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陽明文化傳播的五大重鎮(zhèn)

陽明文化是儒家文化的一個重要派別，是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影響十分深遠。陽明文化發(fā)軔于陽明心學，產(chǎn)生于明代中葉，其創(chuàng)始人是王陽明。貴州是陽明心學的緣起地和原生地，王陽明在貴州龍場悟道及其隨后創(chuàng)建陽明心學，與貴州自然地理環(huán)境以及人文生態(tài)密切相關(guān)。陽明心學既推動了貴州地域文化的跨越式發(fā)展，又是貴州地域?qū)χ袊鴤鹘y(tǒng)文化發(fā)展演變作出貢獻的重要體現(xiàn)。龍場悟道以后，王陽明先后講學于貴州龍場和貴陽，始終講學不輟，弘傳心學，首傳陽明心學，始論“知行合一”，在貴州培養(yǎng)了大批陽明心學弟子。王陽明離開貴州以后，其親傳弟子和再傳弟子繼續(xù)弘揚師說，大興講學之風，使陽明心學在貴州各地得到快速而廣泛的傳播。至明代后期，陽明心學的傳播幾乎至貴州全境，弟子和再傳弟子廣布天下，門徒遍于四方，形成了貴州龍場（修文）、貴陽、思南、清平（凱里）、都勻五大傳播重鎮(zhèn)。

一、修文（龍場）：王陽明悟道“心即理”

明代的貴州龍場，為今天的修文縣城所在地，因大儒王陽明曾經(jīng)在龍場悟道并講學，故修文現(xiàn)已被中外學者譽稱為“王學圣地”。

明正德年間，在京城任職的王陽明因得罪權(quán)貴而被貶謫到貴州龍場擔任驛丞。當時的龍場，地處萬山叢中，“蛇虺遍地，瘴癘流行”，自然地理環(huán)境異常險惡，加之“語言不通，習俗各異”，王陽明的生存條件十分惡劣。身處逆境的王陽明，沒有普通人的埋怨和憤懣，他以“我聞莞爾笑，周慮愧爾言”的心態(tài)積極對待。可喜的是，當?shù)氐睦杳癜傩战o予了王陽明極大的幫助和支持。民眾“伐木為材”，為王陽明構(gòu)筑新居，并予之各種生活必需品，在食、住、行等方面給予王陽明很大幫助。在與廣大民眾的交往接觸中，王陽明不僅學會了種菜種糧、砍柴拾薪，也逐漸感受到當?shù)孛癖姷纳屏己唾|(zhì)樸，正所謂“群僚環(huán)聚訊，語龐意頗質(zhì)”“夷居雖異俗，野樸意所眷”。王陽明與當?shù)貜V大民眾融洽相處，時而一起郊游，時而一起聚談，時而一起飲酒，正所謂“蠻鄉(xiāng)雖瘴毒，逐客猶安居”“山泉足游憩，鹿麋能友予”。民眾的淳樸品質(zhì)激蕩著王陽明的心靈，使他進一步堅信“人皆可以為堯舜”的理念。

社會的急劇變遷呼喚新思想的出現(xiàn)，面對惡劣的自然環(huán)境和善良的百姓，王陽明對人生進行了新的思考，對程朱理學進行了重新審視。他默記《五經(jīng)》要旨，獨立思考人生的價值，將傳統(tǒng)文化的價值理念與現(xiàn)實生活相結(jié)合，重新領(lǐng)悟孔孟之道和程朱之學，走出了功名利祿的煩惱；用寬容的心態(tài)對待萬物，尋求內(nèi)心的自省與和諧，從而感悟到了“天人合一”的真諦，于是恍然大悟，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誤也”。王陽明的恍然大悟，悟出了格物致知之旨，悟出了“心即理”的思想主張，成為創(chuàng)建陽明心學體系的起點，演繹了龍場悟道的傳奇。

在龍場悟道的同時，王陽明還積極傳道講學。他創(chuàng)建書院，不知疲倦地“講學化夷”，深受當?shù)匕傩占捌渲T生的敬佩。王陽明強調(diào)道德修養(yǎng)的重要性，要求前來聽學的生員先立必為圣人之志。王陽明的傳道使龍場書聲瑯瑯，也使當?shù)囟Y儀頓開，風氣為之一變。在《教條示龍場諸生》一文中，王陽明提出了“立志”“勤學”“改過”“責善”等治學方法，強調(diào)“為學必先立志”。王陽明在龍場培養(yǎng)的學生，既有龍場本地百姓，也有外地乃至外省人士，其中學有所成的人很多，他們不僅是貴州陽明后學的第一代弟子，也是貴州陽明文化的第一批傳播者。通過王陽明及其首批弟子的講學，陽明心學首先在貴州龍場得到了快速傳播。

