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原本叫梁寶珍,為了參加革命,改名為“梁軍”,是共和國第一位女拖拉機手。
她曾是童養媳,但她沒有放棄自己的渴望,勇敢要求繼續讀書,并且敢于打破舊婚約的束縛,去追求自己的愛情。
她曾是拖拉機手培訓班七十多名學員中唯一的女學員,面對議論和質疑,她暗下決心,一定要學會開“火犁”(拖拉機),還當了女子拖拉機隊隊長。
她的事跡曾被刊登在《人民日報》上,她開拖拉機的形象被定格在我國第三套人民幣壹圓券上……
成為中國的“帕莎·安格林娜”
1930年3月,梁軍出生在黑龍江省明水縣一個貧苦家庭,父母為她取名梁寶珍。她兩歲那年,父親去世,母親為了拉扯他們兄妹三人,改嫁他人。不幸的是,繼父在八年后也離世了。母親為了給兒子籌備彩禮,將十二歲的她許配給表哥做童養媳。織布、擔水、洗衣、做飯……這些繁重的瑣事并沒有磨滅梁寶珍的心志,她勇敢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繼續念書。好在婆家也同意了,她得以重新拾起書本。這段少年經歷不僅造就了她吃苦耐勞、敢闖敢干的生命底色,也為她之后的人生打開了一扇進步之窗。
黑龍江老根據地成立后,土地改革運動也隨之而來。很快,十七歲的梁寶珍就得知了一個喜訊:萌芽鄉村師范學校(后簡稱萌芽學校)開始招生了。她激動不已,產生了“上師范,當老師”的念頭。可是婆家并不情愿,好在她的未婚夫(表哥)已經參加革命工作,非常理解她的心情,幫她說服了家人。得以重返學校的梁寶珍知道,邁出這一步就意味著踏上了革命之路,于是決定改名為“梁軍”:“(改名)意味著參加軍隊、參加革命,要像軍人那樣去工作、去戰斗。”
萌芽學校是一所半耕半讀的寄宿制學校,校舍非常簡陋,時常返修。此外,師生們還要自己解決吃穿問題。學校位于小興安嶺南麓,處于 “北大荒”地區,學生們除了學習文化知識,還要種地、拔草、拉犁,生火、做飯、紡紗。梁軍就在農閑時學習農墾知識,從進步書籍中感悟革命道理。這時的她還沒想到,自己真正的人生理想會在蘇聯電影《巾幗英雄》里萌芽。
《巾幗英雄》是梁軍前往北安紡織廠學習時觀看的,也是她看的第一部電影。她看到女主角帕莎·安格林娜駕駛“火犁”開墾種地,又開著坦克參加反法西斯戰爭后,大受鼓舞,動情地寫下日記《向英雄安格林娜學習》,立志要開“火犁”,要成為中國的“帕莎·安格林娜”。
1948年2月,黑龍江省委為挺進東北農墾戰線,決定在北安舉辦拖拉機手培訓班,萌芽學校有三個名額,梁軍第一個就報了名。可培訓班規定不招收女學員。她去找校長高衡,表明了自己的決心。高衡被她的意志所打動,決定把其中一個名額給她。
當梁軍步行十多個小時,來到北安拖拉機手培訓班時,發現自己竟是七十余位學員中唯一的女生。學員們對她議論紛紛,就連教員看到她也很驚訝。當時的進口“火犁”屬于重型機械,一個零件甚至都有幾十斤重,而且駕駛“火犁”,不僅操作難,而且油煙重、工作時間長,可謂對體力、耐力、意志力的多重考驗。教員勸梁軍回去,可她鐵了心一定要學習,還剪短了頭發以明志。
培訓班設備貧乏,僅有一臺德國“蘭茨”輪式拖拉機,教員講到其他型號的拖拉機時,只能通過圖紙講解。教學環境惡劣,三四月的北大荒能讓教學零件瞬間掛霜。梁軍上課時細心地記筆記,畫圖,下課則仔細觀察機車構造。憑著刻苦的學習精神和不服輸的勁頭,她不僅爭取到了駕駛實習資格,也贏得了老師和同學的肯定。
