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7年10月4日,在中日兩國百萬部隊鏖戰(zhàn)淞滬之際,美國知名雜志《生活》周刊刊登的一張題為《中國娃娃》的照片,迅速引起國際社會的強烈反響。
照片中,日軍戰(zhàn)機狂轟濫炸后的上海南火車站變成了一片廢墟,一個滿身血跡和塵灰的嬰孩孤零零地坐在殘破的月臺上惶恐大哭著。
這張照片是誰拍攝的?它怎么到了美國?照片中的嬰孩后來怎樣了?這一切,都要從一個名叫王小亭的新聞攝影記者說起。
翩翩少年熱愛攝影
1900年,正值八國聯(lián)軍侵華,王小亭出生在北京正陽門里一個較為殷實的商戶人家。他的父母親歷城失國破家亂劫難,遂為兒子起名“小亭”——諧音“消停”,期盼戰(zhàn)爭盡快結(jié)束,好安穩(wěn)生活。
雖然家業(yè)敗落,但是父母還是節(jié)衣縮食供王小亭入讀了新式學堂。那時候,學堂的學生每天都唱《學堂歌》(張之洞作詞),其中“物理透,技藝長,方知謀生并保邦”一句令王小亭深受觸動,他尋思早早學習一門獨特的技藝。于是,上課之余,他常常跟隨一位教地理的日籍老師,背著一臺大塊頭照相機,走街串巷拍攝各色人情風物;回家后,他還喜歡用桌子、紙箱、簾布等擺成照相機,演練“拍攝”窗花、麻雀以及屋檐,形態(tài)頗似照相館里的師傅。見狀,父親對母親說:“這孩子迷戀拍攝,莫非要端這一行的飯碗?”
本是一句趣言,不想一語成真。1919年,王小亭考入位于天津的私立南開大學讀書。其間,他遇到了來華游歷的美國英美電影公司資深攝影師范濟時,兩人一見如故。當范濟時神采飛揚地講述自己的過往時,王小亭既羨慕又好奇,同時萌生了到外邊的世界走一走看一看的想法。他回家對父母說:“我要像范先生一樣,學習攝影,做一個記錄世間眾生的人!”父母見他態(tài)度堅決,便不再過多阻攔。就這樣,王小亭跟著范濟時登上了開往美國的客輪。
到美國后,在范濟時的奔走安排下,王小亭進入一所大學旁聽新聞攝影課。他非常珍惜這次機會,白天認真聽專業(yè)課,晚上刻苦攻讀專業(yè)書籍,周末時跑去做范濟時的助手——通過實拍熟悉并掌握照相機和攝影機的性能和拍攝技巧。當然,王小亭也顯露出了自己在這方面的聰穎與智慧,或者一點就通,或者獨有見解,還能排查并解決多種型號照相機和攝影機的故障問題,以至于有位教授評價他說:“這是個完全不按教學進度成長的家伙。”由是,尚未聽完全部課程,王小亭就被英美電影公司聘為攝影師了。
“中國新聞攝影界鼻祖”
1923年,王小亭回國,與他同行的是英美電影公司美洲探險團一眾成員,他們計劃實地考察并拍攝制作一部關(guān)于中國邊疆風貌的新聞紀錄片。
在隨后的兩年多里,王小亭隨美洲探險團深入內(nèi)蒙古、新疆、西藏等地,拍攝了大量邊疆地區(qū)的自然風土景象和生產(chǎn)生活現(xiàn)狀。
抵滬時,他選取了一部分有代表性的照片,以《王海升探險記》為題發(fā)表在《良友畫報》上,立即引起轟動。他拍攝的照片極具視覺沖擊力和震撼力,無須額外配文字就足以言明信息并表露內(nèi)涵。各地媒體紛紛以“神勇探險家”相贊,上海、北京、廣州、香港的多家知名報紙更是全部轉(zhuǎn)載,王小亭一時風頭無兩。
此一役,王小亭于無意間開了兩個先河,一是推動了“報紙刊登照片多由照相館師傅定點拍攝和報館記者即興拍攝轉(zhuǎn)為由新聞攝影記者專門拍攝”,二是促進了“新聞報道中的照片從‘純粹配圖’到‘獨立報道’的革命式提升”,他由此被譽為“中國新聞攝影界鼻祖”。
