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熊域逍 鄧元媛 張傳芳
隨著我國城市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城市更新改造成為城市建設的新常態,棚戶區、危房和老舊小區改造是主要的實施載體。2020年7月,國務院重點指出:老舊小區改造是“重大民生工程和發展工程”,是“保證民生和拉動內需的國家重要工作”。
老舊小區已經表現出明顯的物質和社會環境“雙重衰敗”的特征,這也將成為撬動城市環境和社會治理的契機所在。[1]大量的改造案例實踐證明,老舊小區的改造瓶頸除了技術因素,還有能夠決定項目順利與否的關鍵——社會性和政策性因素。2021年11月,住建部總結了改造城鎮老舊小區面臨的六大難題,其中改造意愿收集難、居民對改造方案知曉率低、資金籌措渠道難等問題均與居民的參與程度相關。與以往自上而下的指令性規劃不同,本次老舊小區改造在實施層面特別強調“共同締造”,強調社區居民、社會力量加入的參與式治理,居民的意愿得到較大程度的尊重。激發居民的主動性、參與意識,在改造過程中培育社會資本、促進集體行動,是改造在治理層面亟待解決的問題。老舊小區物質空間層面的改造,如何塑造并強化居民之間的社區關系?如何理解物質空間改造帶來的社會網絡重塑?本文試圖對比進行闡述。
老舊小區改造的問題是與傳統新區建設截然相反的難題。由于改造與社區居民的利益直接相關,改造涉及的不僅僅是技術問題,更是治理問題,要形成“政府引導、多元參與”的治理機制。改造過程中出現的實施難度大、滿意度認同感低、融合性差、后期維護差且居民普遍存在“等靠要”的思想等問題,促使改造聚焦于社區資本的建立和對居民利益訴求的維護。[2]社區治理未能調動社區居民參與的積極性,社區居民參與社區事務僅僅是做表面功夫,常常導致社區治理結構不合理與社會資本的匱乏。[3]目前老舊小區改造中的公眾參與困境表現如下。
在房屋產權商品化后,國家開始重視房屋產權的個人化和私有化,將房屋作為個人財產化,因此老舊小區的主體是擁有房屋產權的個人。任何一項改造都牽扯到使用權人的利益,由于個人看問題的角度不同,較難達成共識。
老舊小區改造的前期方案意見征詢、實施過程中的施工質量監督、后期運營維護,都涉及居民意愿的體現。這些目標的實現需要完善的互動反饋機制。而老舊小區居民參與協商和決策的渠道較少,積極性不強,導致信息反饋不暢,問題無法得到有效的反饋。改造更新問題仍大多集中在決策末端的公示部分,一旦施工啟動,容易引發居民不滿,這制約了改造的接受度和認可度,提高了居民協商成本。
老舊小區人口老齡化加劇,出租現象比比皆是,居住質量堪憂。居民的主要構成為外來租客、購買二手房的新居民以及原有居民,人員混雜,流動性大。鄰里關系淡薄,較難形成社區信任。松散的社會網絡,導致小區住戶難以形成共識,更難以形成小區改造的集體行動。[4]
可見,老舊小區改造需要建立一種有效的模式來應對復雜的產權關系和社會關系,核心是激發社區居民的參與意愿和行為,在協商中達成共識,形成共同的行為指導。
鄰里效應是指個人的態度、偏好、行為等會受到周圍居民鄰里特征和行為的影響,并表現出與鄰里成員一致的傾向。鄰里交往和社會網絡會對居民的心理、收入、健康、成長等產生影響。鄰里效應具有一定社會乘數效應,即利用人群的正向效應使得個體行為效能擴大,正是這種群體對個體的影響,成為研究提高社區融合度、激發居民參與熱情的新視角。[5]
早期研究人的經濟社會狀態時,普遍認為其主要受到個體自身和家庭的影響,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威爾遜提出鄰里特征對人的行為態度等產生影響,為研究打開了新的視角。[6]研究發現,個體發展、身心健康、社會交往、價值觀念等一連串的社會行為均與人們所處鄰里的特征相關。這些鄰里的環境和社會特征對于居民的行為產生作用的過程就被稱為鄰里效應,即鄰里的物理與社會環境通過引發社區居民的思想感知和鄰里人際關系產生變化,來間接影響居民的行動導向和行為方式。二十一世紀初,桑普森、加爾斯特等學者識別和總結出了鄰里效應的發生機制,其中社會互動機制是解釋鄰里與個體之間關聯產生的主要機制,個體間、群體間和個體與群體間相互作用、彼此依賴,他們的互動促進行為決策形成一致性。[7]目前國外對于鄰里效應的研究主要關注個人發展、空間分異、心理健康、鄰里滿意度等層面。