那時,培訓班沒有專門的駕駛場地,他們學習時只能往大馬路上開。第一次開拖拉機時,梁軍不得要領,險些掉進溝里。附近的農民看到一個姑娘在駕駛座上,不禁瞪大了雙眼。梁軍暗暗告訴自己,不僅要開好“火犁”,還要種出地,打出糧食。于是,她使出全部干勁,漸漸地,啟動、換擋、踩油門一氣呵成;拆卸幾十斤重的零件,躺在車底檢修,她也毫不含糊;到了深夜,她還要總結白天學習實踐過程中的重點和難點,鞏固所學所練。僅僅兩個月,她就順利通過了駕駛考試,還學會了基礎的保養和檢修。當梁軍和兩位男學員駕駛著三輛全新的蘇式納齊拖拉機回到德都縣時,鄉親們紛紛驚嘆:“大姑娘也能開‘火犁’!”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城鎮女職工的占比不到百分之十,而且主要集中在紡織、煙草等輕工業,梁軍駕駛拖拉機這種重型機械投身農業大生產,可謂石破天驚的大新聞,更樹立起了婦女解放的一面旗幟。梁軍終于成了中國的“帕莎·安格林娜”,但她與農機結緣的生涯才剛剛開始。
開荒開進《人民日報》
1948年5月,梁軍開著拖拉機挺進距萌芽學校十五公里的陸家崗參加開荒。為了趕進度,搶天時,拖拉機一開至少要連續工作十二個小時。梁軍住在了北大荒,支個草窩棚就是“家”,挖個坑放上鍋就是灶。餓了就吃焐大lt;C:\Users\GIGA\Desktop\十期\造字喳.tifgt;子,犁出了地黃,加點鹽就成了“咸菜”;渴了就喝草原里的積水,或者摘下榛子嚼嚼對付一下。
最難熬的是中午,拖拉機被太陽烤得火熱,駕駛室就像個蒸籠。梁軍身上長滿了疥瘡,但她強忍著,晚上抹一抹鹽水消毒,第二天接著干。與男同志相比,梁軍還要克服生理弱點,即使生理期也堅持駕車開荒。
在梁軍心里,開荒比什么都重要,而開荒時,拖拉機比什么都重要。有一次,草原突然下起了暴風雨,梁軍不顧生命危險,趕到野外將拖拉機的磁石發電機拆下來搬進窩棚,塞進鋪蓋里。她寧可自己淋成落湯雞,也絕不讓發動機進水。正是由于梁軍的細心愛護,她的拖拉機極少報修。
那時,北大荒榛莽叢生,沼澤遍布,渺無人煙,環境極為惡劣。為了開墾出“北大倉”,梁軍和無數北大荒的兒女一樣,一年四季沒有閑著的時候,除了播種、收割,還要修馬路,保養農機。而且,她還有一項特殊的任務——帶女徒弟,不僅要教她們識字,還要手把手教她們開拖拉機。
到1949年,梁軍所在的機耕隊開荒三千四百畝,收獲一萬五千多公斤糧食。這一年,《東北日報》發表了《我們的女拖拉機手》一文,梁軍成了北大荒的先進人物。也是在這一年,梁軍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還以我國第一個女拖拉機手的身份去北京參加亞洲婦女代表大會。1950年1月17日,《人民日報》轉載了這篇文章,梁軍的事跡很快傳遍祖國大地。
隨后,梁軍收到了許多來自全國各地的姑娘們的來信,她們都想來北大荒“拜師學藝”,而梁軍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吃苦。初到農場時,所有姑娘都住土房,睡大通炕。沒有地方換洗衣服,她們就正面穿過反面穿,有虱子了就抖一抖。就這樣,一個又一個姑娘登上了拖拉機。1950年6月,梁軍和十一名女隊員組成了女子拖拉機隊,她擔任隊長,人們親切地稱之為“梁軍女子拖拉機隊”。 7月,《人民畫報》創刊,而8月刊的第二期封面就是梁軍和隊友們駕駛拖拉機的彩色圖片。