1926年7月,蔣介石就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揮師北進,是為北伐戰(zhàn)爭。此時,王小亭已轉(zhuǎn)投萬國新聞通訊社任攝影記者,他奔赴國民革命軍和北洋政府軍陣前,從不同角度拍攝兩軍交戰(zhàn)的實時狀況,發(fā)回一系列最新影像和照片。一時間,王小亭和他拍攝的影像和照片,成為各家報館的“搶手貨”。
在拍攝過程中,王小亭邊琢磨邊改進,慢慢摸索出了一套拍攝人物的獨特選景和構(gòu)圖技巧。有一次,他拍攝“人民群眾反帝活動”,照片的上方是荷槍實彈的外國侵略者,下方是群情激昂的中國示威群眾,中間是一個脫去了上衣的頂天立地的中國人,正直面槍口發(fā)表演說;還有一次,他拍攝“婦女當家做主”, 將照片背景做了模糊處理,把在場所有男人置于畫面中次要地位,唯獨突出三位站立的婦女的高大形象……諸如這般,既為新聞攝影增色頗多,更引報紙讀者競相品評,故而他的作品頻頻被舉為“新聞攝影佳作”。
隨著聲名鵲起,王小亭接到上海著名大報《申報》的聘請,出任該報新聞攝影部主任。“九一八”事變爆發(fā)后,他看清了日本帝國主義的狼子野心,自告奮勇北上拍攝東北戰(zhàn)事。他從入關(guān)的“咽喉要道”錦州徒步走到遼河西岸大虎山,將親眼所見悉數(shù)攝入鏡頭。從東北回上海后,他精挑細選了一組照片,內(nèi)容包括日寇在東北的殘暴行徑、東北軍民的英勇抗擊、戰(zhàn)火中普通百姓的苦難等,組成專題系列,發(fā)表在1931年12月20日《申報》第八十二期《圖畫周刊》上,向世人披露了東北黑土地上的真實狀況。一個月后,日寇又在上海挑起“一·二八”事變,他再度請纓深入火線,拍攝了《東方圖書館被焚》《四處投彈之日本飛機》《被日軍殘殺之同胞》等大量反映日寇暴行的作品,激勵軍隊英勇殺敵,號召民眾堅決反抗。
就這樣,從拍攝邊疆風情到拍攝戰(zhàn)地景況,王小亭以一己之力蹚出了一條職業(yè)新聞攝影記者的路子,穩(wěn)穩(wěn)端住了父親說的“拍攝這一行的飯碗”。
拍出驚世之作《中國娃娃》
時光流轉(zhuǎn),到了1937年,王小亭在時代洪流裹挾下進入了職業(yè)生涯的高光時刻。
這年8月,盧溝橋的硝煙還沒有散去,日寇又瘋狂進犯上海。當時,上海是中國最大的城市和遠東第一大國際都市,日本帝國主義試圖以此為突破口,“三個月滅亡中國”。國民政府為拱衛(wèi)首都南京,決心“把倭寇趕進黃浦江去”,于是雙方持續(xù)增兵,于狹小的淞滬地區(qū)展開殊死搏斗。
王小亭以美國赫斯特新聞社攝影記者的身份奔走于各個戰(zhàn)區(qū),扛著攝影機,掛著照相機,把鏡頭對準戰(zhàn)火中的大上海,拍攝了一幕幕令人或感動或憤慨或悲情或無助的畫面,比如《蔣夫人慰勞受傷將士》《現(xiàn)世流民圖》《三百萬人嗷嗷待哺》《火焰中之上海閘北》《上海南市淪陷》等。其時,《良友畫報》推出的五天一期的《戰(zhàn)事畫刊》,是流傳甚廣的新聞圖片雜志,一眾供圖者中數(shù)王小亭的照片最多、最精彩。對此,人們稱他“以一己之力,撐起了一份抗戰(zhàn)畫報”。
在王小亭的這些照片中,尤以拍攝于上海南火車站的《中國娃娃》最攝人心魄,堪稱戰(zhàn)爭新聞攝影的驚世之作。
淞滬會戰(zhàn)打響后,全國各地涌入上海討生的民眾為躲避戰(zhàn)火紛紛搭乘火車返回原籍,而上海北火車站因位于交火區(qū)域很快被停用,于是唯一能離滬的上海南火車站就天天人滿為患。8月28日下午2時許,上海南火車站像往日一樣擠滿了焦急候車的男女老少,其中包括廣西桂林籍的王紹華夫婦一家,其時小兒子王家升剛滿一歲。突然間,火車站上空傳來刺耳的馬達轟鳴聲,是日寇的八架軍機(另有兩種說法是十二架、十六架軍機)飛臨了。日寇軍機接連俯沖,投下了一枚枚重磅炸彈,當場炸死炸傷數(shù)百人,整個上海南火車站頃刻間房屋倒塌并燃起熊熊大火,殘垣斷壁和漫天煙火中夾雜著呻吟聲、呼喊聲、求救聲……
