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一博
(同濟大學)
我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取得良好成效,但在降成本方面仍然略顯不足,2018年的中央經濟會議明確提出要在實體公司降成本方面持續發力,將降成本提至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中心地位。
傳統的成本習性理論根據成本是否隨著業務量的變化而改變,將成本劃分成固定成本和變動成本,總成本的變動幅度與業務量的變化方向不相關。然而,隨著對公司成本性態的深入研究,越來越多的實證研究表明,成本變動幅度與業務量的變動非對稱,簡單來說,就是成本容易上升卻不容易下降。國外學者Anderson、Banker和Janakiraman于2003年首次實證了這一現象,推翻了傳統的成本習性理論,將此現象稱為成本粘性。
供應商是公司首要利益相關者之一,供應商不僅是交易的對象,也是重要的合作伙伴,供應商關系對公司經營管理的許多層面產生影響。從文獻來看,眾多學者研究了供應商關系對企業績效、財務表現、融資約束、公司內部治理、創新性等因素的影響,而與成本粘性相關的尚屬少數。因此本文選擇了供應商關系這一角度,補充現有成本粘性影響因素的研究。
國外學者將成本粘性的成因歸納為三個因素:調整成本、管理者樂觀預期和代理成本,這也是目前學界的主流觀點。
調整成本觀認為,公司對投入資源的多少進行調整會產生成本,資源向上調整的成本要低于向下調整的成本。鑒于調整成本的存在,管理者在公司仍有閑置資源時,傾向于不進行減少資源投入的調整,以減少調整成本的產生。
此外,成本粘性會受到管理者對未來經營前景的心理預期的影響。管理者會基于宏觀經濟情況,公司現有經營狀況對未來發展產生心理預期。當管理者對未來發展持有樂觀態度時,業務量下滑之際,管理者會認為是短暫現象,而不會對資源投入作出調整,從而產生成本粘性。而當管理者對未來持悲觀態度時,會隨著業務量的下降對資源進行下調。
代理成本觀認為,成本粘性來源于代理問題。所有權和控制權的分離是現代公司制度最顯著的特征,兩權分離產生了委托代理關系。代理人出于自利動機和機會主義動機,可能更注重自身薪資、個人權利、個人帝國構建等,委托人則追求個人財富的最大化。兩者利益的沖突,很可能使得代理人的行為最終對公司價值、投資者利益產生不利影響。而成本粘性就來源于經理人的自利行為,經理人出于自利的因素作出保留未被利用的資源形成了代理成本。
孫崢(2004)首次將成本粘性的概念引入國內,總結了成本粘性成因的“三個理論”,即契約論、效率論和機會主義論。從內涵分析可以看出,孫崢、劉浩的觀點與Banker的調整成本、管理者預期以及代理問題三個成因有異曲同工之處。
契約論認為,公司長期持續經營,會簽訂長期契約以保證公司經營的穩定性和正常的運轉,不會在臨近之時無法獲取所需資源。而長期契約簽訂時間長、調整成本較高,簽訂后短期內不會更改。但契約論只能解釋為什么成本不降低,而不能解釋業務量與成本之間的不對稱變化,換言之,契約論只解釋了費用的單向剛性。
效率論從經濟波動和管理者水平兩個方面解釋成本粘性。一方面,經濟處于持續波動的狀態,某些業務量的微小變動可能是暫時的,出于對效率的考慮,隨時隨著業務量的變動對資源進行調整會產生巨大的支出。另一方面,公司管理者的水平參差不齊,低水平的管理者缺乏科學合理地調整成本的能力,從而產生成本粘性。效率論對短期成本粘性的存在能夠給出合理的解釋,對于解釋長期成本粘性卻缺乏說服力。
機會主義論即ABJ(2003)所提出的代理成本問題,是經營權和所有權分立的必然結果。為維持自身所能控制的資源,增加自身薪酬,經營者會在業務量上升時大幅提高費用,在業務量下降時盡量維持資源,減少對自身的影響。機會主義論可以較好地解釋成本的粘性問題,也是目前較為流行的解釋。
最初學術界對成本粘性的研究多為存在性研究和成因機理探究,其后視角轉向了成本粘性的影響因素,范圍既包括宏觀經濟,也深入到微觀公司治理方面,對成本粘性進行研究歸根究底是為了找出影響路徑,控制影響因素,進行成本管理。相較于內部因素,公司很難對公司外部治理機制進行管控,對于這方面的研究文獻也較少。