梁軍女子拖拉機隊的辛勤耕耘,喚醒了黑黝黝的荒土,也喚醒了北大荒的春天。可開荒這兩個字卻浸透了奮斗的汗水。每當夜幕降臨,梁軍帶領姑娘們抓緊時間加班,這時,最可怕的就是遇見狼。由于開荒翻地經常會帶出老鼠之類的小動物,狼就經常出沒在拖拉機周圍趁機獵食。一次深夜,四臺拖拉機轉場時,梁軍發現少了一臺,趕緊呼喚大家往回找。忽然,梁軍聽到前方有人喊叫。她立即加快腳步循聲尋找,不慎被蒿草絆倒。她抬頭時卻看見跟前有雙閃著綠光的眼睛,嚇得一聲驚叫。隊員趕忙劃亮火柴,才嚇走了這匹野狼。梁軍和姑娘們抱在一起,驚魂未定,好久才緩過神來。后來,拖拉機上就備了槍。
最辛苦的是1950年秋天,由于男拖拉機手都趕往抗美援朝前線支援,當年的收割和墾荒任務是由為數不多的女拖拉機手作為主力完成的。
因農機結緣愛人
1951年10月,根據中共培養勞模的有關政策,梁軍被保送到北京農業機械專科學校學習,畢業后考入北京農業機械化學院(中國農業大學工學院前身)深造。在這里,梁軍遇見了自己的愛情,并順利步入婚姻。
盡管梁軍在學校時婚約在身已有八九年,但她一直和未婚夫分隔兩地,基本沒什么感情。考慮到自己能成為拖拉機手,多虧了未婚夫的支持和鼓勵,她又不忍悔婚。因此,這段婚約就一直拖著,直到她遇見了自己真正的初戀王作之。為了表示對未婚夫的尊重,她寫了一封信表明自己的想法,兩人友好地解除了包辦婚約。
王作之參加過土改工作,成績優秀,才能出眾,由遼寧省農業廳選派到京學習。比起其他學生,王作之相對年長,顯得格外穩重。梁軍和他年紀相仿,又時常一起學習開會,漸漸越走越近。
其實,王作之心中也漸漸對梁軍萌生了愛意,但鑒于梁軍全國勞動模范的身份,怕產生負面影響,就時刻注意與她保持距離。梁軍則勇敢地向組織遞交了她的“心愿”。經過組織介紹,梁軍和王作之正式交往,很快就確立了戀愛關系。
剛確立戀愛關系,王作之的家鄉不幸遭到水災,家里的田都被淹了。梁軍不由分說就把自己的一等獎學金六十二元全部取出來,還賣掉了自己在蘇聯考察時買的手表,湊了二百元塞給王作之。雪中送炭,情誼更濃。1954年2月,在組織的見證下,二人喜結連理。
婚后,他們很快有了第一個孩子,因此梁軍延遲到1957年才畢業。這時,王震將軍要率十萬官兵去北大荒墾荒,上級組織決定以五七屆全體畢業生作為技術骨干去支援。梁軍激動萬分,立即申請畢業后回北大荒。可王作之卻不太愿意,一則他已在北京農業機械化學院研究所工作,二則孩子還小。梁軍決定好好和他談談,因為她一直牽掛著拖拉機,牽掛著北大荒。大學畢業后的梁軍在理論知識方面突飛猛進,可由于文化基礎有限,對她來說,留校搞科研不如“開拖拉機”為北大荒“辦點實事”。最后,王作之同意了她回北大荒。
回到北大荒的梁軍如魚得水,以更飽滿的熱情投入開荒工作,不僅親自來到田間地頭參與開荒,制定年度開荒規劃,還對轉業官兵進行了系統性的墾荒技術指導。在梁軍的領導下,僅四個月,七臺大型拖拉機就完成了兩千多公頃的開荒任務。在哈爾濱市農機總站負責技術管理工作時,梁軍積極參與靠河寨沼澤地的大型開荒項目,為當地畜牧業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
