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9月13日,被譽為“電影行走的活歷史”的法國著名導演讓-呂克·戈達爾以安樂死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是法國新浪潮電影奠基者之一,和特呂弗、夏布洛爾、侯麥、里維特并稱“新浪潮五虎”。
“成為不朽,然后死去。”這是戈達爾成名作《精疲力盡》中的臺詞,如今也成為他真實的人生寫照。
在得知他去世的消息后,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在推特上發(fā)文悼念:“作為新浪潮電影最特立獨行的人,戈達爾創(chuàng)造了一種完全現(xiàn)代化、極度自由的藝術風格。我們失去了一個國寶,一個天才的眼光。”中國的許多電影人也紛紛在自媒體上表達緬懷之情。其中,賈樟柯在微博上引用了戈達爾的一句話,與這位自己尊敬的電影前輩告別:“電影是每秒二十四格的真理。”這句話也可以看作戈達爾一生導演事業(yè)的最好注腳,因為他的愛、他的追求、他的遺憾和滿足,全部在自己的電影事業(yè)里。
走進電影世界
讓-呂克·戈達爾1930年12月3日出生于法國巴黎,他的父親是醫(yī)生,母親是瑞士銀行家之女,二人擁有法國和瑞士雙重國籍。他曾在一次回憶中說:“我媽媽讀了很多書。但對德國浪漫主義的品位來自我的父親,他是一個醫(yī)生。從十三歲到二十歲,多虧了他,我啃了穆齊爾、布洛赫和托馬斯·曼的作品。祖父也對我有深刻影響,他是巴黎銀行的銀行家……”
戈達爾在瑞士長大,直到十八歲時回到巴黎,在索邦大學獲得人類學、藝術史以及音樂史碩士學位。
小時候,身處二戰(zhàn)時期,戈達爾奔波于法國和瑞士兩國,既為了躲避戰(zhàn)火,也為了完成學業(yè)。戰(zhàn)后,戈達爾在巴黎讀大學,此時的他對電影表現(xiàn)出濃厚興趣。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在接觸電影后會一發(fā)不可收,簡直到了癡迷的程度。他經常泡在影院,積極參加各類電影活動,熱衷于撰寫電影評論。后來,他參加了在巴黎市內拉丁區(qū)的電影放映會,并在這里認識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大家都是追逐夢想的年紀,共同的愛好把他們凝聚在一起,開始在光影營造的“蒙太奇”中,釋放著青春的激情。
二十歲時,戈達爾與好友埃里克·羅梅爾、雅克·里維特聯(lián)合創(chuàng)辦了《電影公報》雜志。同時,他還以“Hans Lucas”這個筆名開始發(fā)表影評,闡述自己對電影的認知和理解。他批評起某些電影人來毫不留情,如他在文章中指名道姓地批評了二十一位當時的重量級導演:“鏡頭運動如此笨拙,影片主題十分拙劣,演員表演呆板,對話缺乏意義。”他的直言不諱與藐視權威,在當時的青年讀者群體中引發(fā)強烈反響,也顯示出真話的力量。
初創(chuàng)雜志的這幾位年輕的電影愛好者并沒有經營雜志的經驗,《電影公報》出版了五期就宣告停刊。
1951年,電影理論家安德烈·巴贊創(chuàng)辦了《電影手冊》,這是一本以作者研究、影片分析為主的雜志。安德烈·巴贊很快就將戈達爾招至麾下,讓他成為《電影手冊》的第一代編輯。大學畢業(yè)后的幾年里,戈達爾和一群年輕的電影人和影評人一起,發(fā)起并推動了法國電影新浪潮。
法國新浪潮電影運動是繼歐洲先鋒主義、意大利新現(xiàn)實主義以后的第三次具有世界影響的電影運動,本質是一次要求以現(xiàn)代主義精神來徹底改造電影藝術的運動,它的出現(xiàn)將西歐的現(xiàn)代主義電影推向了高潮,也推動了一大批優(yōu)質影片的誕生。