國內對于鄰里效應的研究正處于初級階段,且以往的研究主要關注鄰里建成環境效應對個體特征的不同影響,主要聚焦于社區土地利用、社區區位、社區公共設施供應水平對居民身體健康、個人發展、社區滿意度的影響。[8]事實上,小區空間的改造和更新,不僅影響個人的發展,也推動居民關系的變化和調整,物質空間的鄰里效應必將映射在社會資本的培育中。因此,本研究關注鄰里效應在社會空間層面發揮作用的機制、路徑,物質環境、社會資本如何影響個人的行為選擇,以及如何通過規范社會交往培育社區共同體。
鄰里效應的基本關注點是環境與行為的關系。可將物質環境的改善和社會網絡的重塑結合,提供一種通過空間干預實現社會網絡重塑的方法,為解釋老舊小區改造中物質空間與社會空間的互動關系提供良好的分析框架。因此,本文試圖探討鄰里效應視角下老舊小區環境改造對社區共同體形成的形塑機制,形成以物質空間改造為抓手、社會空間為目標的行動路徑。老舊小區改造的物質環境更新通過引發居民間的利益沖突,啟動公共事務的協商模式,在集體和個體兩個層面通過引發鄰里交往,提升價值認同,增進參與意愿及行為,從而形塑社區共同體。

圖1 鄰里效應視角下老舊小區環境改造對社區共同體的形塑機制
社會空間統一理論指出,鄰里社區可改變、創造和保持居住者的價值觀、態度和行為。當與居民利益相關的社區空間進行改造時,會激發居民參與社區治理的意愿和動力。[9]按照集體行動的一般性理論,由于社區人口規模大,內部價值偏好存在差異等,個人理性突出引發個體間矛盾,使小區改造陷入集體行動困境中。奧爾森的《集體行動的邏輯》提出,小規模集團、選擇性激勵和強制性制度是破解集體行動困境的理論途徑。[10]本文構建了如圖2所示的社會環境與物質環境如何影響集體行為的解釋性分析框架。

圖2 老舊小區環境改造影響居民集體行為示意圖
建立社區的社會規范。社會規范是人們在參加社會活動應遵守的行為準則,可分為正式的社會規范和非正式的社會規范。正式的社會規范包括明文規定的法律制度章程,例如廣東省頒發的《廣州市既有住宅增設電梯辦法》。[11]非正式規范則是社區生活環境內部共同制定的治理制度和規則,其制定包括協商會議制度、社區共建制度、社區激勵制度等。前者提供一套行為規則,對居民間由于利益爭奪和個體理性行為進行一定的約束,降低協商成本。后者則可設計以集體行動為導向的行動規范制度來促進社區間的互惠互利,避免產生集體非理性悲劇。[12]兩種規范內外兼顧,構筑長久的利益機制。
嵌入社區建立社群。在社區更新的行動中,居民參與意見相左,參與意愿類型不同,強烈程度也相異,因而居民行動需要依托小規模組織,通過建立意愿社群嵌入社區,調動社區集體行動資源并介入社區網絡。社會資本的形成有賴于個人或組織嵌入網絡的,在群體間形成社區網絡。關系的嵌入促使社區的意愿社群形成,在促進社群自我分析與主動表達的基礎上,促進鄰里溝通融洽、價值觀趨同、信任程度提升和凝聚力增強,深化鄰里規范和集體效能。[13,14]社群作為普通居民的積極代表,與居委會和普通居民雙向溝通,成為老舊小區更新治理的重要媒介。以此為基石,社區治理行動更加滿足居民所需,提升居民自身的行動治理水平,塑造現代社區治理共同體模型。
上海浦東新區東明路凌兆十二社區的微改造就是借助于第三方社會組織四葉草堂的嵌入,成立了護綠自治的意愿社群,以此為契機,社區居民有了互相交流溝通的場所和機會,一步步參與社區事務。廣州市典型老舊社區和熟人社區仰忠社區的更新改造,以樓長和社會能人組建的社群為嵌入點,建立基層政府和居民交流渠道,塑造了居民—樓長—政府—市場的協調機制。在改造期間,社區居民全程參與和監督,并提出了反饋和訴求,在例會中與代表們協商改造需求和意見。廣州市荔灣區LW老舊小區以個人的嵌入為開端,組織樓棟社群協調加裝電梯工作。自帶權利和關系資本的個體嵌入社區,其所持有的社會資本為這次環境改造提供了社會資源和物質資源,于是鄰里間的協商溝通促進社區信任度增加,居民間關系愈加融洽,同時也帶動了該老舊小區物質環境的有效整治。