1962年,王作之被調至黑龍江省工作,和梁軍團圓。他們共育有三個兒子,其中一個也投身了農墾事業。此時的梁軍更加注重農機方面的理論研究,將工作實踐濃縮提煉成理論研究的素材,主編了《國外農業機械化》《機務管理規章制度》等農業機械化學術專著陸續出版。據統計,梁軍主持完成的科研課題共二十一項,對當地乃至全國的農業機械化發展改革做出了重要貢獻。
“把拖拉機開上人民幣的姑娘”
1959年,中國第一拖拉機廠獨立制造的“東方紅-54”正式出廠,運抵黑龍江的有十三輛。這讓梁軍興奮不已。一直以來,她駕駛的拖拉機不是蘇、德產的,就是英、法產的。和所有北大荒的兒女一樣,梁軍無比希望我國能夠自主制造拖拉機。
那天的剪彩儀式結束后,梁軍親自坐上駕駛室,開上了她心心念念的國產“火犁”。干練簡約的短發、明朗自信的笑容、嫻熟有力的動作……梁軍駕駛“東方紅-54”的畫面被現場記者用照相機拍了下來。后來,她英姿颯爽的模樣被永久定格在了從1962年開始發行的第三套人民幣壹元券上。這一方面象征農業是我國的第一產業,另一方面反映出社會主義社會婦女能頂半邊天的時代風貌。
此時,以梁軍為代表的女拖拉機隊的事跡早已傳遍全國,但當別人問到“人民幣女郎”是不是她時,她都會搖頭。直到2003年,央視《小崔說事》節目組想邀請當時已經七十三歲的梁軍上節目,節目組責任編輯張虎迪向中國人民銀行貨幣發行處確認,這壹元券上女拖拉機手的原型就是梁軍后,她才同意上節目。從此,人們親切地稱梁軍為“把拖拉機開上人民幣的姑娘”。但她自己卻不這么認為,她覺得這個“姑娘”不是她,而是那個年代全國勞動人民和勞動婦女的代表。
為農機事業奉獻一生
“文革”初期,梁軍因曾隨中國青年訪蘇代表團前往蘇聯考察,被誣陷為“蘇修特務”“反動權威”,被下放到基層“接受改造”。由于表現良好、能力優異,梁軍于1970年被召回,先后擔任哈爾濱市農機局副局長、專職總工程師、教授級高級工程師等,稱得上哈爾濱市農機戰線的領軍人物。
在之后的農機生涯中,梁軍曾負責編制香坊區和哈爾濱市“五五”與“六五”期間的農機發展規劃,不僅承擔了全市農機技術指導、審核、規劃等工作,還組建設立農機修理廠、農機研究所、市農機校和市農機物資公司。梁軍不僅借鑒國外先進經驗技術,還結合當地實際,制定了一系列優秀的技術改造方案。此外,她還積極主持引進汽車檢測維修生產線,為滿足黑龍江全省乃至內蒙古地區的汽運需求起到了關鍵作用。
1990年,梁軍從哈爾濱市農機局總工程師的崗位上離休,但她依然緊緊牽掛著她熱愛一生的農機事業。她的書架上一直擺著一排拖拉機模型,其中她最喜歡的是中國第一拖拉機制造廠生產的“東方紅”牌拖拉機模型。2010年7月,梁軍專程到中國一拖,登上東方紅-3804拖拉機,留下一張合影。
從獨一無二的女拖拉機手到農業機械專業大學生,從第一屆全國勞動模范到連續三次當選全國人大代表,從農業機械化管理者到哈爾濱農機事業領軍人物,從2007年入選“全國農機行業十大女杰”,2009年入選“新中國成立以來最具影響力的六十名勞動模范”,再到2019年被授予“最美奮斗者”榮譽稱號……梁軍是新中國復興畫卷中“巾幗英雄”的鮮艷注腳,不斷鼓舞著無數婦女艱苦奮斗,努力撐起“半邊天”。
2020年1月14日,梁軍在哈爾濱離世,享年九十歲。
(責任編輯/侯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