1952年,戈達爾用在瑞士大百水壩工作賺來的錢買了平生第一部三十五毫米攝影機,興奮心情溢于言表。就像一個戰(zhàn)士終于擁有屬于自己的槍一樣,他對這個“新伙伴”愛不釋手。不久,戈達爾用這部機器拍攝了《混凝土工程》這部短片。雖然這部作品只有短短二十分鐘,拍攝手法也相對簡單,但這畢竟是他與電影的第一次“親密接觸”,有著不一樣的意義。看過短片的朋友,也給予了他真誠的鼓勵,從中也看出了他在影片背后展現(xiàn)出的情感的克制和創(chuàng)作的專注。無疑,這對于一個有志青年來說,是最珍貴的。盡管后來他拍過給自己帶來諸多榮譽的戰(zhàn)爭片、愛情片、喜劇片……不過,他永遠也忘不了自己初執(zhí)攝影機的這部作品。
因為“不務正業(yè)”搞起了電影,戈達爾的父母一度拒絕在經濟上支持他。然而他卻我行我素,竟直接從家里偷錢,拿這些錢去資助朋友里維特拍處女作。后來,在母親的安排下,戈達爾到瑞士一家電視臺工作了一段時間。
形成自己的獨特風格
1959年8月,戈達爾執(zhí)導的首部電影《精疲力盡》開機,影片由讓-保羅·貝爾蒙多、珍·茜寶主演。該片的成本極低,預算僅七萬美元,講述了一個有關犯罪、黑幫、逃亡的故事。片中幾乎沒有任何專業(yè)設備,不租攝影棚,不用人工光源,連攝像機都是手持的。影片拍攝時沒有完整的劇本,戈達爾常常是當天早上才給演員一天的劇本。影片中的大量場景是在巴黎街頭實景拍攝完成,演員和攝影師有時就置身于街頭你來我往的人潮中……這與當時電影制片廠普遍采用的攝影棚內搭景拍攝的模式相比,有著顯而易見的差別,也有著明顯的優(yōu)勢。大家看到,原來電影還可以這樣拍,完全是生活化的、紀錄片式的,讓人很有新鮮感。影片中極富創(chuàng)意的跳切剪輯,被認為是新浪潮的標志性美學風格。
這部電影的拍攝手法在當時極具“反傳統(tǒng)”的創(chuàng)新意義。展現(xiàn)動人的真實,揭示生活的本質——這就是戈達爾的藝術追求。
《精疲力盡》開啟了戈達爾的導演生涯,他憑借該片獲得第十屆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最佳導演獎。這一年他三十歲,是他的而立之年。這部作品也成為他正式進軍電影行業(yè)的“投名狀”。從此他一發(fā)不可收,有人統(tǒng)計過,他一生導演作品五十八部,編劇的作品有四十八部之多,這還不包括數(shù)量可觀的短片和電視紀錄片。難怪有人說,戈達爾是一位“多產的電影人”。
戈達爾充滿熱情地看待一切事物,從日常生活中發(fā)現(xiàn)事物。他在走路或傾聽別人講話時,都在為自己的劇本尋找素材。
精彩的影片給他帶來諸多榮譽。柏林金熊獎、威尼斯金獅獎、戛納評審團獎皆被他收入囊中。2010年,戈達爾被授予奧斯卡終身成就獎。雖然他本人因年事已高未能到場領獎,但這些獎項背后,是一位電影人的執(zhí)著與努力。
有專業(yè)人士曾這樣評論戈達爾和他的作品:戈達爾是一位思想激進且多產的導演,他的電影通常被認為是挑戰(zhàn)和抗衡好萊塢電影的拍攝手法和敘事風格。尤其難得的是,他把自己的政治思想和對電影發(fā)展史的豐富知識融入其執(zhí)導的電影里。于是,人們在他的作品里可以經常看見存在主義和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影子。他的很多電影都會以字幕代替鏡頭,有一種詩意化的獨特風格。
特立獨行的反叛藝術家
1968年,法國爆發(fā)“五月風暴”,學生罷課、工人罷工。為了聲援他們,戈達爾不僅投拍了大量政治電影,還帶許多電影人到戛納影節(jié)宮前抗議,死死拽住電影熒幕,不讓它升起。這樣的舉動發(fā)生在他身上,大家并不感到奇怪。