對此,上海多家報紙次日均發(fā)有記者采寫的新聞,其中,《立報》的文章這樣記述:“站屋、天橋及水塔、車房當場被炸毀,同時在站臺候車離滬難民多罹于難,死傷達六七百人。死者倒臥于地,傷者轉(zhuǎn)側(cè)呼號,殘肢頭顱,觸目皆是,血流成渠……景象之慘,無以復加。”《字林西報》的文章如是說:“南站站內(nèi),擁塞難民千人以上,大多數(shù)為婦孺,故被炸尤慘。……車站共落炸彈多枚。日機離去后濃煙沖天,月臺和軌道上,焦黑模糊的尸體狼藉不堪。……靠近售票間的墻垣上濺滿了鮮血,墻角則殘骸累累……”而《申報》記者次日前往上海南火車站憑吊時的所見所聞是:“(月臺上)滿陳棺柩,累累箱籠,殘骸斷肢,血跡猶新,普善山莊之斂埋隊員,工作異常忙碌。據(jù)告,當場炸斃者,約在二百五十人以上,傷者倍之。據(jù)該站人員聲稱,……(日機轟炸)目標均集中于旱橋附近,……致所有全部待車出發(fā)之難民,幾悉數(shù)罹難,傷心慘目,其絕人寰。”現(xiàn)場之慘烈,由此可見一斑。
日機轟炸時,王小亭就在靠近上海南火車站的赫斯特新聞社辦公室整理照相機膠片。聽到爆炸聲和呼喊聲,他敏銳地覺察到肯定是出大事了,隨手抓起桌上那臺埃爾莫攝影機就跑出去了。趕到南火車站,看到慘烈景象時,他一陣陣眩暈,使勁掐了一會兒胳臂才稍稍穩(wěn)定神緒開始拍攝。地上流淌的鮮血迅速浸濕了他的鞋底鞋幫。很快,他手中的埃爾莫攝影機預警顯示膠卷不足,原來上午拍完回來還沒來得及更換新的膠卷,他只好懊惱地收起攝影機準備救助傷員。
就在這時候,王小亭的耳邊突然傳來嬰孩的哭聲。他循聲望去,看見一個滿身血跡和塵灰的嬰孩正孤零零地坐在殘破的月臺上惶恐大哭,旁邊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個早已氣絕身亡的人。那一刻,他既痛心又慶幸,趕緊端起攝影機對準那個嬰孩,用剩下的最后一點膠卷拍攝了一段十幾秒的畫面……
回來后,王小亭復看畫面久久不能平靜,最終決定“將其公布于世”。于是,他精心截取了一個嬰孩坐地惶恐大哭的鏡頭制成底片,并起名為《日機空襲下的上海南站兒童》,連同拍攝膠卷原片一起交由美國駐滬人員,經(jīng)轉(zhuǎn)菲律賓馬尼拉送往紐約赫斯特新聞社總部。
一個多月后的10月4日,美國《生活》周刊以《中國娃娃》為題刊登了王小亭拍攝的嬰孩惶恐大哭的照片。《生活》周刊是由時代出版公司編印的圖畫雜志,以時事專題和人物特寫為主,是美國千千萬萬家庭必備的生活相冊。經(jīng)過美國千萬讀者的口口相傳,再加上其他國家媒體的轉(zhuǎn)載傳播,世界上至少有億萬讀者看到了《中國娃娃》。這張照片迅速引發(fā)多國人士對中國的同情和對日本的反感,一時間令日本帝國主義深刻感受到了來自國際社會的強大輿論壓力。
一幅《中國娃娃》照片,為王小亭贏得了至高榮譽,也為中國贏得了國際社會的支持。在業(yè)界,王小亭被贊譽為“中國記者的模范”“紀錄地獄的攝影師”“東方的羅伯特·卡帕”。1938年,美國新聞協(xié)會為他頒授獎章,表彰他在淞滬會戰(zhàn)戰(zhàn)地攝影的成就。在國際上,中國被認定為“戰(zhàn)爭的受害者”,持續(xù)獲得了國際社會的支持和援助。1943年,宋美齡在美國和加拿大做巡回宣傳演講時,收到新澤西州東奧倫奇市一位家庭主婦寄的一張剪報和一張三美元匯票,剪報是她自己留存六年的《生活》周刊刊登《中國娃娃》的照片,三美元是她自家的三個女兒每人一美元捐贈給照片上的苦命孩子的。