二、貴陽：始論“知行合一”到王學繁盛

自貴州建省以后，貴陽一直是貴州行省的省會。王陽明龍場悟道并講學，名聲大振，引起了貴州地方官員的關(guān)注。在地方官員的多次誠摯邀請下，王陽明到貴陽文明書院講學，始論“知行合一”，使貴州陽明心學的傳播中心從龍場轉(zhuǎn)移到貴陽。王陽明離開貴州以后，其弟子蔣信等人以及再傳弟子馬廷錫等繼承并發(fā)展了陽明心學，多次在貴陽興起講學高潮，培養(yǎng)了眾多陽明弟子，進一步加速了陽明心學在貴陽乃至貴州的傳播，使貴陽發(fā)展為黔中王學的傳播樞紐。

王陽明講學文明書院，為貴陽發(fā)展為黔中王學的傳播中樞拉開了帷幕。王陽明在龍場講學時，貴州提學副使毛科在重新修葺文明書院后，誠邀他到貴陽傳道。繼毛科之后，提學副使席書再次邀請王陽明講學貴陽，還多次率領(lǐng)官員前往聽課，對王陽明以師禮事之。據(jù)《王陽明年譜》記載，王陽明與席書討論身性之學，常至夜分，諸生皆環(huán)而觀聽。在文明書院講學期間，王陽明除繼續(xù)講授“心即理”思想外，還始論“知行合一”理論，傳播“知行合一”學說，使陽明心學的影響更加深遠，傳播范圍更為廣泛，培養(yǎng)的弟子更為眾多。

蔣信是王陽明在龍場講學時培養(yǎng)的得意弟子，他深得王陽明“默坐澄心”之法，后受湛甘泉影響，形成了“默坐澄心，體認天理”的為學宗旨。蔣信為學功夫，要求一方面要心中澄然無物，靜中體悟；另一方面要勿失之于動，實地用功。他在擔任貴州提學副使期間，對龍場的陽明祠以及貴陽的文明書院進行了修繕，新建正學書院，大力弘揚陽明心學宗旨，請增貴州解額使之附試，“擇士秀者養(yǎng)之于中，示以趨向，使不汩沒于流俗，教以默坐澄心，體認天理。一時學者翕然宗之”。蔣信在貴陽講授陽明心學，前來求學的弟子越來越多，形成了陽明心學在貴陽傳播的新高潮。

馬廷錫對陽明心學有著濃厚的興趣，世稱“心庵先生”，他講學貴陽，培養(yǎng)了大批陽明心學弟子。他無意為官，有心向?qū)W，從政之余常常自嘆所學不精，想尋師求學，曾拜蔣信為師，并常與李渭、孫應鰲等人研討交流學問。他繼承和發(fā)展了蔣信之學，主張萬物一體，一歸于心，通過反求吾心，存心養(yǎng)性，直達圣域。馬廷錫的心學思想在本體論上主張萬物一體、心與氣合，在功夫論上強調(diào)默坐澄心、體認天理，主張求靜、求定、多思考，認為求學必在極清、極靜、極定的意境中沉思體認，才能夠掌握道德真諦，達到長覺長明。據(jù)《黔詩紀略》記載，馬廷錫為官不久即棄官歸，講學不復出，并構(gòu)棲云亭于貴陽南漁磯上，靜坐其中，以勵其志，為諸生師，講學不倦。貴州人士盡師其教，咸知有心性之真，在貴陽再次興起了陽明文化的傳播高潮。

三、思南：以“行”為先的李渭心學

思南地處烏江中下游，山連巴楚，水接長江，開發(fā)較早，素有“烏江明珠”和“黔中首郡”之稱，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以控扼滇中，環(huán)列四府于下，以接引巴蜀聲教之達，具有高屋瓶水之勢”，在歷史上曾是黔東北地域政治、經(jīng)濟、文化中心。明代黔東北地域陽明文化的傳播，以李渭心學為主要內(nèi)容，以李渭及其弟子的講學為主要途徑，以思南為中心漸次向四周擴散，影響深遠。

李渭，字湜之，號同野，是明代中后期的理學名臣，他一生研治理學，孜孜不倦。早年起于庭訓，立志“必為圣人”，排除雜念，踐行內(nèi)心修養(yǎng)，專心于學問的研究，將“毋不敬”“思無邪”書于壁，用以自戒。后廣交師友，虛心求學，曾先后拜謁蔣信、湛甘泉、耿定力、耿定向、耿定理、羅近溪等著名大師，并與孫應鰲、馬廷錫、鄒元標等廣泛交往，相與論學。據(jù)《黔詩紀略》記載，嘉靖年間，李渭前往貴陽拜師求學于蔣信，在得到蔣信指點以后，他更加發(fā)奮努力、刻苦學習，時常向別人請教學問，最終學有所獲，成為一代名師。

