈益明。盥誦斐都篇,圣意主吾誠。君靈獲安息,從茲樂永生。
吳宓還撰寫了《吳芳吉傳》追憶他,發表在《大公報》副刊上。此后,吳宓一如既往地關懷、支助、照顧吳芳吉家屬。
1935年5月,《吳宓詩集》由中華書局出版發行,1927 年吳芳吉曾對吳宓已編詩稿給予了校勘,并對一些詩作了評說,詩集中還收入了吳芳吉的若干詩篇。《兩吳生集》雖未能合刊,但《白屋吳生詩集》與《吳宓詩集》已并行于世,也算是對二人友誼的見證。
1947年,吳芳吉去世十五年后,吳宓來到重慶,與友人一起在江津白沙鎮創辦了“白屋文學院”,并多次前往講學,以此紀念吳芳吉。之后數十年,吳宓一直接濟吳芳吉夫人及子女,不曾稍懈。1960年,吳芳吉夫人去世,吳宓又負責喪葬,之后仍繼續資助吳芳吉的子女及孫輩。
吳芳吉生前在《北望》詩中深情地寫道:人世多榮辱,駟馬千鐘非我欲,得一知己萬念足。他與吳宓確屬君子之交,兩人靈犀相通、肝膽相照,其深情厚誼至今仍令人感佩不已。
(責任編輯/侯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