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起英國文學巨匠莎士比亞,我國民眾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要歸功于幾代的英語翻譯大師,如朱生豪(1912—1944)、梁實秋(1903—1987)、卞之琳(1910—2000)、方平(1921—2008)等對莎士比亞作品的研究與譯介。其中,方平從20世紀50年代初翻譯莎士比亞長詩《維納斯與阿董尼》起,投身對莎士比亞的研究,終獲“莎學泰斗”美譽。
方平是繼曹禺先生之后,中國莎士比亞研究會的第二任會長,主持翻譯了我國第一部韻文體《新莎士比亞全集》(2000年)和第一部詩體《莎士比亞全集》(2014年)。除此之外,在文化圈,方平還有另一個身份——民國時期著名詩人、翻譯家、出版家邵洵美的女婿。方平與邵家有著不解情緣:先是和邵洵美成為忘年交,后同邵家大女兒論及婚嫁,最終娶邵家四女兒為妻。
方平原名陸吉平,祖籍蘇州,1921年生于上海,中學畢業后在銀行工作。方平從小喜歡文學,20世紀40年代開始在上海的報刊上發表作品,出過詩集《隨風而去》,詩歌創作對他日后從事文學翻譯打下了基礎。他堅持自學英語,譯有多種英國文學名著,如《白朗寧夫人抒情十四行詩集》、勃朗特的《呼嘯山莊》等。1953年,方平開始翻譯莎士比亞戲劇。關于翻譯,他說自己“沒有經過名師的指導、課堂的訓練,文學翻譯的路子全憑自己摸索”。
與邵洵美從忘年交到成為其女婿
20世紀50年代,方平進入上海新文藝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前身)任編輯。上海新文藝出版社距離邵家不遠,他經常慕名前去拜訪邵洵美,請教翻譯方面的各種問題。當時,邵洵美應人民文學出版社之約,翻譯雪萊的詩劇《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這部作品在翻譯界被稱作“難啃的硬骨頭”,邵洵美擔下這一重任,足見其功力深厚。方平與邵洵美有許多共同語言,遂結為忘年交,方平成了邵家的???。
邵家有三個男孩、五個女孩。長女小玉(綃玉)當時已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美少女。日久天長,方平與小玉相愛了。邵洵美夫婦很賞識方平的人品與才華,十分贊同這樁婚事。方平與邵家商定,準備在1956年10月1日舉行婚禮。但誰也沒有想到,在婚禮舉行前不到一個月,小玉因遺傳性哮喘病發作,于9月2日去世,年僅二十六歲。
小玉的華年早逝,使得邵洵美夫婦無比哀慟,方平也陷入難以言狀的痛苦中,他寫下古體詩悼念未婚妻,稱懷念她整整二十年。
過了一段時間,復旦大學教授賈植芳的夫人任敏為方平做媒,向他介紹了自己所在單位上海衛生出版社的一名校對員。結果那女孩不是別人,正是小玉的妹妹、邵家四女兒小珠(綃珠)!小珠畢業于圣瑪利亞女中,因家道中落沒能讀大學。方平和小珠之前就認識,開始交往后不久便結為伉儷。
兩人育有一雙兒女。方平給女兒取名玉澄,給兒子取名宇清,兩個名字合起來就是“玉宇澄清”。方平解釋道:“他們出生時我已經四十多歲,我怕他們還沒有長大成人我就不在人世了。我希望他們姐弟倆能夠互相照顧,所以想出了這兩個名字?!迸畠宏懹癯螐男【烷L得十分惹人喜愛,方平向朋友調侃道:“憑我這張臉,是生不出這么漂亮的女兒的,一定是有她外公的遺傳基因。”眾所周知,邵洵美年輕時風流倜儻,被譽為“美男子”。
從此,方平有了一個幸福家庭,事業也更上一層樓。
與親友們一起為岳父正名
婚后,方平從妻子那里得知,岳父邵洵美做過兩件值得稱道的事。其一,1938年毛澤東在延安發表《論持久戰》后,邵洵美在其創辦的刊物上連載英譯版《論持久戰》,并秘密印刷《論持久戰》英譯單行本。邵洵美和友人曾在夜間冒著生命危險,將單行本逐一塞到外國人寓所的信箱里。其二,邵洵美買了一臺從德國進口的、當時最先進的印刷機,創辦了印刷廠。1949年春天,在歷史的關鍵時刻,胡適曾拜訪邵洵美,并為他訂了赴臺機票。而邵洵美以不忍離開家人以及工廠無法處理為由拒絕。當時在外交部任職的葉公超得知后提出,用軍艦帶邵家人與機器一道遷臺,仍然被他婉拒。這兩件事讓方平對岳父更加另眼相看。