供應鏈管理作為理論與實務都競相關注的熱點,衍生出諸多議題,供應商作為企業重要的外部利益相關者,對公司財務表現、代理問題、交易成本、內部治理的影響現已存留不少研究成果。然而涉及到成本粘性,國內外研究成果寥寥無幾。本文將研究重點放在供應商關系與對成本粘性的影響作用上,首先回顧了成本粘性成因的國內外研究,以此作為本文的理論基礎,分析影響機理和路徑,然后加入企業地位這一變量,研究股權地位和市場地位的調節作用。
國外研究認為,公司成本粘性的存在是源于調整成本、管理者的樂觀預期和代理問題,我國學者孫錚、劉浩歸納了契約論、效率論和機會主義論,這兩個觀點在實質上并不沖突,內涵一致,相互補充、相互說明。
公司成本粘性的重要成因在于調整成本。傳統的成本性態理論是管理會計的經典理論,對于事前的成本預算有著重要的指導意義,但是傳統成本性態蘊含太多理想化假設,認為在業務量上升和下降同比例時,成本也能以同比例上升和下降,對現實成本狀況的擬合程度較低。一般而言,向下調整的成本大于向上調整的成本,在業務量下降時,調整既定資源的投入,如處置廠房和設備、遣散員工,均會產生相應的支出,形成調整成本,管理者作決策是考慮到調整成本的存在,會謹慎作出減少投入的決定,而暫時保留多余的資源,形成了資源的浪費和成本粘性。
公司與交易對手之間的信任程度可以有效降低調整成本。集中而穩定的供應商關系可以形成良好的信息溝通機制,供應商可以便捷地調整公司的材料需求和產品問題,提高自身生產質量,也可隨公司的材料需求變化及時調整生產計劃,使雙方交易契約更加靈活,適應市場需求。從公司角度看,隨著對供應商了解程度的加深、信息渠道的暢通,公司可以根據業務需求制定采購計劃,減少為保證自身生產持續性而預留的資源,預防性成本的減少會有效提升公司生產效率,減少投入資源的浪費,實現更大的價值創造,降低成本粘性。
良好的供應商關系也會影響關系專用性資產,因為一旦雙方交易破裂,專用性資產會失去價值,調整這類資產會面臨高額的轉換成本,造成公司損失,因此供應鏈上下游就專用性資產會存在博弈行為。若雙方形成良好的合作關系和相互信任的機制,可以對專用型資產聯合投資,降低成本,分散風險。造成成本粘性的是已經發生的成本,業務量的下降造成現有的資源配置不合理,進行處理將發生調整損失和支出,留置資源造成冗余資產,因而管理者會謹慎削減成本,造成了成本粘性。企業和供應商的良好合作關系可以減少專用性資產投資,繼而降低成本粘性。
代理問題是成本粘性的又一成因。管理層存在保留手中可控資源、建立個人帝國等機會主義動機,現有研究發現,可以通過調整公司董事會結構、增強內部治理等方式抑制管理層自利動機,減少成本粘性。供應商作為重要的外部利益相關者,企業表現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供應商,因而供應商也有動機對企業的經營活動進行監督和約束。一方面,供應商會關注下游公司管理層是能否高效利用手中資源為整條供應鏈的利益服務。另一方面,銷售成本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零售商能夠通過隱瞞私人信息帶來額外的收益,但會損害供應商和供應鏈的利益。因此,供應商需要關注公司的資源投入和成本管理,更精確地獲取銷售成本信息,減少雙方信息差,使自身在交易中處于有利地位。由此供應商可以承擔一部分外部治理機制的作用,減少企業成本粘性。而供應商與企業關系越緊密,供應商越有動機對企業進行監督和約束,另一方面,供應商可以對企業產生更強的影響力和約束力。
從調整成本和代理問題兩條路徑密切供應商關系可以減少企業成本粘性。供應商與企業關系的緊密度一方面在于供應商的集中程度,另一方面在于供應商的穩定程度。
緊密的供應商關系通過減少調整成本和代理成本兩條路徑來緩解成本粘性,然而過于集中的供應商使得企業供應鏈上游缺乏競爭制度的約束,相對于企業呈現強勢地位,可能會出現供應商對企業的“控制”問題,比如,使企業承擔更多專用性資產投資,傾向于簽訂長期契約等。因此,我們需要對供應商關系對成本粘性影響的非線性特征加以關注,供應商關系的緊密程度進一步提高可能會加劇成本粘性。
我國實行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并存的經濟體制,特殊的經濟體制造就了國有企業特殊的經濟地位,產權性質不同的公司在內部治理、社會責任、公司信用等方面存在顯著差異。因此,以我國上市公司為研究主體時,許多學者會關注產權差異帶來的影響。此外,當涉及到供應商和客戶這類外部利益者時,不可避免地要考慮到交易雙方的力量對比和市場地位問題。本文借鑒李艷平(2017)的理論,將企業的股權地位和市場地位稱為企業地位。