老舊小區是低收入居民的鄰里環境,人群結構復雜,社區改造通過控制鄰里特征促使鄰里對個體行為產生積極影響。研究表明,鄰里環境和鄰里社會關系都與個人滿意度、居民生活質量具有相關性。[15,16]社區生活圈范圍內的公園可達性優化可為居民提供多樣化的、舒適和包容的交往空間,促進居民溝通交流和鄰里關系融洽。[8]鄰里效應作用在教育層面,對學歷水平產生影響。對于成人來說,這種作用會直接反映到個體職業和收入上。社區內收入水平穩定的鄰里能夠提供更好的鄰里網絡。[17]小區周邊生活圈公共服務設施的合理配置會優化居民的生活體驗,公共設施的可達性優化可提升老年群體的生活感知質量。[18,19]社區設計通過影響可達性、公共空間,對居民的生活滿意度和地方依戀產生影響。[20,21]
鄰里社會關系通過影響社會資本的獲取,影響著個體行為。研究指出,居民緊密的鄰里關系會加深居民的社區歸屬感,提升居民生活的滿意度,而提升居民滿意度也有助于增進社區居民的公眾參與。[22,23]豐富的鄰里支持和廣泛的社會參與可以有效地為老舊小區的低收入人群提供睦鄰和諧的可能性,能夠培養他們形成社區認同感。[15,24]
鄰里效應具有一定的社會乘數效應,在良好的社區氛圍和融洽的鄰里互動影響下,人們的行為逐漸趨同,促使更多社區居民敢于認識社區、參與社區事務并表達自身訴求,進而認同社區建設。[5]當地方社會資本及鄰里交往水平積累到一定程度,鄰里效應的影響模式就呈現出來。[25]鄰里的建成環境和鄰里社會關系的向好對于居民感知和營造社區網絡有正向效果。
老舊小區改造不僅是空間層面的更新,更是社區治理層面的改變革新。立于共同體的維度,社區改造推動了居民共同的交往互動。在空間方面,老舊小區對物質空間進行改造,滿足居民的日常生活需求,提升居民生活滿意度和歸屬感。在治理層面,通過社區網絡和規范的重塑,增進鄰里規范與集體效能,創建意愿社群;發現需求的最大公約數,實現需求與行動的有效銜接;創造趨同的價值觀和良好的信任關系,遵守共同的行動規則;協調居民參與,促成多元主體協同運轉;編織社區關系網絡,規范和監督社區居民集體行為,從而形塑社區治理共同體。[26]
空間不僅是生產和交往活動的場所,它既能被空間中的關系所塑造,也能重塑空間中的關系。[27]鄰里也在老舊小區改造中得到重塑,居民個體參與改造過程并目睹鄰里環境變化,提升對于社區的滿意度和認同感,與其他個體交流溝通,營造溫馨融洽的鄰里氛圍,人們似乎在改造中激發了自我,行為逐漸在社區生活中具有一致性。個體與集體行為之間產生良性循環,增加社區的公共利益,極具整合功能的社會生活治理共同體由此得到重塑。
人際交往需要有效的交往傳播介質,促使人們在公共場域內表達自己的意見并參與到活動中來,與其他居民、與環境發生或強或弱的關聯。這些交往可以是公共性交往或是社會性交往,介質也可以是許多不同的內容,例如舉辦社區小型體育比賽、建造健身設施。[28]介質誘發參與者的活動,并使其更大范圍和更加深入地進行社會交往和思想文化交流。社區更新中的公共空間設計不應僅僅關注個體在活動時的舒適性,還要為居民帶來更具有幸福感、安全感也更健康的生活行為。[29]因此,還需要在設計中添加有效的深度交往介質,形成有效的場所滯留,促進居民參與行為和交往行為的產生。
開敞空間的深層定義在于它的開放性、普遍性、安全性、可達性和公共性。注重多層級開敞空間的形成,注重社區級開敞空間如社區公園、社區文化中心、社區服務中心的合理規劃布局,在小區內部塑造鄰里級的空間休憩活動場所,這些空間為社區居民提供彼此交往交流、建立社群網絡、形成習慣的公共場域。[30]開敞空間應注重從社區居民的生活需求出發進行規劃設計,遵循最少時間、最短距離的行為空間選擇原則,實現空間正義、均衡性和公平性。針對老舊小區特有的人群年齡特征和行為活動特征,在改造中傾向于適老化、宜居化和健康化空間。開放空間的布局優化為居民提供多樣化和多元化的社區活動場所,同時開放空間也是社區居民對公共事務表達意見、建立共識的場域。

在單位制逐漸瓦解的同時,人們變成了獨立發展的“原子”。在社區的維度下,可借助于社會組織的發展將“散裝”的居民個體組織起來。研究指出,社團參與是優化居民鄰里關系和增強社區凝聚力最重要且穩定的因素。[31]可通過引入或自建社區組織,召集小區能人和黨員作表率,著力培育,使其成為具備運作能力、行動能力和一定社區資源的團體。一方面,通過舉辦與居民利益緊密相關的公益性社區活動,借助于線上投稿和線下互動的方式解決社區公共問題;另一方面,了解社區居民普遍關注、對形成社區認同具有意義的公共話題,注重歸屬感和凝聚力的發掘和社區文化建設。圍繞這兩個方面形成常態化、智能化、人性化的社區活動機制,讓社區居民在改造后能夠進入社區公共空間進行深度交流和意見表達。