被迫離去的失意與寂寥
對王小亭來說,拍攝《中國娃娃》是他新聞攝影生涯的一個分水嶺。
當《中國娃娃》在多個國家廣泛傳播時,王小亭卻日漸陷入舉步維艱的境地。原來,眼看《中國娃娃》引發(fā)國際社會強烈反響,日寇開始網(wǎng)羅宣傳機構(gòu)進行“反駁”:先是指責王小亭“造假”,說他抱著孩子自行尋找一個地方“故意擺拍”;再是為自己“開脫”,說當天轟炸的不是上海南火車站,而是上海南市的一處軍事設(shè)施;后又辯解是“誤炸”,稱飛行員看花了眼,把火車站當成了軍火庫,把候車的民眾當成了集結(jié)的部隊。王小亭非常氣惱,但因手頭沒有當天拍攝的原始膠卷,只得隱忍不發(fā)。不料,日寇更恬不知恥了,連發(fā)文章污蔑王小亭是“違背新聞職業(yè)操守的偽君子”“不惜拿嬰孩做文章為自己博取名利”,言辭之低俗令王小亭寢食難安。后來,赫斯特新聞社總部知道此事后公布了原始膠卷的全部內(nèi)容,才打擊了日寇的囂張氣焰。
不過,日寇并未善罷甘休,一邊開出高額賞金緝拿王小亭,一邊派出便衣特務搜捕他。王小亭的處境岌岌可危。一次,日本軍方策劃由一位日本商人約王小亭商談選購攝影器械事項,然后準備趁機實施槍殺,幸虧王小亭走至半道時被一個朋友拉去辦公室喝茶耽誤了行程,才躲過一劫。還有一次,王小亭前往公共租界辦事,遭日本便衣特務抓捕,正要被押走時遇到兩位巡探過來,遂拼命掙扎引起巡探注意被截走帶入公共租界捕房,最后經(jīng)赫斯特新聞社駐滬經(jīng)理保釋得以恢復自由。經(jīng)此兩事,王小亭心生驚懼,遂于1938年初悄悄離開上海輾轉(zhuǎn)去了香港。
遠離內(nèi)地,王小亭難以繼續(xù)戰(zhàn)地拍攝,他的新聞攝影作品也急劇減少,就此漸漸淡出報界,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相傳,王小亭不甘寂寞,曾設(shè)想創(chuàng)辦一所新聞攝影學校,講授攝影知識,培育攝影人才。不想造化弄人,先是財力不濟,難以購置全套攝影設(shè)備和租賃教學房舍,待資金籌集到位時,又遇上日軍入侵,只好作罷。為此,王小亭惆悵了好一陣子。
1945年,抗日戰(zhàn)爭勝利后,王小亭回到上海。短短幾年,報界的人事和業(yè)務已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實難融入其中,復南下返回香港。此行,令他欣慰的是,他聽昔日一位交好的同行說,當初他拍攝的那個嬰孩名叫王家升,被蘇聯(lián)駐滬使館人員救養(yǎng)后帶去了蘇聯(lián),想必會有好的成長成才之路。又四年后,王小亭先往美國后定居臺灣。在臺灣,他受邀從事紀錄片的拍攝工作,先后拍攝了《章嘉活佛火化》《臺灣櫻花盛開》等幾部紀錄短片,隨后因種種原因再也沒有摸過攝影機和照相機。
1981年3月9日,王小亭在臺北逝世。臨去世前,他對身旁的家人和好友講了這樣一番話:“拍攝戰(zhàn)爭影片和照片,使我親身了解了戰(zhàn)爭的殘酷無情,尤其看到同胞們被炸死,也磨煉了我對戰(zhàn)爭的深刻認識……”這,既是他攝影理念的總結(jié),也是他攝影人生的寫照。三十四年后,他拍攝的《中國娃娃》原始底片永久入藏上海音像資料館,成為后人了解淞滬會戰(zhàn)中日寇殘暴行徑的重要寶貴史料。
(責任編輯/金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