此后不久,因為想法越來越激進,戈達爾與昔日好友、同為“新浪潮五虎將”之一的特呂弗在一些理念上產生分歧。當時,特呂弗的電影《日以繼夜》榮獲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戈達爾卻認為這部影片在向好萊塢轉變,他表示了自己的不滿——他寫信把特呂弗痛批了一頓。
特呂弗也毫不示弱,寫了封二十頁的長信“l(fā)t;C:\Users\GIGA\Desktop\2期\11.tifgt;”了回去。此后,兩人又互相爭論了數(shù)年。戈達爾在采訪中挖苦特呂弗“不知道如何制作電影”。 特呂弗回信嘲諷道:“你應該拍一部自傳,叫《狗屎依然是狗屎》。”
直到特呂弗因病去世,兩人都未和解。他們的“分道揚鑣”讓人們倍感遺憾,但是,妥協(xié)或者說和解對于戈達爾這樣一個激進的人來說,無論如何都不是易事。
戈達爾的另一位朋友,有“法國新浪潮祖母”之稱的導演阿涅斯·瓦爾達,2017年拍了一部紀錄片《臉龐·村莊》。她和另一位藝術家開車穿越法國村莊,一路上記錄下他們遇到的人和事。本來拍攝的最后一站要去戈達爾的家,此前早已約好。誰知到了真正拍攝的時候,戈達爾卻始終閉門不見。吃了“閉門羹”的老太太很難過,并說戈達爾“就是個混蛋”,但她又“很欣賞、很喜歡他”。
隨著光陰的逝去和年齡的漸長,戈達爾曾經的朋友們有的不再堅持最初的理想,有的學會與這個世界和解。只有戈達爾還是那么反叛,一如年輕的時候。所以,有人說戈達爾是一個錯綜復雜、難懂的導演。
即便如此,人們不得不承認,一部戈達爾影片的“調子”可以是冷喜劇,靦腆的攻擊與反諷式的傷感的混合,這只是他無數(shù)種混合方式中可辨別的一種而已。除此之外他的聲音、他通過隱喻進行的表述方式,以及他的書寫形式也都很有特色。
在新浪潮運動最蕭條的時候,戈達爾拍攝了一部諷刺性的反戰(zhàn)寓言《卡賓槍手》。這部電影由他和四個不知名的演員一起拍攝于巴黎北郊的荒原,該片的票房失敗是慘痛的。這是新浪潮影片中最嚴重的“失敗”之一:1963年6月在巴黎上映的兩個星期里,上座人數(shù)少于三千人。但戈達爾已經開始拍攝他的下一部長片——一部由那個時代世界影壇最著名的、片酬最高的影星碧姬·芭鐸擔當主演的國際合拍片。
有人說,戈達爾的電影敘事是碎片化的,簡直是“無視觀眾”,而他卻回答自己相信觀眾的“理解能力”。一次訪談中,記者問道:“你的意思是你想要改變觀眾?”他語氣堅定地回答:“不。我在試圖改變世界。”
充滿戲劇性的感情生活
在籌拍《精疲力盡》時,戈達爾從一個肥皂廣告上發(fā)現(xiàn)了丹麥女孩安娜·卡里娜,于是邀請她在自己的新片中出演一個小角色,但因為需要裸露,被安娜·卡里娜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不過,此時的戈達爾已深深地被這個與他同樣個性十足的女孩所吸引了。后來他再次聯(lián)系安娜·卡里娜,這一次是因為戰(zhàn)爭片《小兵》,由此開始了他們的第一次合作。
小戈達爾十歲的卡里娜出生于丹麥。她一歲時父母離異,四歲之前一直由外公外婆撫養(yǎng),后來又由別的家庭代養(yǎng),八歲時才回到母親身邊。十四歲時,卡里娜開始學習跳舞和繪畫,曾一度以出售自己的畫作為生。從童年時代開始,她就多次試圖離家出走。1958年在與母親的一次爭吵后,不滿十八歲的卡里娜離開家,搭車來到了巴黎。
初到巴黎的卡里娜身無分文,并且不會講法語,經常流落街頭。一天,當她坐在咖啡館休息的時候,被一位廣告代理發(fā)現(xiàn),由此走上了模特之路。不久,卡里娜受到皮爾·卡丹與可可·香奈兒的賞識,前途大好,她的藝名安娜·卡里娜便是由香奈兒設計的。直到遇到戈達爾,安娜的生命再一次被改寫,她的名字開始被新的標簽填滿。