李渭之學，是對陽明心學的繼承和發(fā)展。李渭心學的主要內(nèi)容以“仁”為宗，以“行”為先，以“必為圣人”為的，以“毋意”為功，尊崇儒學，力倡先行。李渭曾鍥“必為圣人”四字，隨所居懸以自勵，他勤奮學習，自勵不息，以圣人的目標嚴格要求自己，以圣人的言行規(guī)范自己，主張“篤實踐行”，認為“行在知先”，強調(diào)“先行”，提倡“學貴在于進德”，為學應以道德品行為根，在于講德。在修養(yǎng)方法上，強調(diào)“無欲”，主張事上磨煉。王門著名弟子郭子章?lián)崆瓡r，曾親自到思南府城追述李渭遺跡，并在思南中和山留有《題中和山寺壁·追懷同野李先生》，還曾撰寫《李渭傳》，肯定了李渭之學與陽明心學的思想淵源，高度評價了李渭的學識與人品。

李渭作為一位著力躬行的實踐者，無論是在外為官還是晚年回到家鄉(xiāng)，都積極開展講學活動，大力傳授陽明心學。他晚年退職回鄉(xiāng)，在思南府城中和山等地創(chuàng)建書院，講授陽明心學20余年，遠近前往思南求學者數(shù)以千計，開黔東北學風，為陽明心學在以思南為中心的黔東北地域迅速傳播奠定了重要基礎(chǔ)，使緣起于龍場的陽明文化很快在黔東北大地開花結(jié)果。據(jù)《黔詩紀略》記載：“同野生平無日不以講學為事，自鄉(xiāng)舉后，學者即景附之。”晚年回歸鄉(xiāng)里后，李渭居鄉(xiāng)講學二十余年，遠近學者紛紛前來求學。李渭講學，常常以“道”和“仁”訓迪學生，“道不明則仁體裂，天地閉”。他教導學生，提倡“毋意”方法，“知得常清常明、不增不減者，可與言學矣”。李渭之后，其子李廷謙，弟子冉宗孔、胡學禮、田惟安等繼續(xù)弘揚李渭之學，影響深遠。

四、凱里（清平）：“名臣大儒”孫應鰲“誠意慎獨”

明代的貴州清平，位于今天貴州的凱里附近，在歷史上長期為黔東南的軍事要地和政治中心。晚明時期，由于孫應鰲在此創(chuàng)辦書院，傳播陽明心學，培養(yǎng)陽明弟子，努力教化鄉(xiāng)民，使清平名聲大振，當?shù)匚慕檀笈d，四方學子紛紛慕名前來求學，從而使清平發(fā)展成為黔東南的陽明文化傳播重鎮(zhèn)，有力地推進了陽明文化在黔東南地域的廣泛傳播，為黔東南地區(qū)人才的崛起奠定了良好的基礎(chǔ)。

孫應鰲是貴州陽明后學的杰出代表，在當時名滿天下，人們以“名臣大儒”稱之，莫友芝稱他“為貴州開省以來人物冠”。曾師事于蔣信等王門著名弟子，“學術(shù)純正，識見高明”。他的心學思想，“以求仁為宗，以盡人合天為求仁始終，而其致功扼要在誠意慎獨。”所謂“以仁為宗”，實際上是以心為宗。孫應鰲認為，“仁”就是人心之理，是人心的至高無上的道德原則，“誠意慎獨”是達到“心物一體”境界的有效途徑。他認為教師工作的重要性在于培養(yǎng)人才，提出“人才成就，系于師道”以及“師者人之模范”的觀點。主張教師對學生進行教育的方式，不僅有言教還有身教，言教在于說理，身教在于示范，身教比言教更為重要，教師必須為學生做出表率。他還主張改革學校教育體制，將學校教育與人才培養(yǎng)結(jié)合起來，培養(yǎng)有德有才的能夠治理國家的有用之才。