我國特殊的社會制度和基本經濟制度造就了不同經濟成分的地位差異。我國企業依據實際控制人性質,可以劃分為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股權地位的不同,造成雙方在融資層面、經營目標等多方面的差異,擁有政府支持的國有企業,能夠獲得較多的金融支持。國有企業還承擔著解決就業、維持社會穩定、促進社會發展的政策性責任。
相比非國有企業,國有性質的企業享有資源的優先使用權、優惠貸款、稅收減免等優惠條件。國家信用的背書和政策優惠使得國有企業在競爭中有較強的壟斷力,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對商業關系的依賴,在與供應商的談判中處于主動地位。而非國有企業為了維持良好穩定的供應商關系,可能要投入更大的精力和交易成本,增加了調整成本,進而強化成本粘性。與國有企業相比,非國有企業面臨更大的融資約束、資金短缺問題,供應商在與其合作時會存在較強的防衛心理,雙方談判成本加大。而國有企業良好的信用聲譽,使其更容易與供應商建立良好的、穩定的、互利互信的關系,降低企業溝通、談判、交易成本,由此降低相關調整成本,進而弱化成本粘性。因而可以得出,相對于非國有企業,緊密的供應商關系對國有企業成本粘性的削弱作用更大。
除了企業的股權地位以外,企業在產品市場的地位也會影響與供應商的談判交易。當企業在行業中處于領先地位,占據大量市場份額,就意味著較大的原材料需求規模,在談判中與上游供應商的議價能力更強。在此情形下,企業在雙方關系中處于主動地位,更為依賴企業的供應商不得不主動適應企業的行為,以維持雙方關系的穩定。關系的不對稱賦予企業權力去簽訂更為靈活的契約,確定由供應商承擔更多關系資產投入,由此降低企業的調整成本,進而削弱成本粘性。在產品市場競爭中居于領先地位的企業是供應商銷售收入的重要來源,供應商會對主要企業加以重點關注和監督,減少雙方信息不對稱現象,維護自身和整體供應鏈的利益,此舉對企業而言可作為外部治理機制,有助于監督管理層為公司利益服務,削減代理成本引起的成本粘性。所以,相對于市場地位低的企業,緊密的供應商關系對高市場地位企業的成本粘性的削弱作用越大。
我國成本粘性研究最初在國外理論體系的支持下進行了“本土化”探索,就供應商關系與成本粘性這一議題,國外鮮有文獻,這為我國學術界提供了新的研究契機,也帶來了挑戰。在中國供給側結構化改革的背景下、在降成本的目標下,我國學者更應該結合國情、企情,細化行業,為中國公司提出一條行之有效的成本管理路徑。供應商與成本粘性的研究尚不成熟,兩者關系仍不明晰,本文著眼于此研究領域,以期為成本管理作出理論貢獻。通過理論分析發現,從調整成本和代理問題兩條路徑,緊密的供應商關系可以減少企業成本粘性,但過于緊密的供應商關系可能引發“控制”問題,即供應商關系的緊密程度進一步提高可能會加劇成本粘性。相對于非國有企業和市場地位低的企業,緊密的供應商關系對國有企業和市場地位高的企業的成本粘性的削弱作用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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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濟大學,簡稱“同濟”,位于上海市,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直屬并與上海市共建的全國重點大學;國家“雙一流”建設高校,國家“211工程”和“985工程”建設高校;入選國家“珠峰計劃”“強基計劃”“2011計劃”“111計劃”、卓越工程師教育培養計劃、卓越法律人才教育培養計劃、卓越醫生教育培養計劃、國家大學生創新性實驗計劃、國家建設高水平大學公派研究生項目、中國政府獎學金來華留學生接收院校、國家級大學生創新創業訓練計劃、國家創新人才培養示范基地、新工科研究與實踐項目、全國深化創新創業教育改革示范高校、中美“10+10”計劃,首批學位授權自主審核單位,聯合國環境規劃署全球環境與可持續發展大學合作聯盟主席單位,環太平洋大學聯盟、21世紀學術聯盟、國際設計藝術院校聯盟、卓越大學聯盟、中俄工科大學聯盟、中歐工程教育平臺、國際鐵路聯盟、中國綠色大學聯盟、國際綠色校園聯盟、同濟—伯克利工程聯盟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