隨著交往的增多,了解的深入,戈達爾和卡里娜兩個人的心也慢慢走近了。終于,卡里娜成為戈達爾的第一任妻子,也成為法國新浪潮的代表人物。繼《小兵》之后,她又在《女人就是女人》和《隨心所欲》等影片中為觀眾奉獻了精彩的演技,塑造了法國影史上的經典女性形象。可惜二人的婚姻只維持了三年。不過,離婚之后二人仍保持在電影上合作的關系。
戈達爾的第二任妻子安妮維亞澤姆斯基早在結識戈達爾前,就曾與著名攝影家、現(xiàn)代新聞攝影之父布列松合作經典電影《驢子巴特薩》,并成為法國影壇備受矚目的年輕女演員。她因《狂人皮埃羅》和《男性女性》等影片被戈達爾的才華所吸引,繼而成為他的學生和妻子,而《中國姑娘》《一加一》《一切安好》《一部美國電影》等作品更是成為這段璀璨愛情的最好記錄。安妮維亞澤姆斯基的父親是俄羅斯留里克王朝締造者留里克家族的后裔。
但隨著1968年五月風暴的來臨,戈達爾愈發(fā)熱衷于社會運動。當年,安妮維亞澤姆斯基在接受法新社采訪時抱怨道:“走得越遠,我們兩人的路就分得越開。”拖到1979年,這對銀幕夫妻還是分道揚鑣,結束了維持十二年的婚姻。
自1970年以來,戈達爾一直與電影制作人安妮-瑪麗·米爾維爾合作,并于1978年開始約會。兩人一直住在一起,直到他去世。
選擇告別世界
20世紀80年代末,香港電影新浪潮運動走向終結。青年導演們走上了不同的電影道路,他們的電影風格也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和個人人生走向的不同,有了較大的轉變。但是,戈達爾電影的影響力卻延續(xù)到了另一位香港導演身上,這個人就是王家衛(wèi)。
王家衛(wèi)是香港影壇最具個人風格的導演之一,他有一種“不為取悅任何人”的個性。和戈達爾一樣,他拍戲沒有完整劇本,喜歡手持攝影畫面,電影中的文藝腔調讓觀眾感嘆難懂。他的作品顯然深受戈達爾的影響。如影片《阿飛正傳》中,張國榮那段著名的“無腳鳥”臺詞,就是出自戈達爾的電影《法外之徒》。王家衛(wèi)引用了這段臺詞,既是出于對這段臺詞的喜愛,也是出于對戈達爾的敬意。
《重慶森林》一片頻繁使用手持攝影機,林青霞、梁朝偉在運動的鏡頭中完成表演。這部影片在歐洲的評論家當中,也時常被拿來和《精疲力盡》做比較。從中也能看出戈達爾拍攝風格的影子。
2020年,戈達爾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公眾視野,是一次面向全球網友的直播活動,主題為“新冠疫情時期的影像”。此時他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穿著細格紋襯衫,外面是一件綠色針織背心,戴著黑框眼鏡,手里還夾著雪茄,依然是“大師范兒”。當天的直播閑談居多,但還是吸引了眾多影迷圍觀。大家都覺得能聽到他說話就已足夠。
曾有記者問戈達爾:“您是一個憂郁的人嗎?”他回答:“是個夢想家。而且非常寂寞!”
對于視事業(yè)如生命的“夢想家”戈達爾,沒有什么比“被迫閑下來”更讓他難以忍受的了,因為他是“一個曾經試圖用電影挑戰(zhàn)世界資本主義秩序的人”,是一個“勇士”。選擇以這樣的方式與他的觀眾告別,多少讓人感到有些遺憾,當然,人們尊重他的選擇。
正如媒體所報道的那樣,“他沒有什么重大的疾病,他只是想走了”。
好在,他留下了那么多精彩的作品,我們可以通過這些影片隨時與他“重逢”,與他“對話”,與他進行更暢快的“交流”。如此,足矣。
(責任編輯/王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