孫應鰲長期從事教育事業(yè)，對教育事業(yè)勤勉而執(zhí)著，曾較長時間執(zhí)掌全國和地方教育，對辦學育才的重要性和辦學的指導思想、師道、教學方法等有深刻的認識和系統(tǒng)的論述。孫應鰲在陜西任提學副使期間，培養(yǎng)選拔人才，重在品德和學識，“在秦，所取士悉一時名碩”。他還發(fā)布了《喻官師諸生檄文》（即《教秦緒言》），全面闡述了他的教育主張，對各學官、教師、學生分別提出了要求，對教學內(nèi)容、教育方法等作了系統(tǒng)論述。他鼓勵學生勤奮學習，自強不息，樹立遠大志向，向圣人學習，通過勤奮學習和堅持循序漸進，做到“思與學合一”；強調(diào)重視擇師友，近善而從；論述“師嚴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學”的道理。在教學實踐中，他十分重視人才培養(yǎng)的重要性，強調(diào)人才在治理國家中的重要性，提出了“世道理亂，關(guān)于人才”的主張。晚年的孫應鰲，在家鄉(xiāng)清平建立書院，教授陽明心學理論，傳播陽明心學思想和中原傳統(tǒng)文化。他筑學孔精舍于清平城西，日夜與清平學子講授“心性之學”，前后達10余年。他一直致力于設(shè)館講學，發(fā)展地方教育，大力培養(yǎng)人才，培養(yǎng)了大批陽明心學弟子，對推動黔東南文化教育的發(fā)展產(chǎn)生了重大影響，為推動貴州教育事業(yè)的發(fā)展作出了巨大貢獻，使清平逐步發(fā)展成為貴州陽明心學傳播的重要地域。

五、都勻：鄒元標講學“風氣彬彬比中士”

都勻是貴州南部的區(qū)域中心和文化重鎮(zhèn)。明萬歷年間，陽明心學大師鄒元標因為卷入“奪情之爭”事件而被謫戍到貴州都勻衛(wèi)。根據(jù)《明史·鄒元標傳》記載，鄒元標在都勻生活期間“處之怡然。益究心理學，學以大進”。貴州巡撫郭子章曾說：“陽明（王陽明）之學，成于龍場，爾瞻（鄒元標）之學，定于都勻”。他深入體悟陽明心學，與黔中王門弟子交流學問，心學益精，經(jīng)常以孫應鰲、李渭的事跡來勉勵弟子立志學習成才。此外，他還創(chuàng)辦書院，招徒講學，“勻士從游者眾，風氣彬彬，遂媲中士”，在黔南培養(yǎng)了大批王門弟子，從學者也越來越多。明代晚期，以都勻為中心，輻射至荔波、獨山和麻哈等地區(qū)，深受陽明心學影響，形成繁榮景象，為王學在黔南地區(qū)的傳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

鄒元標在貴州都勻期間，刻苦學習傳統(tǒng)經(jīng)典，積極創(chuàng)辦書院，傳播陽明心學，培養(yǎng)了大批陽明心學弟子。鄒元標的思想受黔中王門弟子的影響較深，他在講學中常常要求學生樹立遠大的目標，向圣人學習，主張“天地萬物皆生于無而歸于無”，提出“空”即是“仁”，認為“一切蠢動含靈之物，來不知其所自，去不知其所往，故其體本空”。人們做學問，切不可在形器上布置，必須是在心上求仁，“人心邪正，系于學術(shù)”。鄒元標之學，吸收了佛、道諸學中的某些元素，以心學為基，同時糅合了佛、道，重視“學術(shù)之明”與“天下治亂”之間的關(guān)系，“以識心體為入手，以行恕于人倫事物之間”。他立志為學，認為一個有道德的人就不能消極退讓和放棄職責，必須有自強不息的奮斗精神，認為學術(shù)明可以正人心，人心正則天下治，提倡實踐，注重內(nèi)心修養(yǎng)，反對空談。

鄒元標在貴州都勻期間，積極傳道講學，以王陽明心學為主要內(nèi)容，特別強調(diào)良知之學的重要性。鄒元標講學都勻，“朝夕與諸生提倡心性”，影響越來越大，從學者越來越多，“勻士從講學者日眾”。至晚明時期，形成了以都勻為中心的黔南陽明文化傳播地。根據(jù)《黔詩紀略》記載，得鄒元標所傳者，首推陳給事尚象、余鞏令顯鳳、吳解元鋌，而陸從龍、陸德龍、艾氏兄弟次之，他們刻苦學習陽明心學和中原文化并學有所成，成為都勻陽明心學傳播的杰出代表。余顯鳳在《南皋書院落成呈陳給諫尚象吳解元鋌》中講到 ：“鄒先西江來，清風被吾里……講堂喜突兀，俊秀冀連起。”該詩追述了鄒元標在都勻講學時的情景，高度評價了鄒元標對黔南地域陽明心學的傳播所作出的特殊貢獻。

（作者系中共貴州省委黨校教育長、教授，貴州省社科聯(lián)副主席）

責任編輯：鄧衛(wèi)紅 " 汪雪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