1958年10月,邵洵美正埋頭從事翻譯,突然被捕。原因是他給在美國的昔日情人艾米麗·哈恩(中國名“項美麗”)寫了一封信,讓她把欠自己的錢轉匯給他在香港的生病的弟弟。這封英文信被海關截獲,邵洵美因“帝特嫌疑”在獄中度過將近四年,1962年4月被無罪釋放。邵洵美出獄后,上海新文藝出版社馬上派方平代表出版社去看望他,請他譯書,還答應每月送去二百元,作為預支稿費。
監獄生活摧殘了邵洵美的身心?!拔母铩北l后,稿費收入斷絕。當時和邵洵美同住一個斗室的長子幾年后對親屬們說,1968年5月,他發現患有肺源性心臟病的父親一連幾天都在服鴉片精,便阻止:“害心臟病的人吃鴉片是會死的!”第二天父親仍在服,他再次警告,父親只朝他笑笑,第三天就棄世而去……
彼時,方平正被借出去編《法漢辭典》,后又編《英漢大辭典》,但好景不長,不久后他也被“揪”了出來。因白天要接受勞動改造、寫檢討,他只能在夜晚躲進小房間,關起門來偷偷翻譯莎劇。方平形象地形容這段經歷:那時候的恐懼心情“就像封建專制統治下的小媳婦,冒著傷風敗俗的罪名,內心發抖,在黑夜里悄悄去和自己過去的情人幽會”。
在我國當代文學史上,邵洵美一度被稱作“反動文人”,這令包括方平在內的一眾親屬難以接受。經過親屬們的多年奔波,1985年邵洵美的“問題”被改正。1989年,邵洵美當年的獄友賈植芳在回憶文章中寫道:“邵洵美是一位在中國現代文學界和出版界有其一定影響和貢獻的詩人、翻譯家和出版家?!边@是自1958年以來邵洵美第一次得到比較公允的評價。
邵洵美的二女兒小紅(綃紅),堅持為父親討回公道,還歷史以本來面目,退休后開始撰寫關于父親的書。在搜集資料的過程中,她四處拜訪父親的故舊,與父親交往甚深的妹夫方平自然成為她采訪的對象之一。小紅對父親的基本評價是:“很天真,骨子里是個詩人,看問題是理想主義的眼光,一門心思就是在文學方面?!狈狡胶芰私庠栏福彩终J同小紅的看法。
受岳母囑托,幫助出版邵洵美遺作
改革開放伊始,方平成為上海師范大學客座教授,經常到各高校授課。1982年他到昆明講學,忽然接到孩子發來的電報,說母親病重。他馬上回家,可是小珠已經病危,三天后就去世了,終年未滿五十歲。方平非常感激岳母盛佩玉,在妻子猝然去世后,岳母強忍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巨大悲痛,幫他照料兩個孩子。
在多年的相處中,方平對岳母的善良人品深有體會,對岳母尤為敬重。早年邵洵美想辦雜志,她當掉自己的首飾來維持家用。后來邵洵美與美國作家項美麗成為情人,她以寬容大度的心態對待,令項美麗很受感動,并同她結為終生好友。20世紀50年代初全家生活困難,她為減輕丈夫的負擔,到街道居委會找了份工作,負責收電費、滅蚊蠅。她從“一代名媛”淪為一介平民,卻深受普通百姓的愛戴。
邵洵美被捕后,其直系親屬全部被逐出上海,盛佩玉只得投靠在南京當醫生的小紅。1962年春,她得知丈夫即將獲釋十分激動:“我高興得心跳,叫女兒到單位去借了些錢,因為賣東西也來不及了……”她和小紅到上海提籃橋監獄去接邵洵美,原先那個美男子已變成骨瘦如柴、脊背佝僂、頭發花白的老人。她將邵洵美扶上三輪車,口中說:“能回來就好。我們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不會做人?!?/p>
為了邵洵美這個名字不被湮沒,盛佩玉七十歲后撰寫回憶錄《盛氏家族:邵洵美與我》,用美好的回憶還原一個真實、可愛的邵洵美。她說,我一個家庭老婦,做這些事是為了讓大家知道洵美是個什么樣的人,書出來后送給那些因洵美而受到牽連的朋友。
1989年,盛佩玉臨終前的最大心愿是能夠出版邵洵美的遺作,并囑托方平給予幫助。同年,方平以六十八歲的高齡退休。退休后,他一邊幫助整理邵洵美遺作,一邊繼續翻譯莎劇。他始終有一個夢想,以詩體呈現莎士比亞全集,因莎劇原著本就是以詩體為基本形式的詩劇,可是我國絕大多數早期譯本都用了散文體,個別譯者雖然采用詩體翻譯,卻都未嚴格對應原文的行數,所譯都不能稱作完美。
進入21世紀,十一卷本“邵洵美作品系列”亦陸續推出,邵家子女以這種方式告慰逝去的親人。
(責任編輯/張靜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